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精附體：深度起底陳橋兵變

后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二（960年2月2日），作為后周大將的趙匡胤（927-976），被一則到處流傳的消息，搞得惶恐不安。

此前一天的大年初一，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消息，說契丹聯(lián)合北漢再次南下進攻后周，慌亂之下，后周朝廷急忙命令趙匡胤領(lǐng)兵出戰(zhàn)，因為當時，趙匡胤是后周兩大軍隊系統(tǒng)之一殿前司的最高統(tǒng)帥——殿前都點檢。

盡管事前已經(jīng)做了大量準備，然而消息還是走漏了出去，開封城里到處傳言，說：

“出軍之日，當立點檢（趙匡胤）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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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新年，開封城里的老百姓，卻被這則傳言嚇得到處逃命，整個開封城里人心惶惶，然而詭異的是，好像已經(jīng)被封鎖了消息的后周朝廷卻毫無反應(yīng)，貌似對開封城里的大騷動毫不知情。

但是趙匡胤自己卻被嚇了個半死，正在千鈞一發(fā)的當口上，事還沒干呢，眼下這幫混賬小兵們就開始到處傳言，萬一出點閃失，豈不要了卿卿性命？

▲宋太祖趙匡胤。圖源：網(wǎng)絡(luò)

惶恐不安的趙匡胤馬上叫來家里人一起商量，說：

“外間洶洶若此，將如何？”

趙匡胤的姐姐當時正在廚房里，她聽到后鐵著個臉，拿著個搟面杖出來打了一下趙匡胤，說：

“大丈夫臨大事，行不行自己決定！不要來家里嚇女人！”

對此，北宋史學家司馬光在《涑水紀聞》中寫道，在被打后，趙匡胤若有所思，“默然出”。

臨走前，趙匡胤命令，將家里人全部隱藏到開封城中的封禪寺，以免失敗罹禍，因為他決定，哥們要干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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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被姐姐拿搟面杖打的兩天后，960年正月初四早上，趙匡胤在離開封城不遠處的陳橋驛（今河南封丘東南陳橋鎮(zhèn)），發(fā)起了一場被后世稱為“陳橋兵變”的政變，隨后迅速回師開封，逼迫7歲的后周恭帝柴宗訓(xùn)“禪讓”帝位，演出了中國歷史上的最后一次“禪讓”大劇。

然而對此，按照《宋史》等權(quán)威版本，說的是960年正月初四（2月4日）這天早上，喝了酒還沒完全醒的趙匡胤，可是在稀里糊涂之中，被將士們拿著一件不知道從那里搞來的“黃袍”，強行逼迫當皇帝的哦。

哦，事情可沒這么簡單吧？

▲柴榮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要奪權(quán)，首先要掌握禁軍。

在后周世宗柴榮時期，后周擁有侍衛(wèi)親軍司、殿前司兩大軍隊系統(tǒng)，而當時，趙匡胤只是殿前司的副將：殿前都指揮使；而當時的殿前司主將殿前都點檢，是后周太祖郭威的駙馬張永德——如何才能當上主將取而代之，真正掌握其中一支禁軍呢？

機會很快到來了。

顯德六年（959年）六月，英明威武的后周世宗柴榮病重，就在這時，柴榮不知道從哪里聽到一則傳言，說“點檢做天子”，此時，作為禁軍大將的張永德兵強馬壯，而后周太子柴宗訓(xùn)卻只有7歲，于是，臨死前幾天，柴榮下令廢掉張永德的殿前都點檢職務(wù)，改而命令趙匡胤接管殿前司這支禁軍。

四天后，顯德六年（959年）六月十九日，39歲的柴榮病逝。

在一個來路不明、不知道誰制造的傳言幫扶下，趙匡胤，作為最大的受益者，順利得到了“殿前都點檢”這個禁軍大將職務(wù)。

此時，趙匡胤只有3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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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33歲的帝國禁軍大將，年紀之輕、手段之高、演技之精，堪稱人精、戲骨。

眼看著39歲的后周世宗已經(jīng)病死，而新即位的后周恭帝柴宗訓(xùn)，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兒，所以，趙匡胤對于皇位，很是心動。

