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海拾貝——《中國演員》2025年第十一期文選之三

大興安嶺人的心靈詩畫

——話劇《父親·大興安》觀后

高明霞

由呼倫貝爾市藝術劇院創演的《父親·大興安》是一部值得稱道的話劇，2024年在內蒙古自治區優秀劇目展演中獲得“優秀劇目獎”，2025年獲得內蒙古自治區第十六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戲劇優秀作品獎。該劇在藝術風格上具有較強的史詩氣質：時間跨度大，從上世紀50年代初至本世紀，跨越60年；戲劇情境開闊雄渾，在壯美的蒼茫林海環境中，表現務林人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足跡，展現了他們堅韌豪邁的大情懷；群體人物形象塑造，眾多人物，性格不同，表達思想情感的方式不一樣，但理想信念一致，匯聚成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主要人物身上閃現著時代精神的光彩：劇情灌注著感人至深的情感力量，人物細膩豐富的內心世界，普通人的人性光輝和高尚情操，產生了讓觀眾共鳴、共情的藝術效果。

話劇《父親·大興安》劇照

《父親·大興安》的人物形象分為兩組：一組是以林青山、曹大順、初八、顧朝勝等人為代表男性群體，一組是房五劃、柳桂香、劉老太、井月嫦、李二丑等女性群體。林青山等人是從志愿軍集體轉業的軍人，成為大興安嶺第一代務林人，房五劃等女子，從各地奔赴林區尋夫。成家立業的男人女人們，從此他鄉成吾鄉，把根深深地扎在了林區。大興安嶺挺拔的樟子樹旁站立著婀娜的白樺樹，《父親·大興安》中的男人和女人就像莽莽林海中的樟子松和白樺樹，并肩站立，相依為命，與大興安嶺同呼吸、共命運，奉獻青春，奉獻終生，奉獻子孫。戲劇在渾厚雄壯的喊山號子中拉開帷幕，極寒天氣，白雪籠蓋四野，林青山等人辛苦地勞作著，柳桂香、房五劃等人的出現，給苦寒孤寂的大興安嶺帶來了溫情，帶來了色彩，鋼鐵一樣堅強的男人們頓時變得溫順隨和。整個劇情的發展，都不同程度地在恢宏的場面里融入抒情意味，舞美燈光音樂所營造的氣氛契合人物情緒情感，舞臺上，景生情，情襯景，情景交融，視覺的畫面蘊含著人物心象情景，令人尋味。

中國文藝美學推崇“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意境。成功的話劇作品，人物內心世界的呈現，除了臺詞，行為等外在表現，更在于超出直觀視聽之外的、能夠調動觀眾情感體驗和想象的詩畫氣韻。我想，這是《父親·大興安》在宏大敘事過程中所努力追求的境界，導演宋國峰先生說：“雄渾而不失俊秀，粗獷而不失細膩，憨實里蘊含著浪漫的現實主義題材，體現了我們創作這部劇的用心之處”。高處立意，細微處開掘故事和人物，低視點敘事，剛柔相濟，《父親·大興安》的創作給予我們這樣的啟示。

話劇《父親·大興安》劇照

如果用接受美學的觀點看宏大敘事戲劇的功能，情感的力量不能忽視，觀眾的期待和滿足建立在感動基礎上，以情感人、以情寓思，觀眾才能夠自覺走進劇中，成為主動接受理解作品價值意義的主體，作品才能獲得長期存在的生命力?！陡赣H·大興安》所表現的厚重歷史內容，所傳遞的深刻精神內涵，都離不開情感的吸引力，人之常情，國之大情，潤物細無聲地浸潤人心。這部劇的人物關系建構，首先著眼于男女純凈本真的愛情，同時表現主要人物之間深厚的戰友情誼。曹大順不甘心當林業工人，企圖離開林區去尋找部隊上前線，妻子柳桂香一句話點醒他，“當年你當了解放軍，俺覺著光榮，現在你當了林業工人，俺也覺著光榮……”，妻子讓他重新獲得榮耀感。林青山對稱為“姐姐”的妻子房五劃敬愛有加，房五劃恨不得把丈夫捧在手心里。更為感人的是，崔景倉愛上李二丑，他把這份情感藏在心里，一等就是二十多年。彌漫在煙火生活中的愛情支撐了第一代務林人家國責任，艱苦的生活不那么苦悶和沉重。同樣，貫穿全劇的林青山、曹大順、初八、顧朝勝的戰友情也具有很強的感染力，他們在戰爭年代建立了勝似兄弟的生死情，為了共同的目標并肩戰斗一生。戲劇開頭，轉業后原本分配到沈陽兵工廠當技術員的初八突然出現，他因懷念戰友來到大興安嶺甘心情愿當林業工人。戰友們相聚在一起，發誓：“這輩子不分開，當一輩子的親兄弟”，“一起結婚，一起要孩子，以后還得當親家”。曹大順犧牲后，林青山夫婦收養了他的女兒。兒女們長大后結為夫妻，延續了父輩的情誼。戲劇結尾，年逾古稀的林青山、初八依舊相攜種樹育林。《父親·大興安》按照時間線編織的劇情始終有一條情感線貫穿，時間線浸透著深沉的情感，大興安嶺人重情重義的心靈世界，渲染了全劇的氛圍，用不著刻意煽情，卻令人感動不已。

