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5月的一天黃昏,海南東南角的黎塘村突然傳出噩耗:那個平日埋頭教認字、背脊略佝僂的“老何老師”中毒去了。消息像潮水一般淹滿了椰子林小道,村民聞訊匆匆趕來,有人悄聲嘟囔:“他當年可是不一般的人物啊。”不一般到什么程度,弄清楚得把時針撥回整整三十年前。
1900年,何畏出生在海南文昌縣一個普通漁戶。3歲隨父飄洋過海到馬來西亞,那時橡膠園盡頭都是英殖民者的槍口。少年何畏在壓迫里長大,閑暇就鉆進借來的中文報紙里找大陸消息。1921年前后,他加入馬來亞共產黨,被驅逐出境后只身回廈門求學,很快又被派去香港工運一線,卷入轟轟烈烈的“五卅”大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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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秋,黃埔軍校第五期開學。教官點名時,何畏的名字排在“許光達、宋時輪”之后,算不得耀眼,卻已暗暗為后來的軍旅埋下伏筆。他從廣州起義一路血戰到廣西百色,又轉戰到中央蘇區。1932年春,紅四方面軍在鄂豫皖蘇區成立,他臨危受命調往該部,從此跟隨張國燾的隊伍東征西進。
時局變幻最緊要的節點是1933年7月。當月,紅四方面軍把四個主力師擴編為四個軍,何畏躍升為紅9軍軍長,手下匯聚王新亭、許世友等悍將。官職大了,麻煩也隨之而來。川陜反“六路圍攻”期間,他對張國燾幾乎言聽計從,內部私下把二人稱作“一首一尾”。有意思的是,1935年懋功會師,他和李先念奉命先期迎接中央紅軍,可隨后寫進史書的記錄幾乎抹掉了他的身影——原因并不復雜,政治立場開始出現裂縫。
1935年9月草地分兵那夜,紅軍大學學員們正翻山裝船,毛主席與周總理親筆的北上電令送到何畏案前。教育長李特眼睛冒火:“派人追!”徐向前攔住:“不準!槍口不能對準自己的戰友!”短暫對峙后事態平息,但痕跡已無法消除。事后,張國燾把何畏與傅鐘、李先念列入“政治局人選”名單,中央沒有采納,卻讓他當上中央候補委員,這位置尷尬又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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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春,延安窯洞里開政治局擴大會議,何畏低頭檢討自己“軍閥主義、土匪主義”,字句誠懇。會后不到一個月,他卻背著組織夜奔甘泉,又繞道晉南去了西安。警衛員回憶,臨走時他只說了八個字:“留也留不住,走也走不快。”同年夏,他抵達南京,被胡宗南軟扣。為了生存,他通過舊識轉投“軍統”,后期又在中統任所謂“對共斗爭設計委員會”秘書。至此,他與昔日隊伍正式決裂。
抗戰爆發后,何畏雖拿著中統薪水,卻沒有真正參與情報殺伐。有人揣測他生性寡言,不擅斗爭;也有人說這是一種自我保護。1945年抗戰勝利,南京街頭旗幟翻飛,他卻鮮少露面。隨后兩年,他頻繁出入金陵大學圖書館查閱農經資料,帶一壺水、兩塊干餅,一坐就是整天,給熟人撞見,尷尬一笑:“啃書也能混口飯。”
1949年春,形勢已無回轉余地。渡江炮聲隔著長江傳進南京城。他收咸菜鋪紙包好的講義筆記,蹬上破舊自行車南下。運氣不錯,途中避開大部隊搜索,年底回到兒時故土海南。村干部見他懂字,會算賬,勸他留下幫忙掃盲。就這樣,曾是紅9軍軍長的何畏變成了黎塘小學的“何老師”。每天清晨,他挑著一只破竹籃進教室,教拼音、教加減法,也給貧困戶修桌凳、砌灶臺。
時間滑到1960年。“大煉鋼”熱潮退去,糧食緊張,山溝里能吃的都被摸索得七七八八。一天夜里,他去水塘抓牛蛙,誤把蟾蜍當成蛙,烹煮后獨自下酒。半夜劇痛,他卻堅持不驚動鄰居,天亮前已經呼吸微弱。兒媳鐘家蓉后來回憶:“爺爺只說‘不礙事’,就斷了氣。”村醫趕到也無力回天,死亡診斷寫明“蟾蜍毒素中毒”。
出殯那日,黎塘村男女老少站滿田埂,木匠把棺板釘好,長隊送到坡頂公墳。沒有軍號,沒有禮炮,卻有將近一半村民自發折青竹插在路邊。老支書抹眼角:“老何教我們認字,也修過這口水井。”隨后人群默默散去,只有椰林深處的海風,卷走了一段塵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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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畏留下的遺物極少,一本破舊《熱帶作物病蟲害防治》、一張泛黃的黃埔合影,還有兩方印章:一枚刻“紅九軍軍長”,一枚刻“黎塘掃盲輔導員”。兩方印章從此尷尬地并排擱在木盒里,像一場天壤之別的自我注解。
細讀他的經歷,跌宕幾近傳奇:黃埔高材、紅軍名將、張國燾死忠、軍統研究員、鄉村義務教師;每一步轉折都踩在時代最硬的礁石上。試想一下,如果1937年那場夜奔被及時勸回,或許他會像周純全那樣在抗日和解放戰爭中重新立功,1955年授銜時站在天安門前。然而歷史沒有如果,只有因果。
黎塘村的年輕人如今依舊在校舍墻角淘出幾塊刻著“紅九”字樣的老磚,說起“老何老師”會心一笑:他教過拼音,也教過檳榔嫁接,至于那句“留也留不住,走也走不快”,早已被海風吹得模糊。命運給他的終局并不輝煌,卻在一場樸素的鄉村悼念中停住腳步,仿佛提醒后人:選擇錯一次,整條人生會拐向完全陌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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