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麗,遺產四百萬元整。”
戴著金絲眼鏡的張律師推了推鏡框,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坐在長桌左側的大女兒唐麗麗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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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特意穿了那套香奈兒的米白色套裝,珍珠耳環在耳垂上輕輕晃動。
“唐薇薇,遺產三百五十萬元整。”
坐在唐麗麗旁邊的小女兒唐薇薇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姐姐,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她今天打扮得像要去參加婚禮,粉色的連衣裙配上精致的妝容,手腕上那枚卡地亞手鐲閃閃發亮。
張律師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長桌右側那個空著的座位。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唐曉曉——”
他又停頓了,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
唐建國坐在主位上,雙手緊緊握著拐杖的龍頭。
這位七十歲的老人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唐曉曉,遺產零元。”
話音落下的瞬間,唐薇薇忍不住“啊”了一聲,隨即用手捂住了嘴。
唐麗麗的眉頭皺了起來,她轉過頭看向父親,眼神里帶著詢問。
張律師清了清嗓子,繼續念道:“根據唐建國先生的意愿,在遺產分配之外,另設立五十萬元的‘孝心基金’。三位女兒中,誰在唐先生晚年盡心照顧,這五十萬元將額外分配給該子女。”
唐建國的目光始終盯著那個空座位。
會議室的落地窗外,城市的車流像無聲的河流一樣流淌。
墻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三點二十分。
“爸,曉曉是不是不知道今天要宣讀遺囑?”唐薇薇小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的擔憂。
唐麗麗冷笑了一聲:“怎么可能不知道?張律師上個月就通知了所有人。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唐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那是一部老式的按鍵手機,屏幕已經有些磨損。
手指在鍵盤上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后被掛斷了。
唐建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又撥了過去。
這次響了三聲,還是被掛斷。
“這孩子!”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壓著怒火。
第三次撥號,第四次,第五次……
會議室里的氣氛越來越尷尬。
張律師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故意弄出一些聲響。
唐麗麗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
唐薇薇拿出粉餅盒,對著小鏡子補了補口紅。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唐建國的手指按得越來越用力,按鍵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第二十次撥號時,唐麗麗終于忍不住開口:“爸,別打了。曉曉既然不想來,您打再多電話也沒用。”
“就是啊爸,您身體不好,別氣壞了。”唐薇薇連忙附和,起身走到父親身后,輕輕拍著他的背。
唐建國甩開了她的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仿佛要把那串數字看穿。
第三十一次,第三十二次……
張律師看了看手表,輕聲說:“唐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改天再——”
“不用!”
唐建國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沙啞而堅定。
他繼續撥號,一次,又一次。
第三十八次,第三十九次……
當他按下第四十次撥打鍵時,手指已經有些僵硬。
這一次,電話終于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平靜的女聲。
背景音很安靜,隱約能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
“曉曉!”唐建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你在哪兒?為什么不來律師樓?今天宣讀遺囑你不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鍵盤敲擊聲停了。
然后,那個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您是哪位?”
唐建國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握著手機的那只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唐麗麗和唐薇薇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向父親。
“你……你說什么?”唐建國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我問,您是哪位?”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如果是推銷電話,請不要再打來了。如果是打錯了,也請核實號碼。”
“我是你爸!”唐建國吼了出來,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長得讓唐建國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
“唐曉曉!”他提高音量,“你聽見沒有?我是你爸!”
“哦。”
只有一個字。
然后,電話里傳來了忙音。
嘟—嘟—嘟—
唐建國呆坐在椅子上,手機還貼在耳邊。
他的臉從漲紅慢慢變得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張律師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唐先生,您沒事吧?”
唐麗麗也站了起來,但她的表情很復雜。
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某種難以掩飾的……得意?
唐薇薇快步走到父親身邊,接過他手里的手機,放在桌上。
“爸,您別生氣。曉曉她可能……可能一時沒聽出您的聲音。”
“一時沒聽出?”唐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打了四十個電話!四十個!她跟我說‘您是哪位’!”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保潔制服的大媽探進頭來:“請問會議結束了嗎?我要打掃——”
“出去!”唐麗麗厲聲道。
大媽嚇了一跳,連忙關上門。
唐建國撐著拐杖站起來,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張律師趕緊扶住他。
“唐先生,您先坐下休息一會兒。”
“不用。”唐建國甩開他的手,拄著拐杖往門口走。
他的背影佝僂著,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座位。
眼神里有什么東西破碎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唐麗麗和唐薇薇對視了一眼。
“姐,”唐薇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曉曉她……是不是太過分了?”
唐麗麗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小口。
“過分?”她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個冷笑,“她不是一直這樣嗎?從小到大,哪次不是這么不懂事?”
張律師咳嗽了一聲,示意自己還在場。
唐麗麗立刻換上了得體的笑容:“張律師,今天辛苦您了。遺囑的其他事項,我們改天再約時間詳談?”
“好的。”張律師點點頭,開始收拾公文包。
唐薇薇湊到姐姐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姐,那五十萬……”
“急什么?”唐麗麗瞥了她一眼,“爸現在在氣頭上,等他冷靜下來再說。”
“可是如果曉曉真的不管爸了,那照顧爸的事……”
“那不是正好嗎?”唐麗麗打斷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少一個人分錢。”
唐薇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露出擔憂的表情:“可是爸的身體……”
“請護工就行了。”唐麗麗站起身,拎起她的愛馬仕包包,“一個月幾千塊錢的事。那五十萬,夠請好幾年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自然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張律師已經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
“兩位唐小姐,我先走了。后續事宜我們再聯系。”
“張律師慢走。”
門再次關上。
會議室里只剩下姐妹兩人。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那個空座位在光斑的邊緣,顯得格外突兀。
唐薇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父親的身影正從大樓門口走出來,拄著拐杖,走得很慢。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迎了上去,似乎是父親的司機。
“姐,”唐薇薇沒有回頭,“你說曉曉會不會……真的不認爸了?”
