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原石的地方,就有東海人。”
文章來源|酷玩實驗室(ID:coollabs)
2026年1月20日,美國《連線》(Wired)雜志推出了專欄“中國重塑未來的23種方式”,不出所料的是,大部分篇幅被人工智能、芯片、新能源、商業航天等時代風口所占據,它們象征著技術躍遷和國家競爭中的顯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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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份頗具未來主義色彩的專欄中,其中一篇卻將聚光燈打向了一座默默無聞的蘇北縣城:東海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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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縣,古稱海州,地處黃淮海平原的東南邊緣,如今是連云港市的下屬縣城。在這座常住人口約104萬的城市中,約30萬從事水晶加工與貿易行業,每年約有4萬噸的水晶礦石從烏拉圭、巴西、馬達加斯加和坦桑尼亞流入東海縣,在東海被切割、打磨、設計成形,繼而通過電商直播遠銷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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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線》的作者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之情:
“幾十年前,東海縣還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邊陲縣城;而今天,憑借一支晝夜不息的直播大軍,它已操盤起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全球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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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人工智能與芯片產業象征著國家意志、資本力量與科技體系在新地緣政治格局下的高度協同,那么東海縣所呈現的,則是另一種更為熟悉、也更具千禧年質感的中國故事——一個原本貧瘠的縣域,依靠自下而上的商業冒險精神,在全球化浪潮中完成了屬于自己的躍遷。
這是一段更為80后、90后所熟知的敘事:草根出海,野蠻生長,最終在世界市場中占據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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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閃發光的石頭”
東海縣的水晶,是中國大陸板塊初步形成時的贈禮。
早在約7.5億年前,今天大致對應中國南方的揚子陸塊仍孤懸于古大洋之上,作為一塊獨立的大陸板塊緩慢漂移。約在2.3億年前,揚子陸塊向北俯沖并與華北陸塊發生碰撞,這一劇烈的地質事件不僅塑造了中國大陸的基本輪廓,也將蘇北地區淺部地殼中的基性巖帶入上地幔高溫、高壓、強還原、富氫的特殊環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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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漫長的地質演化與化學作用,巖石內部的硅質物質逐步發生分異與結晶,最終形成了今日所見的水晶礦床。
東海縣位于揚子陸塊與華北陸塊的結合帶上,自然成為這場板塊碰撞的“受益者”。
據地質調查資料顯示,東海水晶的二氧化硅含量高達99.99%,質量居全國前列,探明儲量約30萬噸,更是占到全國的7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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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象,當智人遷徙到這片土地以來,每一代定居者都習慣于用這種晶瑩剔透,而又隨處可見的礦石裝點自己的文明。
江蘇省最古老的舊時代晚期遺址,距今1.6萬年的東海縣山左口大賢莊文化遺址,出土了數塊水晶制成的礫石削刮器。
東海花廳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了目前所知世界上最早的水晶串飾。
海州漢代戴勝墓,則出土了被認為是世界最早的水晶雕刻制品——水晶小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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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戴勝墓出土的水晶佛像
水晶,貫穿了東海從史前時代到帝國時代的物質文化史。
然而,數千年來,水晶并未轉化為推動地方經濟的核心資源。
資源是工業與城市的催化劑,但真正能夠引發區域性經濟躍遷的,往往是那些廣泛用于生產與軍事的基礎性原材料。
兩淮鹽業、中原鐵礦、楚地銅礦、云南銀礦,皆曾在特定時期塑造出繁盛的產業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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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石博物館復原的古代銅綠山銅礦開采景象
相比之下,水晶、石英之類的玉石材料,盡管光彩奪目,卻始終屬于少數精英階層的審美消費品,其用途局限于雕刻、陳設與象征性佩戴,難以形成規模化生產。
玉石難以承載工業化,即便古代手工業登峰造極的明清時期,水晶的主要用途也不過是鼻煙壺和官員頂戴等裝飾品,偶爾能夠被用來制作眼鏡,其加工方式仍以分散的手工作坊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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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水晶鼻煙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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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有水晶頂珠的清代五品吉服冠官帽
水晶無法成為工業的催化劑,東海仍然處于“靠天吃飯”的農業生活周期內。
