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后48小時有知覺，6人重新行走！巴西科學家破解脊髓損傷難題

本文是專業學術論文解讀，不做醫療建議。

脊髓損傷是指由于外傷、疾病等因素導致脊髓結構或功能損害，引起損傷水平以下運動、感覺及自主神經功能障礙的神經系統疾病。

長期以來，脊髓損傷一直被醫學界視為幾乎不可逆轉的難題。一旦神經元斷裂，人體的再生能力微乎其微，癱瘓往往成為永久性的遺憾。

然而，來自巴西里約熱內盧聯邦大學（UFRJ）的一項研究，正以前所未有的突破性成果挑戰這一科學定論。在該校教授塔蒂亞娜·桑帕約（Tatiana Sampaio）的帶領下，團隊開發了聚層粘連蛋白（Polilaminina），這是一種能夠刺激受損神經元重新連接的實驗性蛋白質。該化合物已應用于多名嚴重脊髓損傷患者，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6 名四肢癱瘓患者重新恢復了行走能力，另有其他患者恢復了運動能力和感官知覺。

就在上個月，負責該藥物專利和科學研發的巴西制藥公司 Cristália 獲得了巴西國家衛生監督局的批準，開始啟動聚層粘連蛋白的臨床 Ⅰ 期研究。

近日，塔蒂亞娜也做客了一檔播客節目，分享了這項研究背后的艱辛與奇跡。

圖 | 塔蒂亞娜（左二，來源：Cristália）

源自胎盤的生命奇跡

得益于工程師、經濟學家和哲學家父親的影響和熏陶，現年 59 歲的塔蒂亞娜從小就立志當一位科學家。

塔蒂亞娜在 UFRJ 攻讀生物學，之后繼續完成碩士、博士和博士后研究。她曾在美國的伊利諾伊大學和德國的埃爾蘭根-紐倫堡大學進行博士后研修。27 歲時，她已成為 UFRJ 的教授，領導著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的細胞外基質生物學實驗室。起初，她的研究焦點是蛋白質的生物化學和生物物理學，與她后來聞名世界的領域相距甚遠。

1997 年，塔蒂亞娜第一次接觸到層粘連蛋白（laminina），一種天然存在的細胞外基質蛋白。它在胚胎發育期間大量表達，像一張“引導網”，幫助神經元遷移、軸突生長并形成突觸連接。出生后，這種蛋白表達急劇減少，成年神經系統幾乎失去了自我修復的能力。脊髓損傷后，形成的膠質瘢痕會阻斷軸突再生，導致永久性癱瘓。

起初，塔蒂亞娜的研究并非一開始就瞄準“治愈癱瘓”。她只是被這種分子的原始功能深深吸引，它甚至存在于海綿等簡單生物中。實驗室里，她和團隊意外發現：在特定條件下，層粘連蛋白能聚合形成一種更穩定、更大型的多聚體結構，他們稱之為聚層粘連蛋白。這種形式像一張三維“生物網”，能更好地模擬胚胎環境，促進軸突生長。

2010 年，團隊在 FASEB Journal 發表了關鍵論文：“Polylaminin, a polymeric form of laminin, promotes regeneration after spinal cord injury”。大鼠脊髓損傷模型顯示，聚層粘連蛋白能顯著促進再生。這是從基礎研究轉向應用轉化的起點。

（來源：FASEB Journal）

“脊髓就像一束細如發絲的電線。受傷時，這些電線斷了。聚層粘連蛋白的作用是讓這些電線重新連接，或者說，讓它重新長出來。在人類身上，這種增長需要覆蓋很長的距離（從頭到腳）。雖然老鼠四周就能康復，但因為人類體型大，這個過程可能需要數月。”塔蒂亞娜說道。

接下來的十幾年是漫長而安靜的堅持。塔蒂亞娜的實驗室規模不大，只有約 15 人，主要靠里約州研究基金會（FAPERJ）等資助。她一邊上課、處理學術行政，一邊反復優化聚層粘連蛋白的制備、劑量和給藥方式（直接注射到損傷部位）。機制逐漸清晰：它像“生物膠水”或“支架”，抑制有害瘢痕、保護殘存神經元、刺激軸突跨越損傷區重建連接，效果在急性期（傷后 72 小時內）最佳。

2018 年，研究迎來轉折。通過倫理委員會和法院批準的“同情用藥”（Compassionate Use），聚層粘連蛋白開始應用于個別重癥患者，主要是急性完全性脊髓損傷導致的四肢癱瘓者。

2019 年起，塔蒂亞娜與巴西制藥公司 Cristália 合作，后者負責生產工藝（從人類胎盤提取層粘連蛋白并聚合，實現規模化、安全生產）和專利推進。“我們從胎盤中提取，是因為胎盤是人體的廢棄物。其實它存在于身體各處，但胎盤量大、易于處理。”塔蒂亞娜表示。

Cristália 的研發副總裁羅格里奧·阿爾梅達（Rogério Almeida）表示，這一過程是通過克里斯塔利亞與圣保羅內陸一些醫院的合作來實現的，這些醫院邀請孕婦捐贈胎盤，胎盤通常是在分娩后被丟棄的。“在產前檢查期間，我們會向這些準媽媽們介紹一個項目，她們同意捐獻胎盤。我們會監測這些女性的健康狀況，以確保她們捐獻的胎盤是健康的，從而保證最終產品中不會引入任何來自這些捐獻者的病毒。”

