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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空之城》)
人們總以為可以通過離開環境完成反抗。離開高中,就能擺脫分數;進入大學,就能擺脫排名;走向職場,就能擺脫做題邏輯。但現實恰恰相反,環境在變化,評價方式在變化,優績主義卻完成了內化。
B站UP主“一數”的走紅,就是這種內化在群體層面的體現。
?作者 | Fleming
?編輯 | 程遲
一數,成了B站最難忽視的存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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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數視頻截圖)
在B站2025年百大UP主評選中,這位“B站掌管數學的神”首次登榜就拿下了“年度彈幕人氣獎”。視頻雖然都是高中數學課程,但一數憑借生動的風格和穩定輸出,積累超過2200萬粉絲,在非官方賬號中,僅次于“羅翔說刑法”和“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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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小謝爾頓》)
而隨手點開一條視頻,還沒等看清畫面,屏幕就已經被四個字占滿:
“大一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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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數視頻截圖)
一個面向高中生,講的始終是高中數學的賬號,評論區里反復出現的標簽卻是大一、研一,甚至已經畢業好幾年的打工人。有人在通勤路上把二次函數當背景音,有人在入睡前打開一節立體幾何助眠,還有人坦率承認“聽著就很安心”。他們中的大多數,其實早就不需要再解這些題了。
當高中課堂以這種方式重新進入大學生和職場人的日常,它已經不只是一個知識區UP主如何走紅的故事,而是當現實世界不再提供清晰路徑時,人們會自發回到那些曾經被認為過于嚴格卻充滿確定性的環境。
一門按理說應該隨著高考結束而徹底翻篇的課程,卻在畢業之后的生活中被反復點開,確實耐人尋味。
關于“大學高中化”的討論,也應換個視角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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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無限續杯
過去不久的2025年,“一數”的流量數據在知識區一騎絕塵。克勞銳數據顯示,該賬號以斷層影響力連續霸榜知識區一整年。可以斷言,就目前的B站生態 ,一數的優勢仍將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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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數評論區截圖)
而在一數的視頻評論區,總能看到類似的話:“雖然已經上大學了,但還是會忍不住點開來看。”這句話出現得太頻繁,以至于很難被當成個體偏好來理解。
我們甚至很容易就能代入這樣的場景——
晚上十二點,宿舍已經熄燈。有人在刷短視頻,有人在趕論文,也有人把手機支在床頭,點開一數的頭像。一句“hello,everybody”,從函數講到導數,像是回到某個再熟悉不過的課堂。而聽課的學生,既不需要記筆記,明天也沒有數學考試。
如果把這種行為單純理解成看熱鬧或者懷舊,未免太過表面。懷念的若是中學生活,不必回到高考體系里最緊繃也最殘酷的一環;如果說是為了學習,又很難解釋為什么偏偏選擇這堂早已完成歷史使命的課堂。
一數并非個例。過去幾年,從“自習直播”,到“深夜講題”“小孩姐講數學”,大量原本服務于學習目標的內容,被嵌入年輕人通勤、吃飯、入睡前的碎片時間里,成為一種用途并不明確卻高度穩定的存在。不知不覺中,公式與題目的講解甚至隱隱撼動音樂和短視頻地位,成為日常生活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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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媒體截圖)
越來越多大學生把“課堂”本身,當作可以反復點開的消遣。如果只從內容本身理解,這種選擇多少顯得反常。但把它放回一直延續的競爭體系中,邏輯反而清晰起來。
課堂離開了考場,卻沒有離開生活。中學階段,課堂的功能高度明確,指向考試、分數和排名。正是這種高度結構化的講解,在脫離應試壓力之后,反而為觀看者提供了一段可以被掌控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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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脫口秀大會第5季》)
而大學生活,恰恰缺少這樣的節點。績點、競賽、實習、證書,每一項都不是強制,卻又像通往成功的隱形門檻。沒有人再明確告訴你該做什么,但你必須持續證明自己沒有荒廢時間。
在這種狀態下,努力失去邊界,終于變成一種沒有終點的姿態。而一節高中數學課所提供的確定性,顯得多么可貴。你可以聽懂一半,也可以完全走神,這種不承擔“后果”的體驗,恰恰構成了它的吸引力。
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曾指出,當代人的疲憊,并非源于外部壓迫,而是源于自我驅動的過度消耗。而此事在韓劇《天空之城》中亦有記載:高度競爭體系會培養出一批極度依賴外部評價的人。孩子們從小被安排學習各種課程,承受巨大的考試壓力,習慣于在考試和分數中確認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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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天空之城》)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越是被抱怨“內卷”的一代人,越難真正適應沒有明確標準的環境。當大學無法持續提供清晰的評價坐標,人們自然會回到最熟悉的系統中。
高中課堂作為一種可隨時進入的存在,被一遍遍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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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化,不只是管理問題
每當“大學高中化”被推上風口浪尖,輿論的焦點總是習慣性地瞄向管理層面:查寢、點名、請假、課堂抬頭率。因為有人在收緊自由,所以學生才過得苦不堪言。但如果只把問題歸結為管理收緊,就會忽略學生本身,其實也在主動配合這套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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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微博截圖)
為什么一面對考試就如臨大敵,哪怕是駕照科目一?為什么有人會像溺水者抓浮木一樣,用打卡軟件將生活規劃至分鐘級?越來越多大學生開始用高中方式管理自己,而北師大的嘉嘉可以說是這種奇觀的集大成者。
