調查記者對社會很重要

記者韓福濤，擅長的是臥底暗訪，做什么像什么，做什么成什么。

他去常州暗訪使用童工的服裝廠，動作麻利，很快升職，采訪到大量內幕；他跟蹤從煤化油倉儲中心出發的罐車，跟了一輛又一輛，終于跟到一輛到了目的地，剛剛裝卸完石化油料，不清洗又去裝食用油，并完成了取證工作；從我們的課堂上給學生講完，他又轉戰襄陽，這個地方，精神病院開得比藥店還要多，免費住院，瘋狂騙取醫保，進去容易出來難，如同坐牢。

完成這一切后，韓福濤悄然拂衣去，下一站又不知道在哪里。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但是一定會有一篇重磅的調查報道已經在路上。

他體現了調查記者的重要性。

我們要承認，社會不可能完美無缺，如果有，那只能是烏托邦的狂想。但社會可以不斷進步，不斷改善，在某省級黨報的大院里，赫然就刻著“新聞推動進步”六個大字。怎么推動？靠的就是一個個像韓福濤這樣的調查記者，他們總是能夠出現在最需要的地方，把華麗皮襖下的跳蚤和臭蟲找出來，放到陽光下，讓光透到那些照不到的地方。

在韓福濤之前，就有過大量的調查記者，其中至今還在堅持做深度報道的，有一位tiger先生，是韓福濤的前輩，屬于中生代的調查記者。當然，現在雖然還有媒體在做調查報道，但已經鳳毛麟角，早已不復tiger先生當年盛況。

其實，tiger先生見證了調查報道從最輝煌的時候跌落，因為他就是當事人。當時，tiger先生他在社交媒體上非常活躍，捅出不少確鑿的貪腐證據，扳倒了一個又一個達官顯貴。終于得罪了人，有司從京城南下將其抓捕，關了300多天，最終無罪釋放。這一下，tiger先生名聲大噪，能扛住有司的調查全身而退，硬氣之外，還有專業，沒有把柄留下。

但即使這樣，想要繼續在行業里做下去，依然不現實。雖然之后他輾轉到了武漢，但很快徹底退出了機構媒體的陣營，成為一名自媒體人。

飯總是要吃的，對tiger先生來說，筆是他唯一的生產工具，他開始用自己的業務能力，為一些自覺受了冤屈的人聲張正義。這十多年來，作為一個自媒體人，他的調查報道發布率要遠遠高于許多機構媒體。因為四處得罪人，也不乏官司纏身，但他和過去一樣，都能全身而退。

2019年，他網上發推文舉報瓊省高官張家慧家族資產超200億，涉及受賄、行政枉法裁判等行為，被查實，張家慧鋃鐺入獄。2021年，他發文揭露湘省高官劉建寬住大別墅開百萬豪車，不久，劉建寬被雙開拿下。他揭露著名記者湯計沽名釣譽，拿錢幫人擺平事端；披露著名商人馮侖被立案調查等，都被以“失實”“污蔑”“傷害名譽”等罪名告上法庭，但全部勝訴。

一如既往，專業，硬氣。

這一次，據說是牽扯到一位多年前曾經因為強拆而導致川師大某教授墜樓的領導，他這次導致一位前來投資的商人血本無歸。Tiger先生寫了他的故事，于是就被捉了起來。領導一如既往的強硬，tiger先生一如既往的硬氣。

許多人說不樂觀，我看不一定。混了江湖幾十年，要搞他的人多了去了，有問題，哪一次不足以將tiger關回籠子里？但最終被關的，卻是對方。Tiger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事，如果不是足夠專業，光憑硬氣，是打不贏那么多官司的。所以，從思維慣性上來講，很難讓人相信tiger真的有問題。

當然，也不排除有的人非要硬來，給他按實了整。那就有可能，我們再次失去一位優秀的調查記者。他拿了那些民營企業家的錢嗎？大概率是的。但這個行當古已有之，帶人書寫而已，賺的就是辛苦錢，跟演員開演唱會拿錢，運動員拿比賽的出場費，評審專家拿評審費，作者拿稿費一樣，天經地義，勞動所得。

我們要反思的，為什么tiger能靠監督報道活下去，而且活了這么多年。這個市場原本是屬于韓福濤這樣的機構媒體記者的，但絕大多數機構媒體都放棄了這個業務，也就放棄了這個市場。供給側沒了，但需求側依舊旺盛，這才給了tiger以機會。

在媒體轉型的大潮中，什么新聞+商務，新聞+服務，新聞+文化……不勝枚舉，但媒體依舊在哭著、叫著，活不下去！

什么原因，那就是你們放棄了媒體的基本社會功能！要你何用？社會不養無用的媒體，如此而已。

雖然媒體的倫理是不能發有償新聞，但履行社會職責，媒體就會有公信力，有公信力，就能在社會上站住腳。媒體的失敗，不是別的，正是信用的失敗。

雖然tiger已經不是紙面意義上的記者，但他干的活卻比許多人更像記者，他也比很多人更配稱之為調查記者。貪官恨他，假如不是他一篇篇影響力大的推文，這些人還端坐在廟堂之上。沽名釣譽者恨他，不是他的揭露，這些人還依然享受人間的供奉。

沒有了這樣的人，媒體上干凈了，但社會上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會更加黑暗。

所以，如果tiger有問題，就請告訴大家，不要讓人覺得是有人故意整他。違法而審，光明正大，有人整他，則傷害的是整個調查記者隊伍，人人自危。

而我們，不能沒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