唐麗麗走到她身邊,也看向樓下。
父親的車已經開走了,匯入車流中消失不見。
“她不認才好。”唐麗麗的聲音很平靜,“少了個人分遺產,少了個人爭那五十萬。這不是好事嗎?”
“可是親戚們會說閑話的……”
“說就說唄。”唐麗麗轉身走回會議桌旁,拿起自己的手機,“這么多年,他們說曉曉的閑話還少嗎?不差這一件。”
她開始撥號,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老公?嗯,結束了。你現在過來接我吧。對,在老地方等我就行。”
掛斷電話,她看向唐薇薇:“你呢?怎么回去?”
“我開車來的。”唐薇薇說,猶豫了一下,“姐,我們要不要……去看看爸?他剛才臉色很差。”
唐麗麗想了想,點點頭:“也好。做個樣子給張律師看。他回去肯定會跟爸匯報我們的態度。”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會議室。
保潔大媽推著清潔車等在門口,見她們出來,連忙讓開。
電梯緩緩下降。
鏡面的電梯壁映出兩人的身影。
唐麗麗在補口紅,唐薇薇在整理頭發。
“姐,”唐薇薇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曉曉真的徹底不回來了。那爸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唐麗麗合上口紅蓋子,放進包里,“現在最重要的是那五十萬。薇薇,咱們得統一口徑。”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兩人走出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唐麗麗戴上墨鏡,朝停車場走去。
唐薇薇跟在她身后,腳步有些遲疑。
“姐,其實我在想……曉曉為什么這么做?就算爸沒分給她遺產,也不至于……”
“至于。”唐麗麗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妹妹,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語氣里的冷意很明顯,“你忘了她是什么樣的人了?心眼小,記仇,一點小事能記一輩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十年前那件事,她不是到現在還耿耿于懷嗎?”
唐薇薇的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
兩人走到唐麗麗的車旁,一輛白色的寶馬。
唐麗麗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上車。
“薇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妹妹,“不管曉曉回不回來,那五十萬,我們必須拿到。爸的身體你也知道,醫生說了,最多也就兩三年的時間。”
唐薇薇點點頭,但眼神有些閃爍。
“怎么了?”唐麗麗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
“沒……沒什么。”唐薇薇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覺得,咱們這樣算計爸的錢,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么?”唐麗麗的語氣冷了下來,“你以為曉曉就不會算計?我告訴你,她現在裝得清高,說不定背地里早就想好怎么鬧了。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找上門來,哭訴爸偏心,要求重新分配遺產。”
她說得斬釘截鐵,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
唐薇薇沒再反駁。
她知道姐姐的性格,一旦認定了什么事,別人說什么都沒用。
“我先走了,晚上去看看爸。”唐麗麗坐進車里,關上車門前又補充了一句,“記住,在爸面前,別提曉曉一個字。也別表現出太關心那五十萬的樣子。要表現得……我們只是擔心他的身體,孝順他是應該的。”
“知道了。”
寶馬緩緩駛出停車場。
唐薇薇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二姐”那個名字。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終,她還是鎖屏了手機。
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一輛紅色的奔馳。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很輕。
但她坐在駕駛座上,很久沒有掛擋。
車窗外的城市依舊繁忙,人來人往。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普通的下午,一個家庭正在悄然破碎。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空著的座位背后,藏著怎樣的故事。
唐薇薇終于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她打開了音樂,是一首輕快的流行歌曲。
但她的表情并不輕快。
后視鏡里,律師樓的大樓越來越遠。
而在城市的另一邊,某個寫字樓的十七層。
唐曉曉掛斷電話后,靜靜地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她正在寫的項目方案,光標在一行文字末尾閃爍。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她看了一眼,按下了靜音鍵。
然后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繼續打字。
鍵盤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偶爾停下來思考幾秒。
手機屏幕在桌面上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
但她一次都沒有去看。
直到下午五點,下班時間到了。
她保存文檔,關閉電腦,收拾東西。
動作從容不迫。
拿起手機時,屏幕上顯示著六十三個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還有十幾條短信。
“曉曉,接電話!”
“爸今天被你氣得不輕!”
“你到底想怎么樣?”
“接電話!有事情好商量!”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唐曉曉,我是你大姐。爸住院了,你滿意了?”
唐曉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
然后,她刪除了所有短信。
拉黑了那個號碼。
拿起包,關燈,鎖門。
電梯從十七層緩緩下降。
鏡面的電梯壁里,映出一個三十歲女人的身影。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幾乎沒有化妝。
五官清秀,但眼神很淡。
淡得像冬天的湖水。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大樓,傍晚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喂?”
“曉曉,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唐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爸真的住院了,在市中心醫院。你能過來一趟嗎?”
唐曉曉停下腳步。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
“唐薇薇,”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臺詞,“我們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后傳來抽泣聲:“二姐,你別這樣……爸他畢竟是我們爸啊……”
“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唐薇薇急了,“二姐,就算爸做錯了什么,你也不能這么絕情啊!他現在躺在病床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那你們好好照顧他。”
唐曉曉掛斷了電話。
把那個陌生號碼也拉黑了。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停頓。
路過一家蛋糕店時,她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今天有新鮮出爐的提拉米蘇哦!”店員熱情地招呼。
唐曉曉走到柜臺前,看著玻璃櫥窗里的各式蛋糕。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小小的草莓蛋糕上。
“要這個。”
“好的!需要寫祝福語嗎?”
