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在作家白先勇的筆下,有過一位風姿綽約的絕色女子尹雪艷。尹雪艷原是上海百樂門的紅舞女,是十里洋場新貴們追逐的目標。后來,她到了臺灣,尹公館成了老派人士的懷舊場所。尹雪艷的一口吳儂軟語,令諸位來賓又回憶起在上海鮮衣怒馬的日子。
而今天的女主唐薇紅,是現實中的滬上名媛,她比小說里的人物更有故事。唐薇紅很火的一次出圈,是給李安的《色·戒》當禮儀指導。當初李安找她時,并未特意亮明身份,就跟著幾個香港朋友一起,約她在上海蘇浙匯吃飯。飯桌上大家圍著請教,唐薇紅就憑著記憶一一細說當年的講究,全程都沒認出眼前這個謙謙君子,就是拍《斷背山》的大導演。
雖然李安專門請教了禮儀,但是談起《色,戒》唐薇紅還是能找出bug——片中太太們打麻將,麻將在面前整齊地碼成了兩排,“實際上舊上海麻將都是疊上去而不是分兩排的。”這份較真,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老上海記憶,半點兒摻不得假。
唐薇紅,有個特別出挑的姐姐唐瑛——那可是和陸小曼齊名、有著“南唐北陸”之稱的大家閨秀。當年的上海灘,唐瑛就是時尚標桿,一個人能養活半個上海的裁縫。
姐妹倆相差15歲,在唐薇紅心里,姐姐就是她的偶像。1948年,唐瑛移居美國,而唐薇紅選擇留在大陸,一路看著百樂門從繁華到落寞,再重新煥發光彩,自己也在時代的起起落落里,嘗遍了命運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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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薇紅生于1925年,老爸唐乃安是庚子賠款的首批留學生,還是中國第一個留洋學西醫的人。學成回國后,先在北洋艦隊當醫生,后來自己開了私人診所,醫術好,來往的都是名門望族,慢慢攢下第一桶金。之后又開了藥廠、藥房,形成了“看病、拿藥”的一條龍服務,生意火得很,唐家也成了上海有名的望族。
唐乃安的原配徐亦蓁,是昆山徐家的小姐,還是金陵女子大學的首屆畢業生,信基督教,認準了一夫一妻。但唐乃安留過德國,骨子里還有著三妻四妾的老思想,唐薇紅是四姨太所生,可惜四姨太命薄,早早去世,她從小就由大太太徐亦蓁撫養長大。
唐瑛是大太太的女兒,受過完整的傳統教育,又在中西女中念過書,中西合璧的氣質,走到哪里都亮眼。唐薇紅是姐姐的小迷妹,讀經典、學戲劇、練外語,天資聰穎的她,最后竟掌握了六門外語,妥妥的才女。
1941年,唐薇紅從震旦女子中學畢業,姐姐第一次帶她走進百樂門。她還記得,那天穿了一件繡滿蝴蝶的紅色旗袍,長及腳面,平生第一支舞的舞伴,還是荷蘭銀行的總經理——這樣的開局,注定了她的青春,自帶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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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當年的百樂門,號稱“遠東第一樂府”,二樓的大舞廳有828平方米,能容下幾百人一起跳舞,最特別的是那“彈簧地板”,跳起來會跟著韻律顫動,這在上海舞界傳為美談,自然也是舞客趨之若鶩的重要原因。夜上海的流光溢彩,在笙歌夜舞中呈現得淋漓盡致。
唐薇紅,從此成了百樂門的常客,青春年少的她,愛上了翩翩起舞的日子,揮灑著洋溢的熱情,不停地旋轉,不停地接受著生命的饋贈……
1943年的上海金門大酒店,18歲的唐薇紅嫁給了寧波富家少爺。那天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牽著比自己大十歲的丈夫,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可婚禮上的一個小插曲,為婆媳矛盾埋下了伏筆:新人給父母磕頭時,丈夫規規矩矩跪了下去,唐薇紅卻只鞠了一躬——在她眼里,鞠躬已是敬意,可在傳統的婆婆看來,這就是不懂規矩、不給面子。
婆婆是老派人,怎么看這個新媳婦都不順眼:看不慣她總拉著兒子去百樂門跳舞,看不慣她穿連衣裙騎自行車上街,覺得太“招搖”。更讓婆婆生氣的是,唐薇紅不想早早生孩子,還天真地跟婆婆說,不如收養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小孩,多可愛。這話差點讓婆婆動氣,在她看來,娶妻生子就是女人的本分,唐薇紅這是沒責任感。直到唐薇紅20歲生下長子,婆媳關系才稍微緩和了些。
后來內戰愈演愈烈,上海的名門望族大多舉家移居海外,唐家最后也只剩唐薇紅這一支留在大陸。她沒走,一是考慮孩子,二是覺得自家日子過得還算逍遙。
蘇聯大使館,是唐薇紅夫婦常去跳舞的地方。那兒有很多氣質超凡的白俄女孩,當著端盤子的服務生。為生活所逼,一到夜晚她們就操起皮肉生涯。
在唐薇紅眼中,這些王宮貴族的白俄后代,逃難來到異國他鄉,在命運的操控下,淪落這樣的結局。而自家出國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未必能過得上什么好日子。就是這一動念,唐薇紅一家留在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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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解放后,丈夫聽從單位的分配,移居深圳。嫁雞隨雞,唐薇紅也帶著一個兒子前往。當時的深圳,還是一個小漁村,與繁忙的大上海相比天壤之別。最可怕的,還是空蕩蕩的房間,只有一張床,囂張的老鼠大得驚人,伴著一聲聲尖叫,唐薇紅恍惚覺得,這難道不是人間地獄?