話劇《父親·大興安》劇照

《父親·大興安》史詩的架構融入人物個體細膩的生命體驗，借以飽滿的情感表達。大興安嶺務林人70年的奮斗足跡承載著國家記憶，國家敘事通過普通人的境遇和艱苦奮斗的細節得以生動體現，愛情敘事和戰友情敘事升華出務林人熱愛家園、熱愛祖國的情懷，個人命運關乎國家命運。這是該劇情感走向的制高點，自然而然地吸引觀眾走進劇情，自覺認同劇作的思想內核，理解務林人自覺擔當國家責任和使命的主人翁精神品格。曹大順在烈火中犧牲，和妻子柳桂香長眠大興安嶺，谷朝勝和夫人井月嫦先后病倒在工作崗位上，林青山和初八從采伐能手變為護林營林人，奮斗的腳步不止。林國慶、曹永芳等年輕人，繼承父輩的事業，堅守大興安嶺，開創生態與經濟并進的科學發展之路，他們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帶著女朋友回到大興安嶺，成為林區的新生力量。林青山等第一代務林人曾以為國家經濟建設做出的重大貢獻為榮，建國十周年北京市十大建筑的木材都來自大興安嶺林區。從1952年到2015年的60多年，大興安嶺人為國家奉獻了兩億多立方優質木材，如果折合成枕木可以鋪就80多萬平方公里的鐵路，能繞地球赤道20多圈。這些撐起共和國經濟支柱的每一根木頭上都有大興安嶺務林人的汗水和鮮血。第一代務林人作為“共和國的長子”，發自內心的自豪感在酒歌里激蕩：“天下地上的英雄啊，最風流的是咱這一輩！”大興安嶺務林人的心靈中，不僅僅只有曾經的榮耀和豪邁。過度砍伐造成森林生態失衡，務林人開始了反思。井月嫦竭盡生命最后的力量保護人工林，林青山、初八因人工林破壞而痛心疾首，“大興安嶺以前有多少林子，38萬公頃，全是原始森林哪?，F在還剩多少？……就剩一萬公頃啦！”林青山的長子偷伐林木被查處，他怒不可遏。務林人為了建設維護家園，身子骨受過傷害，心靈的傷痛更為刻骨銘心，愛之深，痛之切，這種感情同樣是大興安嶺務林人精神世界中的內容，令人感動進而引人深思。

話劇《父親·大興安》劇照

“能做擎天的柱，就做擎天柱；能做搖船的擼，就做搖船的擼。需要含辛茹苦，就含辛茹苦，需要粉身碎骨，就粉身碎骨。千秋萬古，給天下造福！活著時，為日月歡呼；倒下時，為新世界建筑?！边@句鏗鏘有力的臺詞，詮釋了《父親·大興安》的“父親”這一意象的象征意義，并具象地展示了林青山等父輩博大的胸襟和堅韌的意志。昔日渾厚雄壯的喊山號子沒有遠去，在一代代大興安嶺務林人的心中回蕩。

呼倫貝爾藝術劇院以話劇的方式，為大興安嶺務林人立傳，傾情禮贊他們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高尚精神，承擔了文藝工作者應有的責任擔當。近年來有關林業題材電視劇有《青山不墨》《父輩的榮耀》等，讓廣大觀眾了解了林業人的生活奮斗史。《父親·大興安》是內蒙古自治區文藝舞臺上首次全面呈現大興安嶺林區的戲劇作品，高度集中概括的時空，詩情畫意的藝術表達，演員的真情表演，在舞臺上成功地塑造了務林人的典型形象。今年5月，呼倫貝爾市滿歸作家顧長虹出版了反映大興安嶺林業人的長篇報告文學，我為該書撰寫了序《跟隨顧長虹走向大興安嶺林業人的精神高地》，這次觀賞觀賞話劇《父親·大興安》，再次走進了大興安嶺人豐富廣闊的心靈世界。希望這部劇，在不斷的演出過程中繼續打磨精化，常演常新，能夠長久地留下來，讓后人記住大興安嶺務林人的功績。

2025年11月25日

話劇《父親·大興安》劇照

作者簡介：

高明霞，內蒙古文藝理論研究會名譽會長，文藝理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