盡管宋代的史學家對于“陳橋兵變”隱晦莫深，因為或許在他們看來，一手提拔趙匡胤的后周世宗柴榮僅僅病死半年，趙匡胤就迫不及待兵變奪權(quán)，欺負柴宗訓(xùn)和符太后等孤兒寡母，于情于理實在太不光彩，所以，如何變著法兒為趙匡胤粉飾一下，自然是宋代史學家們的重大政治任務(wù)。

然而，總有那么丁點信息，隱晦傳達著與“權(quán)威版本”迥異的神秘信息。

前面已經(jīng)說過，后周時期，為了防止禁軍一家獨大掌控國家命脈，所以軍隊被分為侍衛(wèi)親軍司、殿前司兩大系統(tǒng)，后周世宗柴榮臨死前，趙匡胤通過一則廣泛流傳的傳言，順利當上了殿前都點檢，掌控了殿前司這支軍隊。

▲趙匡胤。圖源：影視劇照

然而還有一支軍隊：侍衛(wèi)親軍司怎么辦？

當時，作為柴榮的皇后，后周恭帝柴宗訓(xùn)的母親，符太后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她有個親姐妹，是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的妻子。

在符太后看來，趙匡胤是后黨、外戚成員，掌控禁軍，她心里比較踏實；在趙匡胤一黨的攛掇運作下，不久，作為侍衛(wèi)親軍司的最高統(tǒng)帥、始終效忠后周的侍衛(wèi)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卻被外派到揚州，做了淮南節(jié)度使。

在曲線運作，調(diào)走自己的最大軍事對手后，趙匡胤又在侍衛(wèi)親軍司中，將“自己人”高懷德，運作當上了侍衛(wèi)親軍司馬軍都指揮使；另外一個“自己人”張令鐸，則被任命為侍衛(wèi)親軍司步軍都指揮使——如此一來，盡管名義上的侍衛(wèi)親軍司最高統(tǒng)帥，仍然是外派揚州的淮南節(jié)度使、兼任侍衛(wèi)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的李重進，但實際上的指揮權(quán)，卻已經(jīng)落到了趙匡胤的“自己人”手中。

不知不覺，在后周世宗柴榮死后半年，被符太后視為外戚和親信的趙匡胤，已然隱秘掌控了后周帝國的兩支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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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神奇的帝國，你要掌權(quán)，人脈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說起來，趙匡胤的祖父趙敬，曾經(jīng)當過五代十國時期后唐的營州（今遼寧朝陽市）、薊州（今天津薊州區(qū)）、涿州等三州刺史；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則長期在后周的侍衛(wèi)親軍司擔任高級將領(lǐng)，為兒子趙匡胤留下了深厚的人脈，一直到陳橋兵變四年前的956年，58歲的趙弘殷才在軍中病逝，死后還被后周世宗柴榮追贈為武清軍節(jié)度使、太尉。

▲趙弘殷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所以，后周帝國的兩支軍隊中，到處都是趙弘殷和趙匡胤父子的人脈，而作為兒子的趙匡胤，在后周的軍隊中，還加入了一個連他在內(nèi)，號稱“義社十兄弟”的組織。

“義社十兄弟”，指的是趙匡胤、楊光義、石守信、李繼勛、王審琦、劉慶義、劉守忠、劉廷讓、韓重赟、王政忠等十人，在年輕時候還是低級軍官時的一個結(jié)拜組織，日后，這些人有的成長為后周帝國的高級軍官。

到陳橋兵變前，趙匡胤的“義社兄弟”石守信，已經(jīng)是殿前司的第三號人物：殿前都指揮使；另外一位“義社兄弟”王審琦，則是殿前司的第四號人物殿前都虞候；而趙匡胤的其他“義社兄弟”們，則分散在后周帝國的各個軍隊系統(tǒng)中，擔任著大大小小的職務(wù)。

如此一來，整個后周帝國，說起來，軍隊系統(tǒng)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都有趙匡胤的人。

