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離不棄的忠臣

文章來源于李怡楚，作者李怡楚

01

來護兒是江都人，為東漢名將來歙之后。

幼年父母雙亡，由伯母吳氏撫養成人。

少時誦讀《詩經》，讀到“擊鼓其鏜，踴躍用兵”、“羔裘豹飾，孔武有力”——

戰鼓擂得震天響，將士揮刀操練忙，羊皮袍子鑲豹紋，威武雄壯好兒郎。

來護兒大為觸動，丟下書本，感嘆道，大丈夫生于世上，就當如此。

為國家消滅賊兵，獲取功名，怎么能老是干些筆墨營生呢？

同伴聽了，都覺他志向豪壯，暗自驚異。

侯景之亂時，伯父被同鄉陶武子殺害。

伯母吳氏每次跟來護兒講起這段血仇，都目光含淚，滿面戚容。

陶氏宗族數百家，財力雄厚，硬拼不得。

來護兒將仇恨銘刻于心，耐心等待時機。

若干年后，陶家舉辦婚事，賓客滿盈。

來護兒徑直闖入，手刃陶武子，取其首級祭奠伯父。

來護兒渾身是血，須發皆張，滿座駭然，無一人敢動。

大仇得報，來護兒索性離開家鄉，從軍入伍。

其時，隋已代北周，來護兒投奔了名將賀若弼。

賀若弼鎮守壽州，常派他渡江刺探軍情。

來護兒干練從容，累功遷為大都督，統領本鄉兵馬。

隨后，擊敗陳朝將領曾永，加授儀同三司。

影視劇照

平陳之役，來護兒立有戰功，進位為上開府。

公元590年，來護兒轉至楊素軍中效力。

江南豪強高智慧起兵反隋，沿江扎營百余里，戰船蔽江，鼓噪而進。

楊素率軍征討，來護兒獻計道，吳人輕捷鋒銳，利于舟楫。

請給我數千奇兵，趁夜渡江，襲破其營，讓他們退無可退，進不得戰，這正是韓信破趙之策。

楊素從之，依計而行。

來護兒率數百輕舟，直登江岸，放火焚營，賊兵大亂。

楊素率主力從正面進攻，大破叛軍。

高智慧逃往海上，來護兒追至閩中，盡平余黨。

因功進為大將軍，授泉州刺史，封襄陽縣公。

后又討平盛道延、汪文進等亂，進位柱國，封永寧郡公。

隋文帝為嘉其功，特派畫工繪下他的肖像。

02

來護兒帳下有員部將名叫秦瓊，普通平常，毫不起眼。

秦瓊母親過世時，來護兒親自派人去吊唁。

左右都很奇怪，問主帥，秦瓊這種小人物，家里有喪事，將軍您為何要去費心慰問？

來護兒說，此人驍勇英武，志向遠大，將來必將自取富貴，怎能說是卑微小人物呢？

秦瓊

后秦瓊果為大唐開國功臣，爵至翼國公。

識人之明，可見一斑。

公元598年，隋文帝遣使召來護兒入朝，賜其宮女，以及寶刀、駿馬、錦彩等物。

留其長子來楷于京師，以千牛備身之職，充任禁衛武官。

三年后，來護兒改任瀛州刺史。

主政期間，勤勉用心，刑治寬簡，深得百姓愛戴，多次受到文帝勉勵。

離任時，百姓萬般不舍，極力挽留，以致多日未能出境。

數百人上書朝廷，言辭懇切，請求讓來護兒留任。

公元604年，隋文帝駕崩，隋煬帝繼位。

來護兒再次被征召入京，歷任右驍衛大將軍、左驍衛大將軍、右翊衛大將軍。

改授光祿大夫，封榮國公。

隋煬帝對來護兒頗為喜歡，極盡禮遇，滿朝無人能及。

隋煬帝巡幸江都，知道來護兒是江都人，特意讓他同行。

賞賜財物祭品，奉送鼓吹車駕，讓他風光榮耀，祭掃祖先墳塋。

隋煬帝自掏腰包，供來護兒宴請鄉中父老，還讓三品以上官員全部前往來家祖宅，暢飲一日。

朝野傳為盛事。

03

公元612年，隋煬帝執意出征，討伐高句麗。

來護兒率水軍從東萊出海，入浿水，離平壤六十里，與高句麗國王高元對峙。

高句麗軍列陣數十里，高元之弟高建率數百敢死隊來攻。

來護兒笑道，我還擔心他們堅壁清野，如今卻來送死，一日之內便能殲滅他們。