“不用。”
付了錢,拿著包裝精致的小盒子走出蛋糕店。
她沒有回家,而是走向地鐵站。
地鐵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群。
她護著蛋糕盒子,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窗外的廣告牌飛速掠過。
她看著自己的倒影,眼神依舊很淡。
到站了。
她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走了大概十分鐘,來到一個老舊的小區。
這里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光昏暗。
她爬上六樓,敲響了其中一扇門。
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
“曉曉來了!”老太太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王奶奶,生日快樂。”唐曉曉把蛋糕遞過去。
“哎喲,你還記得我生日!”王奶奶接過蛋糕,眼眶有些濕潤,“快進來快進來!”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凈。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都是家常菜。
“就等你開飯了!”王奶奶拉著她坐下,“你說你,工作那么忙,還特意跑過來。”
“不忙。”唐曉曉笑了笑,這個笑容很淺,但很真實。
吃飯的時候,王奶奶一直在說話。
說樓下的流浪貓生了小貓,說隔壁搬來了新鄰居,說菜市場的土豆漲價了。
唐曉曉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對了曉曉,”王奶奶突然問,“你爸……最近還好嗎?”
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挺好的。”唐曉曉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那就好,那就好。”王奶奶點點頭,嘆了口氣,“你爸那個人啊,就是脾氣倔。但畢竟是親爸,血濃于水……”
“王奶奶,嘗嘗這個魚,我做的。”唐曉曉夾了一塊魚放到老人碗里,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王奶奶看了她一眼,沒再繼續問。
吃完飯,唐曉曉幫忙收拾碗筷。
洗碗的時候,王奶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曉曉啊。”
“嗯?”
“要是……要是心里有事,別總憋著。跟奶奶說說,奶奶雖然老了,但耳朵還好使。”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淌。
唐曉曉洗碗的動作沒有停。
“真沒事,王奶奶。您別擔心。”
洗好碗,她又陪著老人看了會兒電視。
八點半,她起身告辭。
“這么早就走啊?”王奶奶有些不舍。
“明天還要上班。您早點休息。”
“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好。”
下樓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
她打開手機手電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樓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按下了接聽鍵。
但沒說話。
“曉曉……”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
是唐建國。
唐曉曉站在黑暗的樓梯間里,手機的光照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曉曉,我知道你在聽。”唐建國的聲音帶著喘息,“爸……爸錯了。爸不該……不該那樣立遺囑……”
唐曉曉還是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咳嗽聲很重,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唐曉曉握緊了手機,指尖有些發白。
“爸真的知道錯了……”唐建國繼續說,聲音斷斷續續的,“遺囑的事……我們可以重新商量……你來醫院一趟,我們當面說……好不好?”
樓梯間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應該是樓上有人開門。
昏黃的光線照下來,落在唐曉曉的臉上。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唐先生,”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您打錯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促的喘息聲。
“曉曉……你……你叫我什么?”
“唐先生。”唐曉曉重復了一遍,“如果您沒有其他事,我先掛了。以后請不要打這個號碼,我會換號。”
“等等!等等!”唐建國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曉曉,你不能這樣……我是你爸啊!親爸!”
“二十年前您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唐曉曉這句話說得很慢,像在回憶很久遠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您說,‘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唐曉曉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既然您當沒生過,那現在,我也當沒這個父親。很公平。”
“那……那是氣話!”唐建國急急地說,“哪個當父母的沒說過氣話?你何必記恨這么多年?”
“不是記恨。”
唐曉曉抬起頭,看著樓梯間窗外漆黑的夜空。
“是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您真的沒有把我當女兒。”唐曉曉說,“從我媽去世那天起,我就接受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像是手機。
然后是唐薇薇的驚呼:“爸!爸您怎么了?醫生!醫生!”
一陣混亂的聲音。
腳步聲,推車聲,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唐曉曉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幾分鐘后,電話被撿起來了。
“唐曉曉!”這次是唐麗麗的聲音,尖銳而憤怒,“你把爸氣暈過去了!現在滿意了嗎?如果爸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所以呢?”唐曉曉問。
“什么所以?”
“所以你們想怎么樣?”唐曉曉的語氣依然平靜,“需要我付醫藥費?需要我道歉?還是需要我去醫院表演父女情深?”
唐麗麗被噎住了。
她顯然沒想到唐曉曉會是這種反應。
“你……你還有沒有良心!”
“良心?”唐曉曉笑了,笑聲很輕,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涼,“唐麗麗,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真有意思。”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唐曉曉收斂了笑意,“既然爸暈倒了,你們好好照顧吧。我還有事,掛了。”
“你敢掛試試!”
唐麗麗尖叫道:“唐曉曉我告訴你,爸要是出了事,所有親戚都會知道是你氣的!到時候我看你怎么做人!”
“隨便。”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樓梯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唐曉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聲控燈滅了。
黑暗重新將她包圍。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樓上又傳來開門聲,燈再次亮起。
她這才慢慢走下樓梯。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她裹緊了外套,朝地鐵站走去。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
來自一個名為“三姐妹”的群。
這個群已經三年沒有新消息了。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年前的春節,唐薇薇發的拜年紅包。
唐曉曉點開群。
唐麗麗發了一段語音。
她點開。
“唐曉曉,你聽著。爸現在在重癥監護室,醫生說情況很不好。你如果還有一點點人性,現在就給我來醫院。所有親戚都在趕來的路上,你自己看著辦。”
語氣強硬,不容反駁。
下面緊接著是唐薇薇的消息:
“二姐,求你了,來一趟吧。爸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們真的很擔心。”
然后是幾張照片。
一張是唐建國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眼睛閉著。
一張是監護儀的特寫,上面跳動著各種曲線和數字。
還有一張是唐薇薇哭紅眼睛的自拍。
唐曉曉看著這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放大,縮小。
再放大。
她的目光停留在唐建國的臉上。
那張臉蒼老了很多,皺紋深得像刀刻。
記憶里,父親從來沒有這樣虛弱過。
他一直是強勢的,說一不二的。
從小到大,唐曉曉最怕的就是父親沉下臉的樣子。
但現在,他躺在那里,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私聊。
一個陌生的微信號申請添加好友。
驗證消息寫著:“曉曉,我是你大伯唐建軍。”
唐曉曉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點擊通過。
幾乎是立刻,消息就發了過來。
“曉曉,我是大伯。你爸的事我聽說了,你現在在哪?趕緊來醫院!”