在社交媒體上,她的走紅幾乎是被動的。幾段學習分享與生活碎片,被不斷解讀、二創,很快就從一個普通的校園賬號成為群嘲對象,“這不就是我們班那個永遠坐第一排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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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嘉嘉吖”熱衷分享早起學習的內容。圖/社交媒體截圖)
這種調侃并不完全指向她本人,而是在解構所謂的“好學生氣質”。幾乎每個人的學生時代里,都出現過這樣的學霸人物。他們成績穩定、目標清晰,知道什么時候該舉手,什么時候該發言,也知道如何在規則內,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人們調侃她遵循著好學生的腳本在表演努力,并慶幸自己已經離開那個必須隨時表現的教室。同時,我們似乎又拿不出新的劇本。而嘉嘉也不過是夸張化地表現了我們共有的路徑依賴。即使是在大學,我們依然習慣靠刷題來接近成功,那套從中學延續至今的評價體系依然行之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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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never have i ever》)
我們太清楚那種人生每一步都是“最關鍵”的狀態意味著什么,卻又在迷茫時,不自覺地想向那種穩定性靠攏。沒有人天生愛上課,也沒有人生來就會做題,“像高中一樣努力”,本質上是我們在試圖用確定性的過程,去對沖注定不確定的結果。
艾里希·弗洛姆曾深刻洞察這種“逃避自由”的狀態。當人類面對無法承受的自由與不確定性時,第一反應往往是尋求一種受支配的狀態。就像拐杖用久了的人,即使腿在一夜之間能恢復行走,第一反應仍然是伸手去夠那副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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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自由》
[美] 艾里希·弗洛姆 著
劉林海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5-6)
高中生活的吸引力,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種看得見的努力路徑。哪怕結果不理想,但過程中那種不必自行決策的確定感依然值得人們忍受因之而來的壓力。
我們之所以習慣把“大學高中化”理解為管理問題,部分原因在于制度調整是最容易被感知的,而結構性的需求往往隱藏在個體選擇里。相比承認一種普遍存在的秩序焦慮,把問題歸因為學校管太多,反而有了一個清晰的責任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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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肖申克的救贖》)
大學高中化并不只是校園問題,而是一種社會心態的外溢。且不論遍地開花的自習室,學校界限的模糊,在當代企業文化中同樣體現得淋漓盡致,老板搖身一變“老師”,同事彼此互稱“同學”,失業也因此被美其名曰為“畢業”。
在一個長期強調優績主義的語境中,個體一旦失去明確的評價體系,焦慮并不會消失,反而更容易彌散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當焦慮成為常態,任何可以提供秩序的東西都會被重新召回——哪怕是高中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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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適合做題家的解壓方法
越來越多的成年人開始把“學習”當作一種情緒管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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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社交媒體截圖)
還有人發現,刷題比刷社交平臺更讓人放松。畢竟題目不會否定你的人格,難得的不講利益,只在乎對錯。相比模糊的人際關系,一張試卷構建的世界顯得異常誠實。
你可能會問:為什么這些人不去聽音樂、看劇、打游戲?為什么偏偏選擇刷題這種最無趣的形式?
因為在當下的生活中,“放松”這件事,恰恰是一件并不輕松的事。如果借用鮑德里亞的視角來看,這種回到高中的沖動,說明優績主義幾乎已經不存在“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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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死亡詩社》)
人們總以為可以通過離開環境完成反抗。離開高中,就能擺脫分數;進入大學,就能擺脫排名;走向職場,就能擺脫做題邏輯。但現實恰恰相反,環境在變化,評價方式在變化,優績主義卻完成了內化。
但在優績主義的長期規訓下,停下來已經失去了合法性。刷短視頻會內疚,什么都不做會不安,純粹的休息反而成了一種需要勇氣的挑戰。于是一種“不徹底的放松”應運而生。焦慮時點開一節網課,做到了既休息,又不完全休息的“薛定諤式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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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初來乍到》)
這就是優績主義的狡猾之處,它不僅統治你的奮斗,還重新定義了你的放松。
當社會整體都在強調成長和上進,焦慮就成了可交易的資源。無論是更高效的時間管理,還是更有競爭力的知識付費,幾乎所有的解決方案都在向你承諾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岸”。
難怪說“遇事不決學英語,時刻準備重啟人生”。東亞小孩總是在準備換個賽道前進,盡管還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但是沒有關系,多做些準備總沒有錯的,說不定以后用得上呢?畢竟當社會幾乎為所有價值都設定了衡量標準,人就很難想象一種不需要被證明的存在方式。
我們習慣了用一種努力的姿態去消解不安。就像鮑德里亞所言,當一個體系完成全面模擬后,反抗本身也會被系統重新編碼。項飆和邁克爾·桑德爾談論“內卷”的時候同樣提到,“同質化導致內卷,一切都同質化了,其他的生活方式被排斥在外。”在這個一切都被同質化的語境里,拒絕內卷的方式,往往變成了另一種更自律、更清醒的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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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死亡詩社》)
當你必須借由努力的姿態才能獲得片刻安寧,那么,祝你在公式里能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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