身懷六甲的唐薇紅,在住所附近找不到一個商店、一家醫院。種種壓抑,種種難挨,種種的歇斯底里,令唐薇紅腹中的胎兒也沒了生命跡象。帶著兒子逃回上海后,唐薇紅哭了,有如劫后余生。
樹葉不是一天變黃的,人心也不是一天變冷的,兩地分居,一直沒有解決,時間一長,唐薇紅選擇離婚。那時的她,已是兩個男孩、兩個女孩的媽媽了。
1963年,唐薇紅嫁給了龐家公子龐維謹。清光緒年間,南潯商人做著絲綢生意,積下萬貫家財,其中以“四象八牛七十二黃金狗”為最。所謂“四象”,就是說當時南潯有資產五百萬兩白銀以上的人有四個人,分別是劉鏞,張頌賢,龐云鏳(讀作征),顧福昌四家。而龐維謹,正是龐云鏳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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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唐薇紅和龐維謹,在上海世家圈里是出了名的“愛玩”。雖說當時沒了大型舞會,可私下里的小型聚會從沒斷過,家里、和平飯店、錦江飯店這些地方,輪著打牌跳舞,日子過得也算愜意。
1966年文革爆發后,一切都變了。唐薇紅的旗袍、香水,龐維謹的法蘭絨長袍、銅盆帽,全成了“礙眼的奢侈品”。夫妻倆怕惹麻煩,只能自己動手清理:旗袍撕爛,香水倒進馬桶,長袍帽子燒掉,那些象征著過往精致的東西,一夜之間全沒了。
多年后,唐薇紅在電視上看到一幅畫拍賣到3600萬,只是平靜地說了句:“以前家里有好多這種畫,文革時都燒掉了。”沒有抱怨,沒有惋惜,只剩歷經滄桑后的淡然。
抄家后,家里的值錢東西被洗劫一空,為了養活一家七口(夫妻倆、四個孩子、一個保姆),從沒干過體力活的唐薇紅,去了一家拉鏈廠當女工,每天和鐵鏈打交道,定額是200米,光是拖鐵鏈就耗盡全力,胳膊上的燙傷疤痕,到老都沒消退。后來她還學會了拖板車,自己在前面拉,工友在后面推,累極了就接過工友遞來的鹽汽水,不管干凈不干凈,咕咚咕咚喝下去,這樣的日子,她一干就是十幾年。
就算日子再難,唐薇紅也沒垮掉,她總說:“我就是要過得快樂,給我一分錢我也能過日子,也要過得開心。”更難得的是,她還要攢錢給患了肝癌的丈夫治病,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會擠出錢,買龐維謹愛吃的淡面包。1970年,龐維謹去世,45歲的唐薇紅,再次扛起了整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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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風雨如晦的日子飄過,迎來新的世紀,百樂門的舞池里,出現了一位翩然跳著拉丁的長者,她就是唐薇紅。夏奈兒5號香水,CD口紅,GUCCI手袋,鮮艷的細高跟鞋,這哪里是80歲的老太太,分明是呈現著生命活力的”摩登女郎“。
非敢作遨游之夢,吾愛此天上人間,這是對百樂門的最好記憶。夢幻的燈光,玫瑰花圖案的地板,浪漫的爵士音樂,光滑如鏡的舞池……
唐薇紅成了媒體明星,曾有德國記者告訴她:在今天的上海,找到100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很容易,但是找到一個像你這么漂亮的老太太卻很難。
每當有人問起唐薇紅的年齡,她總會笑答”18“,再之后”28“,總之命運的滄桑,都在風輕云淡中掩去了舊日的痕跡。
如果有來生,唐薇紅坦言:還希望生在上海,但我要換種活法,當一個女強人或是一個實業家,這樣可以做很多事情。
如今,唐薇紅已是百歲老人,住在衡山路的老房子里,因為那里離百樂門最近,那里有她生命中最燦爛、最難以忘懷的流金歲月,鮮衣怒馬,載歌載舞。而她樂觀、獨立、優雅的人生,更是在時光的流逝中演繹著不老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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