“你爸雖然做事有時候欠考慮,但畢竟是長輩。你是晚輩,不能跟長輩置氣。”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聽大伯的,趕緊過來。你兩個姐姐都在,親戚們也快到了,你別讓大家等。”
語氣是長輩慣用的那種說教口吻。
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唐曉曉沒有回復。
她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王奶奶”的電話。
撥通。
“喂,曉曉啊?到家了嗎?”王奶奶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
“還沒。”唐曉曉說,“王奶奶,跟您說個事。”
“你說。”
“接下來幾天,如果有人來找我,或者打電話問我的事,您就說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曉曉……是不是你爸那邊……”
“嗯。”唐曉曉沒有隱瞞,“他們可能會找到這里。”
“那你……”
“我沒事。”唐曉曉說,“就是不想見他們。您也別說見過我,就說我已經搬走了。”
王奶奶嘆了口氣:“孩子,你這樣躲著不是辦法……”
“我知道。但還不是時候。”
“什么不是時候?”
唐曉曉沒有回答。
她看著地鐵站入口閃爍的燈光,眼神深得像潭水。
“王奶奶,您相信我嗎?”
“當然信啊。”王奶奶毫不猶豫地說,“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
“那就按我說的做。”唐曉曉說,“過幾天,我會處理好一切。”
掛斷電話后,她走進地鐵站。
最后一班地鐵剛剛進站。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乘客。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映出她的臉。
疲憊,但眼神堅定。
手機還在震動。
微信群里,親戚們開始陸續發言了。
大伯唐建軍:“曉曉怎么還沒來?麗麗,你再打電話催催!”
三姑唐亞琴:“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再怎么說那也是她親爸啊!”
表姐劉婷婷:“曉曉姐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擱了?要不我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唐麗麗:“誰知道她住哪!三年沒聯系了,電話都換了好幾個!”
唐薇薇:“二姐以前租的房子在城西那邊,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小叔唐建設:“我開車過去看看。地址發我。”
接著是一串地址。
唐曉曉看著那個地址,眼神冷了下來。
那是她三年前租的房子。
早就退租了。
但他們不知道。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她有沒有搬家。
不在乎她這三年的生活。
不在乎她過得好不好。
他們在乎的,只是她現在為什么不去醫院。
為什么“不懂事”。
為什么“不孝順”。
地鐵在隧道里穿行,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
唐曉曉關掉手機屏幕,閉上眼睛。
她累了。
不是身體累。
是心里累。
這種累,從很多年前就開始了。
從母親去世的那個冬天開始。
從父親把母親的遺物全部收走,連一張照片都不讓她留開始。
從大姐唐麗麗搶走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父親卻說“麗麗更需要這個機會”開始。
從三妹唐薇薇弄壞了她打工攢錢買的第一臺電腦,父親卻說“薇薇不是故意的,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開始。
從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
她的需要永遠排在最后。
她的感受永遠不重要。
她的存在,仿佛只是為了襯托兩個姐姐的優秀和妹妹的可愛。
所以十八歲那年,她搬出了那個家。
帶著一個行李箱,和母親偷偷留給她的兩千塊錢。
父親沒有挽留。
大姐冷嘲熱諷。
三妹假惺惺地說“二姐你要常回來啊”。
她知道,沒有人會真的在意她走不走。
就像沒有人真的在意她回不回去。
地鐵到站了。
唐曉曉睜開眼睛,起身下車。
她租住的小區離地鐵站不遠,步行十分鐘。
是個新建的小區,環境不錯,租金也不便宜。
但值得。
因為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
一個可以讓她喘口氣的地方。
上樓,開門。
屋里一片漆黑。
她沒開燈,直接走到陽臺。
二十三樓,視野很好。
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但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的。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表姐劉婷婷。
唐曉曉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曉曉姐?”劉婷婷的聲音小心翼翼,“你……你在哪呢?”
“在家。”唐曉曉說。
“哪個家?城西那邊嗎?小叔過去了,說沒找到你……”
“我搬家了。”
“搬到哪了?”劉婷婷追問,但馬上意識到不合適,又補充道,“我不是要打聽你隱私,就是……大家都挺著急的。大伯說,你再不來醫院,就要在家族群里公開批評你了。”
“公開批評?”唐曉曉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淡淡的嘲諷,“怎么批評?說我大逆不道?說我不孝?”
“曉曉姐……”劉婷婷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這次……這次真的不一樣。姑父他……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天了。”
唐曉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但她沒有說話。
“曉曉姐,你就來一趟吧。”劉婷婷的聲音帶著哭腔,“哪怕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至少……至少別讓自己后悔。”
后悔?
唐曉曉看著窗外的夜色。
她后悔過嗎?
后悔離開那個家?
后悔這些年一個人打拼?
后悔在最難的時候沒有低頭?
不。
她不后悔。
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為她知道,在那個家里,她永遠是個外人。
永遠是那個多余的人。
“婷婷,”唐曉曉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關心我。但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
“可是——”
“沒有可是。”唐曉曉打斷她,“我累了,先掛了。”
電話掛斷后,她關了機。
世界終于安靜了。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五歲那年,她第一次學騎自行車。
父親扶著后座,笑著喊“曉曉加油”。
她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
父親把她抱起來,心疼地吹著傷口。
那是記憶中,父親為數不多的溫柔時刻。
十歲那年,母親病重住院。
她每天放學去醫院陪床。
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曉曉,以后要照顧好自己。媽媽……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她哭得說不出話。
父親站在病房門口,眼圈也是紅的。
十五歲那年,母親去世。
葬禮上,親戚們都在哭。
只有她沒哭。
因為母親說過:“曉曉,媽媽走了你不要哭。媽媽不喜歡看你哭。”
但父親打了她一巴掌。
說她沒有良心,說母親白養她了。
那是父親第一次打她。
也是最后一次。
因為從那以后,她學會了不再期待。
不再期待父親的關心。
不再期待姐姐的照顧。
不再期待妹妹的親近。
她把自己封閉起來,像一只蝸牛,縮進堅硬的殼里。
十八歲,她離開家。
二十三歲,她攢夠錢,開了一家小小的設計工作室。
二十五歲,工作室有了起色。
二十八歲,她買了第一套房。
三十歲,也就是今年,工作室已經小有名氣。
這些,她都沒有告訴過家里。
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會為她高興。
大姐會嫉妒。
三妹會眼紅。
父親會問:“賺了多少錢?怎么不拿回來孝敬我?”