在首批 8 名完全性脊髓損傷的患者中，兩名患者因傷死亡，有 6 人恢復了運動能力，其中 1 人甚至完全恢復了行走能力。“雖然從嚴格科學意義上講，因為缺乏對照組，還不能稱之為最終定論，但 75% 的有效率與行業預期的 10% 相比，突破性是不言而喻的。”

需要注意的是，這項研究是以預印本的形式發布的，還沒有經過未參與該研究的獨立專家的同行評審。

在醫療團隊跟蹤的病例中，37 歲的路易斯·費爾南多·莫澤（Luiz Fernando Mozer）極具代表性。他在圣埃斯皮里圖州的一次越野摩托車表演中脊髓受損。在注射聚層粘連蛋白不到 48 小時后，他重新感受到了下肢，并能收縮大腿和肛門區域的肌肉；另一位 35 歲的患者在里約熱內盧因摩托車事故接受治療后，腳部出現了動作，腿部感官知覺也得到了部分恢復。

同樣引人注目的還有 31 歲的銀行職員布魯諾·德拉蒙德·德·弗雷塔斯（Bruno Drummond de Freitas）。2018 年車禍后，他頸部以下完全癱瘓，評級為 C7 頸髓損傷，即第七頸椎節段的脊髓受損，屬于高位截癱范疇，主要影響手部功能、部分上肢活動以及損傷平面以下的軀干和下肢功能。注射聚層粘連蛋白后，他逐步恢復手指、胳膊運動，最終重新行走。

此外，35 歲的迪奧戈·巴羅斯·布羅洛（Diogo Barros Brollo）以及一名在圣埃斯皮里圖州瀑布事故中受傷的 24 歲年輕人，也都在治療后表現出積極反應，恢復了運動能力。

目前，至少已有 16 名巴西人通過司法授權獲得了這種實驗性注射治療，其中部分患者的功能性改善顯著。

已獲批臨床試驗

回顧過往近 30 年的研究，塔蒂亞娜一度展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聚層粘連蛋白的首批試驗結果在讓她名聲大噪的同時，也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日常痛苦：每天被如潮水般涌來的信息、求助信，以及來自絕望家屬的淚水所淹沒。

在研究過程中，塔蒂亞娜也時常面臨經費緊張的問題。“UFRJ 提供場地、發工資，但學校本身不直接給研究投錢。為了全身心投入和藥企的合作，我甚至有一段時間停領了學校的工資。現在，所有的開發資金都由 Cristália 藥廠承擔，我們從 2021 年開始深度合作。”她表示。

“但最遺憾的是專利，我們 2007 年就申請了，2025 年才獲批。因為政府在 2015-2016 年的預算削減，UFRJ 沒錢付國際專利費。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國際專利保護。現在除了巴西，全球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隨意復制我們的成果，因為我們付不起保護費。”

2026 年 1 月，巴西國家衛生監督局（Anvisa）批準聚層粘連蛋白的臨床 Ⅰ 期研究。

負責資助該研究的 Cristália 將挑選、監測并跟蹤 5 名18–72 歲急性完全性損傷患者（傷后 <72 小時）接受注射。目前尚未公布具體的篩選方式和地點，但據該制藥公司稱，篩選工作可能會在里約熱內盧州、圣保羅州和圣埃斯皮里圖州進行。

如果臨床分析的全部三個階段均順利完成，這種由胎盤提取蛋白質制成的聚層粘連蛋白將開始進入工業化生產。目前，該公司與巴西衛生部已展開對話，一旦獲批，該產品有望通過巴西統一醫療體系（SUS）免費提供。

據阿爾梅達稱，他們的想法是在今年年底前完成第一階段，并避免每個階段的持續時間超過一年。“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將在 2028 年提交正式注冊申請。”

而在獲批臨床的前一個月，七名遭受嚴重事故、脊髓受到巨大沖擊損傷的患者獲得了法院的臨時強制令，獲準接受該藥物治療。其中三名分別來自圣埃斯皮里圖州、里約熱內盧州和米納斯吉拉斯州的患者已經完成了手術。

據研究團隊稱，這幾名患者目前情況良好，所有人的下肢部分部位都恢復了感覺。其中兩名接受手術較早的患者已經能夠進行輕微的動作。

研究團隊特別指出，針對數月前發生且已結痂的慢性損傷，目前并非科學研究的目標，科學家團隊本身也不推薦在此階段進行此類應用。

在播客訪談的最后，塔蒂亞娜也坦言希望在研究成功后迎來長假或者退休。“越來越累，精疲力盡。聚層粘連蛋白還會占兩三年，然后深化用途。但太多事，做不完，最好別人也做。我夢想很多人研究聚層粘連蛋白，我好想停，好想休假。”

1.https://www.tnh1.com.br/variedades/professora-da-ufrj-faz-6-pessoas-tetraplegicas-voltarem-a-andar-com-injecao-milagrosa/

2.https://www.cristalia.com.br/midia/anvisa-libera-1-fase-para-pesquisa-clinica-da-polilaminina-e-cinco-voluntarios-devem-receber-a-substancia

3.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o2ytuF2SJ0

運營/排版：何晨龍

本文是專業學術論文解讀，不做醫療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