說起來，大哥要是當了皇帝，兄弟們也該跟著沾沾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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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籌謀已久，但臨發(fā)動兵變前，趙匡胤還是有點忐忑，這不，回到本文開頭，底下那些該死的小兵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把個“出軍之日，當立點檢（趙匡胤）為天子”的話傳得整個開封城人盡皆知，除了蒙在鼓里的符太后和小娃娃后周恭帝，開封城里的老百姓，已經(jīng)掀起了一場大逃亡，搞得趙匡胤心里惶恐不安，這才有了本文開頭，被他的姐姐用搟面杖小打“訓(xùn)斥”的事。

說起來，趙匡胤一家，對這場兵變早已了然于胸。陳橋兵變成功后，趙匡胤的母親、榮升為杜太后的杜氏很是得意，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

“吾兒素有大志，今果然。”

有這樣的好媽媽鼓勵，小名為“香孩兒”的趙匡胤，當然要放手干一場、搏一把了。

于是，后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一（960年2月1日），一個詭異的消息從后周前線傳來，說契丹聯(lián)合北漢南下進攻，軍情緊急（后來事實表明，應(yīng)該是假消息），請求允許讓大將、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立馬帶兵出征，慌成一團的后周朝廷于是乎立馬傳令整軍出兵。

說起來，符太后和后周朝廷的重官們，忘記了十年前發(fā)生的一件事：

那是后漢隱帝乾祐三年（950年），當時，樞密使郭威也是以契丹入侵的名義，趁機掌控軍隊發(fā)動兵變，建立了后周；眼下，時間才過了十年，隨著后周太祖郭威、后周世宗柴榮的相繼去世，顯然，孤兒寡母的后周小朝廷，已然忘記了這個后周如何得以建立的“大事”了。

▲郭威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以軍情緊急掌控大權(quán)后，后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二（960年2月2日），趙匡胤先是打發(fā)他的副手、殿前副都點檢慕容延釗作為前鋒，先整軍出發(fā)離開開封城，當時，與殿前司的第三號人物石守信、第四號人物王審琦不同，殿前司二號人物慕容延釗雖然跟趙匡胤關(guān)系不錯，但他并不知曉趙匡胤的兵變計劃，所以趙匡胤先將他打發(fā)離遠一點，以將慕容延釗調(diào)離開封城，以免妨礙“大事”。

這個新年的第三天，后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三（960年2月3日），趙匡胤也整軍出發(fā)了，當晚，他就帶兵抵達了陳橋驛（今河南封丘東南陳橋鎮(zhèn)）。

當天傍晚，有一個自稱懂得天文的軍士苗訓(xùn)先是大叫起來，說你們看你們看：“日下復(fù)有一日”哦，原來，那會剛好日暈，但經(jīng)苗訓(xùn)這么一說，似乎天機有變，大太陽要吞掉小太陽了！

于是乎，將士們開始“相與聚謀”，說這不對啊，要變天了哦！

然后，正月初四（2月4日）凌晨，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家臣趙普等一幫子人馬涌進了趙匡胤的軍帳，把一件事先準備好的黃袍披在了趙匡胤身上，然后跪下，大聲喊起了萬歲。

假裝喝得有點暈乎乎、還沒完全“酒醒”的趙匡胤，于是跟手下們約法三章，說你們不要隨便殺人哦，不要隨便搶劫哦，這樣子我才能當你們皇帝。

早就說好的事，將士們自然大聲說：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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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的史學家渲染中，陳橋兵變似乎一呼百應(yīng)，屬于一個完全沒有前期準備工作的突發(fā)事件，然而，史學家們總是春秋筆法，時不時就留下一點破綻，例如那個司馬光，就有意無意記下了趙匡胤挨姐姐訓(xùn)打“點撥”的事。

正月初四日，在陳橋驛黃袍加身當天，趙匡胤帶著大軍殺回了開封城。

然而在開封城陳橋門值班的兩位警備隊長陸、喬二人（史書沒有記下詳細名字，僅留姓氏），在開封城幾日來的異動中，已感覺到了不對，他們拒絕為趙匡胤打開城門，并與趙匡胤的部隊形成對峙；趙匡胤也沒有強行攻打，而是指揮部隊繞路到封邱門進入開封城，在那里，趙匡胤的親信打開了城門。