所以她選擇沉默。
選擇把自己藏起來。
直到今天。
直到那封遺囑。
直到那通打了四十次的電話。
直到那句“您是哪位”。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逃避沒有用。
但她需要時間。
需要冷靜。
需要想清楚,接下來該怎么辦。
手機雖然關機了,但家里的座機響了。
唐曉曉看著那個紅色的電話機,沒有動。
鈴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一聲,兩聲,三聲……
響了十聲后,停了。
但很快又響起來。
這次響得更急。
唐曉曉還是沒接。
她起身,走到書房。
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張合影。
她和母親的合影。
照片里,她大概七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眼睛彎彎。
母親抱著她,笑容溫柔。
那是母親去世前一年拍的。
也是她和母親唯一一張合影。
父親把家里所有母親的照片都收走了。
這張,是她偷偷藏起來的。
藏了二十年。
唐曉曉看著照片,手指輕輕撫過屏幕。
“媽,”她輕聲說,“如果是您,您會怎么做?”
照片里的母親只是微笑。
像在說:孩子,做你覺得對的事。
唐曉曉深吸一口氣。
打開文檔。
開始打字。
不是工作文件。
而是一封信。
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寫給父親的。
也寫給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寫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很用力。
仿佛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掙扎,都寫進去。
寫到凌晨三點。
寫了整整十五頁。
她停下手,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然后,點了打印。
打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紙。
她把紙張整理好,裝進一個文件袋。
在封面上寫下四個字:
我的自白。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城市從沉睡中蘇醒。
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在高樓的玻璃幕墻上。
金光閃閃。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知道,今天,將會是決定一切的一天。
她打開手機。
開機。
瞬間,幾十條未接來電提醒涌進來。
微信消息更是99+。
她沒看。
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李總?我是唐曉曉。抱歉這么早打擾您。今天上午的會議,我可能需要請假……對,家里有點事需要處理。方案我已經發您郵箱了,您先看……好的,謝謝理解。”
掛斷后,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王律師嗎?我是唐曉曉。今天上午十點,方便見一面嗎?對,關于遺產繼承的事……我需要您的專業意見。”
兩個電話打完,她走進浴室。
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女人眼圈有些發青,但眼神清澈。
她化了淡妝,換上得體的職業裝。
把那份文件袋裝進公文包。
然后出門。
電梯下行。
她的心跳很平穩。
沒有緊張,沒有害怕。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該說清楚的,總要說明白。
這些年,她一直在逃。
逃開那個家,逃開那些人,逃開那些傷害。
但現在,她不想逃了。
她要正面迎上去。
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把該了結的都了結了。
然后,徹底翻篇。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她抬起頭,瞇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蔚藍如洗。
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號碼。
但這次,她沒有掛斷。
也沒有立刻接起。
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接聽鍵。
“喂。”
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唐曉曉!你終于接電話了!”唐麗麗的尖叫從聽筒里傳來,“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來醫院!所有親戚都到了!就等你一個人!你是不是非要鬧得人盡皆知才滿意?”
唐曉曉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
“地址。”她說。
唐麗麗愣了一下:“什么?”
“醫院的地址。”唐曉曉重復了一遍,“發給我。”
“你……你肯來了?”唐麗麗的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
“嗯。”唐曉曉報了自己現在的位置,“我現在過去。大概四十分鐘到。”
“好!我發你微信!你快點!”
電話掛斷。
微信里發來一個定位。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十二樓,1208病房。
唐曉曉把地址給司機看了一眼。
“去這里。”
車子啟動,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這個城市,她生活了三十年。
有歡笑,有淚水。
有得到,有失去。
但今天之后,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她知道。
她也準備好了。
準備好面對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準備好面對那些所謂的親戚。
準備好說出那些憋了二十年的話。
出租車在紅燈前停下。
旁邊是一所小學。
孩子們正在操場上做早操,動作稚嫩卻充滿活力。
唐曉曉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曾經,她也這樣天真過。
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父親的認可。
以為只要聽話,就能得到姐姐的喜歡。
以為只要忍讓,就能得到妹妹的尊重。
但現實告訴她,不是的。
有些人,你越是退讓,他們越是得寸進尺。
有些事,你越是忍耐,他們越是變本加厲。
所以,她選擇不再退讓。
不再忍耐。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前行。
離醫院越來越近。
唐曉曉打開公文包,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確認每一個字都是她想說的。
確認每一個句子都表達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把信裝回去。
拉上拉鏈。
深吸一口氣。
再緩緩吐出。
“姑娘,到了。”司機師傅說。
唐曉曉看向窗外。
市中心醫院的招牌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門口人來人往。
有急匆匆的醫生護士。
有滿臉擔憂的病人家屬。
有坐著輪椅曬太陽的老人。
有抱著孩子排隊的年輕父母。
生老病死,人間百態。
都濃縮在這一棟棟白色的建筑里。
她付了錢,下車。
站在醫院門口,抬頭看著那棟十二層的住院樓。
1208病房。
父親在那里。
姐姐們在那里。
親戚們在那里。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糾葛,都在那里等著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
邁步走了進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電梯口擠滿了人。
她選擇了走樓梯。
一層,兩層,三層……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
像倒計時。
也像開場白。
走到十二樓的時候,她的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她知道,推開那扇門之后,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但沒關系。
她本來也沒打算回頭。
走廊很長,很安靜。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她走到1208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能聽到里面傳來的說話聲。
“麗麗,曉曉到底來不來啊?”