不幸的是,農業恰恰是東海的軟肋,這里瀕臨大海,潮汐直逼城下,土壤鹽漬化嚴重,本就不利農耕;更具毀滅性的轉折發生在宋代——為阻遏金兵南下,南宋朝廷決開黃河大堤,黃河改道南流、奪淮入海,其入海口正位于東海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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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改道史
小城自此陷入大海與黃河的重圍,洪澇、干旱、蝗災與瘟疫周期性地侵奪這里的財富和人口。《清高宗實錄》記載當地“地濱河海,頻遭水旱”,嘉慶年間編修的《海州直隸州志》更有“連年被災、民困已極”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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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海州影像
直到解放前夕,東海全縣幾乎沒有成規模的工廠,僅存少量手工業作坊,艱難維系著地方經濟的基本運轉。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整個歷史時期內,水晶對東海來說,不過是“閃閃發光的石頭”,缺乏真正的經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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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花一現的工業化
水晶并非注定只能作為“閃閃發光的石頭”存在。
如果說前現代社會尚未為這種晶瑩剔透的礦物找到真正的位置,那么工業革命的到來,則第一次讓水晶脫離了裝飾與象征的范疇,被納入現代技術體系的核心部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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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紀末,隨著光學儀器的興起,天然水晶因其穩定的折射率、極低的雜質含量與良好的透光性,被廣泛用于望遠鏡、顯微鏡與測繪儀器的制造。
進入19世紀之后,科學家進一步發現石英晶體在電場作用下會產生穩定而可控的形變——這一被稱為“壓電效應”的物理特性,使水晶成為無線電、計時裝置與早期通信設備中不可替代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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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工業體系中,水晶第一次不再因“美”而存在,而是因為“準”。
這場由科學引發的材料革命,也悄然改變了東海的命運。
新中國成立后,水晶被迅速納入國家工業體系。1950年,《礦業暫行條例》頒布,明確規定全國礦產資源歸國家所有。1966年,國家計委進一步出臺《關于試行新的天然水晶管理辦法》,將水晶明確界定為稀少特種非金屬礦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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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東海水晶與全國多數戰略礦產一樣,被納入計劃經濟體系之中,服務于國防、通信與精密制造,東海縣也第一次建成了集開采、加工和銷售為一體的產業鏈。
讓人嘆惋的是,水晶的工業化曇花一現。
天然水晶儲量有限、品質差異大,而工業體系對材料的要求卻日益趨向穩定、可控與可復制。早在20世紀初,西方國家便開始探索人工水晶的合成技術。《礦業暫行條例》頒布僅三年后,美國即在實驗室中合成出具有實用價值的壓電水晶,到20世紀60年代,美、日等國已經實現人工水晶的規模化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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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研發起步雖晚,進度卻毫不遜色,1960年,地質研究所培育出滿足壓電器件要求的水晶,中國的人工水晶產業自此走上了快車道。
然而,正是這一技術突破,反過來終結了天然水晶的工業使命。當人工水晶以更低成本、更高穩定性全面替代天然材料時,那些剛剛在工業世界找到一席之地的礦產轉瞬間又成了閃閃發光的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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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時代既創造了水晶的價值,也親手取消了它的價值。
東海被拋回了歷史的原點,它必須另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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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蠻生長
曇花一現的工業化,并未真正改變東海的經濟命運。直到20世紀90年代,這座縣城仍長期位列江蘇最為貧困的地區之一。
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東海開始了它的自我突圍,突破口則是內需。
1991年10月1日,東海縣舉辦了首屆水晶文化節,在縣城火車站附近一條僅有300長的小路上,人們自發支起攤位,向全國各地的客商兜售水晶制成的飾品,從眼鏡、項鏈、戒指,再到紐扣、耳墜和酒具,幾乎無所不包,無所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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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屆東海水晶文化節歷史影像
那一天,常住人口僅有4萬人的縣城竟涌入了20萬人,創下30年來之最。
這場簡陋而繁忙的節慶,標志著東海第一次將水晶寄望為撬動地方經濟的新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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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水晶大集
此后的十年間,東海水晶產業經歷了典型的“野蠻生長”階段。產業規模迅速擴張,但隨之而來的,是資源無序開采與監管缺位的問題。受利益驅動,私挖濫采一度泛濫,部分村民違規盜采,導致地表塌陷、道路下沉,甚至釀成傷亡事故。
2001年,東海縣政府發布《關于禁止非法開采石英(水晶)資源的通知》,對無序采礦行為實行全面叫停,水晶產業由此進入強監管階段。
本地礦藏的逐漸枯竭,加之政策收緊,東海水晶業需要未雨綢繆。正是在這一節點上,東海人將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方向。
這一轉向,首先緩解的是資源焦慮。
和非洲、南美等地相比,東海的水晶儲量顯得像“小巫見大巫”。《連線》雜志引用一位東海水晶老板的話說:
