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的重慶,嘉陵江夜風仍帶暑氣。談判間隙,毛澤東站在窗前,燈火映著江面,他忽然提筆在便箋上寫下一個名字——羅哲。這位十余年不見的舊友究竟去了哪里,仍是未知。那一夜,他叮囑隨行人員:“若有機會,替我找找他的消息。”一句輕聲囑托埋下了之后長達十余年的尋訪。
時針撥回1919年。五四風潮席卷全國,湖南高等工業學校內,年僅十七歲的羅哲以爽朗口音號召同學罷課,奔走呼號。毛澤東當時組織學聯,見到羅哲,感慨“這小伙子有闖勁”。兩人第一次長談直到凌晨,燈芯燒盡,留下一地黑灰。自此,一個策劃游行,一個寫傳單,配合默契,情同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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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入北京不久,1926年三一八慘案爆發。天安門前槍聲震耳,羅哲被刺刀劃傷小腿,鮮血直流,卻仍高喊口號。毛澤東趕到醫院,看到他綁著繃帶還在討論對策,只嘆一句:“人要緊,事也要緊。”彼時兩人年紀都不到三十歲,血氣方剛,誰也沒想過訣別會來得如此突然。
1927年夏,武漢局勢暗流洶涌。為了籌劃農民運動,毛澤東請羅哲做秘書。租界里昏黃燈火下,他們常把地圖攤在餐桌,一邊蘸辣椒面啃糙米團,一邊標注聯絡點。羅哲忙得黑瘦,草鞋磨透,毛澤東半夜敲門向曹云芳打聽:“羅哲回來了沒有?”曹云芳只能搖頭。臨行前,羅哲給妻子留下一句:“干革命不要怕,我晚點就回。”
可那一去再未歸。1928年春,長沙白色恐怖籠罩,羅哲夫婦被捕。獄中,敵人連審四十八晝夜,許以高官厚祿,他冷笑回應:“革命者,絕不茍且偷生。”行刑那天,他拒跪,口喊“共產黨萬歲”,子彈穿胸,人仍挺立。年僅二十六歲的生命定格在刑場塵土里。
噩耗零星傳來,卻始終無確鑿證明。抗戰、內戰、建國……毛澤東在不同戰場、不同會議間詢問多次,消息都模糊。直到1956年7月,貴陽寄來一封信,落款“曹云芳”。秘書遞信時,他正批閱文件,看到信封當場站起。拆信得知羅哲早已殉難,毛澤東沉默良久,只說:“他沒有辜負黨。”隨信寄去三百元稿費,囑咐“修墓,如有困難,再來信”。
八月十一日,他親筆回信,信末一句平淡卻厚重:“向你們致賀,順致康吉。”同日,他把羅哲往昔的事跡講給身邊警衛員聽,長談至深夜。那晚北戴河浪聲不絕,他依舊在燈下補寫一段回憶,以備羅哲子女查檔案用。
1958年盛夏,曹云芳帶外孫女乘火車抵京。見面那刻,毛澤東脫稿的笑容少見,“您來了就好”,短短六字,飽含三十年掛念。他在小本上寫下“羅哲烈士之墓”七字碑銘,又題“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奮斗”,作為老戰友唯一的合影紀念。曹云芳在北京逗留二十余天,辭行時執意不擾,他連連揮手:“保重身體,常來。”
此后兩年,曹云芳再度進京;毛澤東抽出稀少空閑陪她游北海、登天安門,甚至拿出個人稿費為她買秋衣。雖身居高位,他仍以兄長身份照顧烈士家屬,那份真情,無關職務,只關人心。
離別后,曹云芳返回貴州繼續工作,直至病重癱瘓。臨終前,她囑咐兒子:“每年去祭你的父親。”簡單一句,凝縮半生思念。羅哲墓地位于株洲馬家河,山道狹窄,雨季泥濘。羅家后人羅首章早年在城里當工人,退休后卻搬回山村,守墓二十載。有人勸他搬去城里享福,他抬抬手:“墳頭要是荒了,路過的娃娃會以為這人沒人在意,那多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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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墓前青松常綠,石階干凈,偶有遠道而來的參觀者停步低首。對這些人而言,羅哲只是教科書上一行小字;對熟讀史料者而言,他是農講所里揮汗授課、也是刑場上挺身高呼的青年。那份堅決不屈的身影,穿越塵埃,依舊清晰。
毛澤東晚年在一次談話中提到老友,說得淡淡:“羅哲是好同志。”寥寥七字,卻勝過千言。朋友之義,革命之情,都在其中。烈士已逝,墓碑無語,山風吹過仍帶泥土的熱度——那是1920年代湖南學子舉火的余溫,也是后來者繼續前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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