“她說來,應該快到了吧。”
“這孩子真是的,把自己父親氣進醫院,還拖拖拉拉的……”
“要我說,就是欠管教!”
“建軍啊,你是她大伯,等她來了你得好好說說她!”
“放心,我今天非得讓她認錯不可!”
唐曉曉站在門外,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
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手。
敲了敲門。
“咚咚咚。”
三聲。
不輕不重。
里面的說話聲停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
門開了。
開門的是唐薇薇。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針織衫,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看到唐曉曉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然后擠出笑容:“二姐,你來了……”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唐曉曉沒應聲,直接走了進去。
病房里站滿了人。
大伯唐建軍,三姑唐亞琴,小叔唐建設,表姐劉婷婷……
還有坐在病床邊的唐麗麗。
所有人都看著她。
眼神各異。
有關切,有責備,有好奇,有看熱鬧。
而病床上,唐建國戴著氧氣面罩,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的眼皮在動。
唐曉曉知道,他沒睡。
他只是在裝睡。
就像過去很多次一樣。
用沉默來施壓。
用病弱來博取同情。
“曉曉來了。”大伯唐建軍率先開口,語氣嚴肅,“你還知道來啊。”
唐曉曉沒理他。
她走到病床前,看著唐建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病房里每個人都聽清:
“爸,別裝了。”
唐建國的眼皮猛地顫了一下。
但他沒睜眼。
“我知道您醒著。”唐曉曉繼續說,“我也知道,您沒病到需要進重癥監護室的程度。”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麗麗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唐曉曉!你胡說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您自己心里清楚。”唐曉曉轉向唐麗麗,眼神平靜,“需要我現在叫醫生過來,當面問問爸的病情嗎?”
唐麗麗的臉色變了。
唐薇薇也慌了,連忙打圓場:“二姐,你別這樣……爸他身體真的不好……”
“不好到需要打四十個電話催我來?”唐曉曉反問,“不好到需要讓所有親戚都來圍觀這場家庭倫理大戲?”
“你——”唐建軍氣得胡子都抖了,“你怎么說話的!”
“我就這么說話的。”唐曉曉轉向他,“大伯,這是我們的家事。您要是想聽,就安靜聽著。要是不想聽,門在那邊。”
“你……你反了天了!”唐建軍拍著桌子站起來,“我是你長輩!”
“長輩?”唐曉曉笑了,“長輩就可以不問青紅皂白,只聽一面之詞?長輩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一個您根本不了解的人?”
她環視病房里的每一個人。
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避開了她的視線。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唐曉曉說,“那我們就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她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文件袋。
抽出里面的信。
厚厚一沓。
“這是我寫的一封信。”她揚了揚手中的紙,“寫給我爸的。也寫給在座的每一位。”
“里面詳細記錄了,過去二十年,我在這個家里經歷了什么。”
“我爸是怎么偏心大姐和妹妹的。”
“我媽去世后,我是怎么被忽視、被冷落、被排擠的。”
“我十八歲為什么離開家。”
“這些年我一個人是怎么過來的。”
“還有,那封遺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唐建國臉上。
“爸,您以為不給我留遺產,是在懲罰我?”
“您以為用五十萬的‘孝心基金’來誘惑,我就會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您錯了。”
“我唐曉曉,不需要您的錢。”
“也不需要您的認可。”
“我今天來,只有三件事。”
她把信放在床頭柜上。
然后,從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
“第一,這是您這些年給我的所有錢。包括學費、生活費、零花錢。我一分沒動,全在這里。”
她把信封放在信旁邊。
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
“第二,這是我工作室這三年的財務報表。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賺了多少錢嗎?都在這里。您想看,隨時可以看。”
本子也放在了床頭柜上。
最后,她拿出手機。
打開錄音功能。
按下錄音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著唐建國,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我唐曉曉,與唐家再無瓜葛。”
“您就當,從來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我也當,從來沒您這個父親。”
“至于那五十萬‘孝心基金’——”
她轉向唐麗麗和唐薇薇。
“你們倆誰想要,誰拿去。我不爭,不搶,也不要。”
“但我把話放在這里。”
“從今往后,我爸的養老,我一分錢不會出。”
“他生病,我不管。”
“他需要照顧,我不來。”
“他哪天走了,我也不送。”
“你們可以罵我不孝,可以罵我沒良心,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我都認。”
“但這就是我的決定。”
“不會再改。”
說完,她關掉錄音。
收起手機。
轉身,朝門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站住!”
身后傳來唐建國的聲音。
嘶啞,顫抖,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唐曉曉停下腳步。
但沒有回頭。
“你……你給我回來!”唐建國摘掉氧氣面罩,掙扎著要坐起來。
唐薇薇連忙扶住他:“爸,您別激動……”
“我讓你回來!”唐建國吼道,臉漲得通紅。
唐曉曉慢慢轉過身。
看著病床上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老人。
“還有事嗎?”她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陌生人。
唐建國指著她,手指都在抖:“你……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唐曉曉一字一句地重復,“從今天起,我唐曉曉,與唐家再無瓜葛。”
“你……你這個不孝女!”
“是,我不孝。”唐曉曉點頭,“所以,如您所愿。”
“你——”唐建國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唐麗麗趕緊按呼叫鈴。
唐建軍也沖過來:“曉曉!你快給你爸道歉!”
“道歉?”唐曉曉笑了,“我為什么要道歉?我說錯什么了嗎?還是我做錯什么了?”