“在東海,水晶零星分布,但在馬達加斯加、剛果等地,你會發現玫瑰石英像煤炭一樣普遍,甚至一整座山都是玫瑰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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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困守本地礦山,不如參與全球流通體系,成為加工與貿易節點。
比資源更重要的,是利潤空間的巨大差異。
在西方和近東文化傳統中,水晶長期與神秘主義、能量崇拜相連。古埃及人與古希臘人相信水晶凝聚著大地的力量,能夠驅邪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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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埃及的水晶戒指
20世紀60年代以來,伴隨“新紀元運動”(New Age Movement)的興起,神秘學、通靈術等古老的玄學在青年群體中復興,而其中的一種流行觀點便是,水晶和人類的命運掛鉤,能夠療愈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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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心理學界普遍認為所謂“水晶療愈”(crystal healing)缺乏科學依據,更接近安慰劑效應,但這并未削弱市場熱情;出乎意料的是,近年來,隨著青年上升通道在全球范圍內的收窄和生存競爭的加劇,對未來感到無限彷徨的青年愈發迷戀這種光彩奪目而廉價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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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戴水晶,是一場獨屬于青年人的轉運儀式。
對精神力量的渴求催生了一個高度情緒化、溢價極高的消費市場,甚至在疫情之后珠寶行業整體蕭條的大環境下,水晶竟然逆勢跑出了上升周期。在TikTok上,帶有“#Crystalhealing”話題的作品瀏覽量突破40億,用戶樂此不疲地分享水晶搭配的技巧和它的神奇療效。
現代年輕人愿意為水晶的神秘力量付出不菲的代價,《南方周末》曾報道,在國內僅售十元左右的水晶飾品,在歐美市場往往可以賣到十美元以上,價差高達七至八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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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拾柴火焰高,如今,全球水晶療愈市場的估值已達到數十億美元。
出海,意味著一個幾乎無法在國內復刻的利潤空間。
工業化未能改變東海,但全球化,給了這座小城一次重新下注的機會,它可以用自己發達的加工產業和古老的水晶文化,充當非洲和拉美水晶礦藏和歐美消費者之間的轉運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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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橫跨赤道與海洋的“水晶之路”被悄然鋪開。
在東海當地流傳著一句話:“有原石的地方,就有東海人。
目前,東海從事水晶原石采購的人員約2萬人,其中常年駐扎海外者超過6000人,足跡遍布馬達加斯加、剛果、巴西、坦桑尼亞、尼日利亞等地。粉水晶、紫水晶、綠幽靈、日光石、紫鋰輝——這些各有奇趣的晶體,通過集裝箱匯入連云港,再被送入東海的切割車間,加工成具有神奇療效的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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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粉水晶
地利與人和皆具,只差一點天時,跨境電商的崛起,打通了東海和海外消費者之間的最后一堵墻。
2019年10月12日,東海水晶跨境電商交易中心正式營業,設立商品展示區、智能加工區、網紅直播區等8個功能區域,同步配套1000平方米的跨境電商集裝箱街區,簽約數百名電商主播,用英語、日語、法語、西班牙語等語種進行全天候直播,甚至當地的村民,也敢于操著帶有濃重蘇北口音的外語,向世界推銷東海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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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全民出海取得了豐碩的成果,根據東海縣政府數據,2024年,東海縣水晶制品年產量4.5億件,交易額460億元,其中跨境電商銷售額達到50億元,同比增長48.5%。
東海,無疑創作了一個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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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水晶閃耀數億年,發家致富第一回。
從舊石器時代到建國初期的工業化,這片土地上的人守著閃閃發光的石頭,卻始終無法從中創造產業、汲取財富,乃至改善自己的生活。如今,東海卻用這些石頭,建立一個足以撬動全球的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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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線》雜志也希望從東海身上發現中國工業奇跡的密碼,而他們最終將目光落在了那些祖祖輩輩背朝黃天的農民,落在他們不知疲倦的生存強力:
中國工業化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源自鄉村社會自身的動力——在那個數以億計的人迫切希望擺脫貧困、并將全球市場視為出路的年代,農村成為了工業化的重要起點。東海之所以成為一座閃耀的“水晶之都”,并不完全源于自上而下的產業政策,而更多是出于一種近乎本能、幾乎不知疲倦的謀生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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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種近乎本能的生存沖動中,東海完成了從蘇北貧困縣城到全球水晶心臟的躍遷,中國工業化的深層動力,也在此刻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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