命兒子來整、部將費青奴出擊，陣前斬殺高建，大敗高句麗軍。

隋軍士氣大振，直撲平壤城。

高句麗出城交戰，詐敗而回，將來護兒引入城中。

隋軍入城，大肆搶掠，一片混亂。

高句麗伏兵趁機殺出，大敗隋軍，來護兒僅率數千殘兵逃出城外。

后來，隋軍主力盡皆戰敗，來護兒只好退軍而回。

次年，再征高句麗。

來護兒率軍行至東萊，恰逢楊玄感叛亂，進逼洛陽。

來護兒準備回救，諸將皆說沒有朝廷敕令，不敢擅自行動。

來護兒厲聲道，洛陽被圍是心腹之患，高句麗不過是疥癬小疾。

出什么事情，我來擔責，有敢阻攔我的，軍法從事！

遂回師與宇文述合擊，大破楊玄感。

皇帝聞訊大喜，加封來護兒開府儀同三司，追贈其父為東陽郡太守、永寧縣公。

絲毫不問其專擅之罪。

公元614年，隋煬帝三征高句麗。

來護兒再次率水軍渡海，大敗高句麗軍，準備攻打平壤。

高句麗王高元遣使請降，隋煬帝接受投降，命來護兒班師。

來護兒召集諸將道，大軍三次出征，未能平定高句麗。這次若回軍，以后便再無機會了。

如今敵人疲憊不堪，我們這么多軍隊，不日便可戰勝。

我打算直接包圍平壤，俘獲高元，然后凱旋而歸。

于是上表皇帝，請求出征，不肯奉詔返回。

部下皆極力勸諫，來護兒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寧愿俘獲高元返回而受罰，也不能放棄這次成功機會。

眾將非常恐懼，都說，這次與洛陽那次性質不一樣，不可擅動啊！

來護兒見眾人意決，只得班師。

04

公元616年，隋煬帝第三次巡幸江都。

來護兒勸諫道，如今天下大亂，不是陛下巡游之時。您應當留在洛陽，指揮大軍平定戰亂。

隋煬帝惱怒不已，一連數日都不召見來護兒。

幾天后，隋煬帝怒氣稍解，招來護兒入見。

對他欲言又止，最后嘆息道，如果連你都這樣想，我還有什么指望？

來護兒不太明白，又不敢再言。

其時刀火四起，四海沸騰，傷透了隋煬帝的心。

但又無能為力，不肯直面，只好選擇擺爛。

江都曾是晉王舊地，有著無比璀璨的回憶，那便死在這些美好里。

可這份微妙心思，又如何能對來護兒講呢？

公元618年，江都兵變。

宇文化及煽動禁軍叛亂，用絲帶勒死煬帝。

來護兒上朝途中，被叛軍抓獲。

來護兒問皇帝怎樣了，答曰已然死了。

來護兒嘆道，我身為大臣，擔負重任，卻不能肅清奸黨，以致國家落到如此境地。

除了抱恨于黃泉，還能再說什么。

隨后，來護兒被叛軍殺死。

來護兒有子十二人，長子來楷、五子來弘、六子來整，皆在江都一同遇害。

來整尤其驍勇，討伐群盜所向披靡。

賊軍歌謠唱道，不畏官軍十萬眾，只畏榮公第六郎。

尚存幼子來恒、來濟，因年幼得免。

后以學行著稱，在唐朝官至宰相。

隋文帝、隋煬帝，二代君王，都很偏愛來護兒。

原因可能在于，其一，來護兒能征善戰，又敢于擔責。

其二，來護兒品行高潔，重然諾，不戀權，善撫士卒，不結黨營私。

在君王看來，既可用，又可控。

其三，來護兒有著純粹的忠誠，不是選對了明主才忠，不是看準了勝算才忠。

而是一種骨子里帶來的樸素偏執，認定了，便追隨到底。

識時務者為俊杰，天下通理，可來護兒偏偏是個不識時務的人。

隋室將傾，可有太多選擇：

他可以擁兵自重，如王世充；

可以擇主而棲，如秦瓊；

甚至可以取而代之，如宇文化及。

但他選了最從心的一條路，守著認定的道義，從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