“你把你爸氣成這樣,還不是錯?”
“那他把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給大姐的時候,他錯了嗎?”
“他把我打工攢錢買的電腦讓妹妹砸壞的時候,他錯了嗎?”
“他在我媽墳前說‘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的時候,他錯了嗎?”
唐曉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扎在每個人心上。
“大伯,三姑,小叔,你們今天都在。”
“那我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我媽走的時候,我才十五歲。”
“葬禮結束第二天,我爸就把我媽所有的東西都扔了。連一張照片都沒給我留。”
“我問為什么,他說,‘看著礙眼’。”
“那時候,你們誰站出來替我說過一句話?”
病房里鴉雀無聲。
“我高考考了全市第三,收到了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但大姐說她也想上那所大學,分數不夠,讓我把名額讓給她。”
“我爸說,‘麗麗是老大,應該讓她去。你還小,明年再考’。”
“你們誰替我鳴過不平?”
唐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用打工攢了半年的錢,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因為我想學設計,那是我的夢想。”
“但三妹看上了那臺電腦,我不給,她就把它摔了。”
“我爸說,‘薇薇還小,不懂事。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你們誰站出來主持過公道?”
唐亞琴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二十歲那年,我急性闌尾炎住院,需要手術。”
“我給我爸打電話,他說他在忙,讓大姐過來。”
“大姐來了,交了錢就走了,說約了朋友逛街。”
“我一個人在醫院躺了三天,連口水都沒人倒。”
“出院那天,我爸來了一句,‘這么點小病,至于嗎’。”
“那時候,你們誰關心過我?”
唐曉曉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但她強忍著。
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著。”
“不是因為我記仇。”
“是因為我忘不掉。”
“每一次偏心,每一次忽視,每一次傷害,都在提醒我:在這個家里,我是個外人。”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
“所以,我今天把話說清楚。”
“從今往后,我不欠唐家任何東西。”
“你們也別想再用親情綁架我。”
“至于那封遺囑——”
她看向唐建國,眼神冰冷。
“您愛給誰給誰。”
“我一分都不要。”
“也一分都不會爭。”
“但我也把話放在這里。”
“您老了,病了,需要人照顧了。”
“別來找我。”
“找您最疼愛的大女兒。”
“找您最寶貝的小女兒。”
“或者,用您那四百萬遺產,請最好的護工。”
“都行。”
“就是別找我。”
“因為——”
她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您 不 配。”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
但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唐建國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手指指著唐曉曉,顫抖得厲害。
唐麗麗沖過來,揚起手就要打唐曉曉的耳光。
但唐曉曉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緊。
“唐麗麗,”她看著大姐,眼神像冰,“這一巴掌打下來,我們就真的撕破臉了。”
“你放開我!”唐麗麗掙扎著,“唐曉曉!你這個白眼狼!爸白養你這么多年!”
“他養我?”唐曉曉笑了,笑聲里帶著諷刺,“我媽留下的錢,足夠養我到大學畢業。但他拿去給大姐買包,給三妹買衣服。我高中三年的學費,是我自己打工掙的。我大學的學費,是助學貸款。他養我什么了?養我一口飯吃?那我是不是還要感恩戴德?”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里清楚。”
唐曉曉甩開她的手。
唐麗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今天來,就是把該說的都說了。”
“說完,我走。”
“以后,橋歸橋,路歸路。”
“你們過你們的富貴日子。”
“我過我的清貧生活。”
“互不打擾。”
“各自安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唐建國。
那個曾經讓她害怕、讓她敬畏、讓她渴望得到認可的父親。
此刻,只是一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神復雜的老人。
但她的心里,已經沒有任何波瀾了。
沒有恨。
沒有怨。
也沒有愛。
什么都沒有。
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保重。”
她說。
然后,轉身。
拉開病房門。
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走廊很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個光斑。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一聲,一聲。
像告別。
也像新生。
電梯來了。
她走進去,按下1樓。
門緩緩關上。
隔絕了病房里的哭鬧聲、指責聲、咒罵聲。
隔絕了過去三十年的一切。
電梯下行。
她的臉上,終于滑下一滴淚。
只有一滴。
然后,她擦干眼淚。
抬起頭。
看著電梯壁上自己的倒影。
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
解脫的笑。
自由的笑。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
她走出去。
腳步輕快。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醫院門口,陽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
開機。
幾十條未接來電,上百條微信消息。
她看都沒看。
直接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撥通。
“喂,王律師?是我。事情處理完了……對,很順利。下午兩點,我去您辦公室……好,到時候見。”
掛斷電話。
她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李總?是我。下午的會議我可以參加……對,家里的事處理好了。方案有幾個細節我想跟您當面溝通……好的,三點見。”
兩個電話打完。
她打開微信。
找到那個“三姐妹”的群。
點擊。
退出群聊。
系統提示:“您已退出該群聊”。
然后,找到唐麗麗、唐薇薇、唐建軍、唐亞琴……
一個一個。
全部拉黑。
做完這一切,她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星河大廈。”
那是她工作室所在的地方。
也是她真正屬于自己的地方。
車子啟動。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五歲學自行車時父親的笑臉。
十歲趴在母親病床前哭泣的自己。
十五歲在母親葬禮上挨的那一巴掌。
十八歲拖著行李箱離開家時的決絕。
二十三歲工作室開業那天的忐忑。
二十八歲拿到房產證時的喜悅。
還有今天。
今天,她終于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把該了結的都了結了。
雖然過程很痛。
雖然結局未必圓滿。
但至少,她不再逃避了。
不再委屈自己了。
不再為了所謂的“孝順”,去忍受不公平的對待了。
這就夠了。
出租車在星河大廈門口停下。
她付錢下車。
走進大廈,乘電梯上樓。
十七層,1708室。
“曉曉設計工作室”。
推開門。
員工小陳抬起頭:“唐總,您來了!李總那邊剛來電話,問您下午——”
“我知道。”唐曉曉打斷她,露出一個微笑,“幫我泡杯咖啡,我準備一下資料。”
“好的!”