當時，作為后周兩大軍隊系統(tǒng)之一的侍衛(wèi)親軍司的第二把手、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韓通正在皇宮內(nèi)，在聽說趙匡胤兵變?nèi)氤堑南⒑螅矣诤笾艹⒌捻n通，在倉促之中，立馬帶著少數(shù)親兵出城迎戰(zhàn)，沒想到卻被趙匡胤的內(nèi)應(yīng)、作為“義社兄弟”的石守信派兵伏擊，韓通隨后沖出重圍，并馬上派人前往搜捕趙匡胤的家屬，沒想到的是，趙匡胤的前鋒王彥昇已殺入開封城中，隨后，韓通及其三個兒子全部被殺。

而在聽說皇宮已經(jīng)淪陷后，守衛(wèi)陳橋門的陸、喬兩位警備隊長，不甘心投降趙匡胤，雙雙選擇了上吊自殺，為后周殉國。

至此，開封城中微弱的敢于抵抗的軍事力量，已全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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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橋兵變當天，趙匡胤隨即殺進開封皇宮，對于這場突如其來的兵變，宰相范質(zhì)在憤怒之中，緊緊抓住次相王溥的手，指甲幾乎將王溥掐出血來，范質(zhì)不顧生命危險，大聲質(zhì)問趙匡胤；見此情景，趙匡胤的部下羅彥瓌拔出劍，厲聲威脅范質(zhì)等人說：

“三軍無主，眾將議立檢點（趙匡胤）為天子，再有異言者斬！”

此時，被嚇得面如土色的二號宰相王溥，隨即跪拜起了趙匡胤，而范質(zhì)則“頗誚讓太祖，且不肯拜。”

趙匡胤倒也不殺范質(zhì)，只是強行逼迫后周恭帝馬上退位“禪讓”，開封皇宮內(nèi)殺氣騰騰，倉促之中，趙匡胤突然想起來“受禪”還“未有禪文”，這下怎么搞？

沒想到的是，早已有人提前洞察先機，翰林學士陶榖馬上跑了出來，說我早就寫好啦（原話：“已成矣！”），然后從懷中掏出逼迫后周恭帝“禪讓”的“禪文”，恭恭敬敬進獻給了趙匡胤進行審閱，然后轉(zhuǎn)身交給了范質(zhì)等人。

陳橋兵變第二天，960年2月5日，趙匡胤正式將后周國號更改為宋，并改年號為建隆，至此，大宋帝國正式建立。

趙匡胤奪權(quán)后，后周世宗柴榮遺留下的四個兒子，后周恭帝柴宗訓(xùn)（953-973）在被迫“禪位”后，被降格為鄭王，13年后柴宗訓(xùn)去世，年僅21歲，無子。

陳橋兵變后兩年，柴榮的另外一個兒子、年僅10歲的柴熙謹也去世。

而柴榮的最后兩個兒子：柴熙讓、柴熙誨，按照北宋史學家、編撰《新五代史》的歐陽修的說法是：

“不知其所終。”

至此，柴榮家族的血脈，也從史書中被“消失”了。

而對于后世所謂宋朝皇家厚待柴氏后人，封其后人為世襲崇義公、宣義郎的記載，從血脈來說，他們其實，并非柴榮的嫡系子孫；因為真實的柴榮子孫，早已在歷史上或夭折、或無子、或“消失”了。

只是冥冥之中，趙匡胤想不到的是，陳橋兵變后16年，公元976年，他自己也會在一場詭異的大雪之后離奇暴亡；而他僅存的兩個兒子趙德昭和趙德芳，也先后一個自殺、一個離奇暴死。

歷史，是有輪回的。

參考文獻：

脫脫等：《宋史》

李之亮：《教科書里沒有的宋史》

李裕民：《趙匡胤是怎樣奪取政權(quán)和鞏固政權(quán)的》

惠冬、陳其凡：《“失敗者”的歷史：陳橋兵變新探》

李裕民：《周世宗皇子失蹤之謎———趙匡胤政治權(quán)謀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