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風景。
她走到窗邊,看著遠方。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這個世界很大。
大到她可以重新開始。
這個世界也很小。
小到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來自陌生號碼。
“曉曉姐,我是婷婷。今天的事……我都看到了。你說得對,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對不起,我以前沒能站在你這邊。以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保重。”
唐曉曉看著這條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個字:
“嗯。”
沒有多余的話。
也不需要多余的話。
有些理解,來得太遲。
但總比永遠不來要好。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打開電腦。
開始工作。
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認真,專注,投入。
因為這就是她的生活。
她靠自己的雙手打拼出來的生活。
不需要任何人認可。
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她值得。
值得所有的美好。
值得所有的幸福。
窗外,陽光燦爛。
窗內,女人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堅定。
從今天起。
唐曉曉的人生。
正式翻開了新的一頁。
而她相信。
這一頁,一定會寫得比過去更加精彩。
因為這一次。
執筆的人,是她自己。
下午兩點,唐曉曉準時出現在王律師的辦公室。
王律師是位四十出頭的中年女性,戴著細框眼鏡,做事干練利落。
她是唐曉曉工作室的法律顧問,兩人合作三年,配合默契。
“來了?”王律師從文件中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咖啡還是茶?”
“水就好。”唐曉曉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腿上。
王律師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然后坐回座位,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電話里說事情處理完了,具體什么情況?”
唐曉曉喝了口水,將上午在醫院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情緒渲染。
只是陳述事實。
王律師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當眾宣布與唐家斷絕關系,并且放棄了所有遺產繼承權?”
“是。”
“包括那五十萬‘孝心基金’?”
“是。”
王律師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地看著唐曉曉:“你確定想清楚了?這不是小事。一旦做出決定,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想了二十年。”唐曉曉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好。”王律師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建議你走正規程序。這是一份聲明書模板,你可以參考。正式的法律文件需要公證,但這份聲明書具有法律效力,可以作為證據。”
唐曉曉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
內容很清晰,措辭嚴謹。
聲明自愿放棄對唐建國先生所有遺產的繼承權,并自愿解除與唐建國先生的父女關系及相關權利義務。
“我需要怎么做?”她問。
“簽字,按手印,然后找兩個見證人。”王律師說,“我可以做你的見證人之一。另外,我建議你錄個視頻,把聲明內容念一遍。雙保險。”
唐曉曉沒有猶豫:“好。”
王律師拿出手機,調出攝像模式。
“準備好了嗎?”
唐曉曉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聲明書的內容。
聲音平穩,眼神堅定。
沒有顫抖,沒有哽咽。
就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錄制結束。
王律師收起手機,將聲明書推到唐曉曉面前。
“簽字吧。”
唐曉曉拿起筆,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跡工整,力道均勻。
然后按上紅手印。
鮮紅的指印落在白紙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刺眼,但醒目。
“另一份給唐建國先生的副本,需要我幫你寄過去嗎?”王律師問。
“不用。”唐曉曉說,“我自己處理。”
“也好。”王律師將文件收好,“那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還有其他需要我幫忙的嗎?”
唐曉曉想了想:“暫時沒有。謝謝您,王律師。”
“客氣什么。”王律師笑了笑,但笑容里帶著些許擔憂,“曉曉,我知道這些話可能多余,但我還是想說——你做得對。有些人,有些事,該斷則斷。否則痛苦的只有自己。”
唐曉曉也笑了:“我知道。所以我不后悔。”
離開律師事務所,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
她打車去李總的公司。
路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唐曉曉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猶豫了三秒,還是接了。
“喂?”
“曉曉,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是唐建國。
唐曉曉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她沒有說話。
“曉曉,你……你在聽嗎?”唐建國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剛做完劇烈運動,“爸……爸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唐曉曉的聲音很平靜,“該說的,上午都說完了。”
“不,還沒完。”唐建國急切地說,“曉曉,爸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那封遺囑……那封遺囑是爸糊涂了。爸重新立,好不好?給你也分一份,跟麗麗和薇薇一樣多……”
“不需要。”
“曉曉,你別賭氣。爸的身體你也看到了,真的撐不了多久了。你就不能……就不能原諒爸這一次嗎?”
唐曉曉看向車窗外。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秋天來了。
“爸。”她開口,這個稱呼說出來時,心里已經沒有任何波瀾,“您還記得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天,我打工到晚上十點才回家。蛋糕店早就關門了,我用最后的錢買了一個小面包,插了根火柴當蠟燭。”
“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對著那個面包許愿。”
“我許愿,希望以后每年的生日,都有人記得。”
“可是沒有人記得。”
“大姐不記得,三妹不記得,您也不記得。”
“后來,我就不再過生日了。”
出租車在紅燈前停下。
唐曉曉看著窗外匆匆走過的行人,繼續說:
“二十五歲那年,我工作室接的第一個大單順利完成,客戶很滿意,付了尾款。”
“那天我特別高興,想著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一回。”
“我給家里打電話,想請您和大姐、三妹吃頓飯。”
“您接的電話。”
“我說,‘爸,我賺錢了,請您吃飯’。”
“您說,‘多少錢啊?夠不夠給你大姐買個包?她最近看上一個新款的’。”
“我說,‘不是,是我自己賺的錢,想請您吃飯’。”
“您說,‘吃飯就算了,你把錢打過來吧。你三妹想出國留學,正缺錢呢’。”
“然后就把電話掛了。”
綠燈亮了。
車子繼續前行。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給家里打過電話。”
“也再沒想過要得到您的認可。”
“因為我知道,在您心里,我永遠不如大姐,不如三妹。”
“所以,那封遺囑,我一點都不意外。”
“真的。”
“我早就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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