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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村這二十來戶土坯茅屋,靜默地立在春天的日頭下,仿佛被這亂世遺忘的角落。
西廂房里,劉春妮和霜娘背靠著門板,任淚水無聲流淌。過了許久,哭聲漸歇,只剩下疲憊的抽噎。霜娘用袖子擦干女兒臉上的淚,又抹了抹自己的眼角,低聲道:“妮兒,咱們得撐住。好歹……好歹有了個落腳處。”劉春妮點點頭。
窗外傳來顧長連輕微的腳步聲,他在院中收拾碗筷,動作輕緩,似是怕驚擾了她們。不多時,腳步聲遠去,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母女二人這才徹底松懈下來。霜娘到底是上了年紀,又經歷一夜驚魂、半日奔逃,精神稍一放松,便覺天旋地轉,勉強撐著身子走到床邊,幾乎是跌坐下去。劉春妮連忙幫母親脫了沾滿泥污的繡鞋,又扶她躺下。霜娘一沾床鋪,便沉沉睡去,眉頭卻仍緊鎖著。
劉春妮坐在床沿,看著母親憔悴的睡顏,心中酸楚難言。她輕輕為母親攏了攏散亂的花白頭發(fā),又將自己身上那件水綠色褙子脫下,疊好放在床頭。月白裙子的下擺已被荊棘劃破數道,她試著用手撫平,卻無濟于事。
午后的熱氣透過薄薄的窗紙滲進來,屋內漸漸悶熱。劉春妮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木窗,一股熱風涌進來。
困意如潮水般襲來。劉春妮也顧不得許多,和衣在母親身邊躺下。木板床很硬,鋪著的粗布床單有些粗糙,但此刻卻仿佛天底下最舒適的所在。她閉上眼,很快便墜入無夢的黑暗。
這一覺,直睡到日頭西斜。劉春妮是被院中的雞鳴聲喚醒的。她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身在何處。待看清屋內陳設,昨夜的驚恐、今日的奔逃、顧長連遞來的那碗熱粥,才一一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身旁的母親仍在沉睡,呼吸平緩了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劉春妮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顧長連正在院中劈柴,劉春妮猶豫片刻,輕輕推開門。顧長連聞聲回頭,見她出來,忙停了手中的活計,擦了把額上的汗:“夫人醒了?可歇息好了?”
“顧大哥!”劉春妮微微頷首,臉上有些發(fā)燙,“多謝收留。我娘還在睡……不知能否再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們便走!”
顧長連連連擺手:“夫人不必客氣,盡可住下,不必著急。這兵荒馬亂的,你們母女倆能去哪兒?多住幾日也無妨!”
劉春妮心中稍安,卻又添了幾分愧疚:“如此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哪里的話!”顧長連將斧頭靠在柴堆旁,走到井邊打水洗手,“晚飯一會兒就好,還是粗茶淡飯,夫人莫要嫌棄!”
“顧大哥千萬別再稱我夫人了!”劉春妮輕聲道,“叫我春妮便好!”
顧長連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點點頭:“那……春妮姑娘。令堂可好些了?”
“還在睡,許是太累了!”劉春妮說著,望向西邊漸沉的日頭。天色將晚,暮色四合,遠處的村落輪廓漸漸模糊。她心中那點剛安定下來的心思,又生出新的憂慮:父親他們如今到了何處?可安好?自己和母親要何時才能與他們會合?
晚飯是簡單的粟米粥、蒸南瓜和一碟咸菜。霜娘被喚醒,勉強吃了幾口,便又躺下了。劉春妮心中隱隱不安,母親的精神似乎比午前更差了些。
顧長連話不多,只默默吃飯,偶爾抬眼看看這對落難的母女,眼神中滿是同情。飯后,他收拾了碗筷,又燒了熱水,用木盆盛了送到西廂房門口:“春妮姑娘,你和令堂擦洗一下吧。換洗的衣物……我妹子留了幾件在家,雖粗陋,但干凈。我去拿來!”
不多時,他捧來兩套半舊的粗布衣裙,顏色暗淡,針腳卻細密。“妹子身材與春妮姑娘相仿,大娘的身量……或許稍緊些,先將就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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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春妮接過衣物,觸手是粗糙的棉布質感,與她平日穿的綾羅綢緞天差地別。但她心中只有感激:“顧大哥想得周到,多謝!”
夜深了,小村徹底沉寂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劉春妮伺候母親擦洗換衣。霜娘精神萎靡,任由女兒擺布,換衣時觸到她手臂,竟有些發(fā)燙。劉春妮心中一驚,忙問:“娘,您覺得如何?”
霜娘搖搖頭,聲音虛弱:“就是累,渾身沒力氣……睡一覺便好了!”
劉春妮不敢大意,服侍母親躺下,自己也換了顧家妹子那套粗布衣裙。衣服確實合身,只是布料粗糙,磨得皮膚微微發(fā)癢。她吹熄油燈,在母親身邊躺下。
夜半時分,劉春妮被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驚醒。黑暗中,母親渾身滾燙,嘴唇干裂,喃喃說著胡話:“快走……妮兒快走……賊兵來了……大成……大成你在哪兒……”
“娘!娘!”劉春妮慌忙起身,點亮油燈。昏黃的燈光下,霜娘臉色潮紅,雙目緊閉。她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燙得嚇人。
“顧大哥!顧大哥!”劉春妮顧不上儀態(tài),赤著腳沖出西廂房,用力拍打正屋的門,“顧大哥,我娘病了!病得很重!”
屋內傳來窸窣的穿衣聲,門很快開了。顧長連披著外衣,睡眼惺忪,但一聽情況,立刻清醒:“別急,我這就去看看!”
他隨劉春妮進了西廂房,一看霜娘的情形,也皺緊了眉頭:“這……燒得不輕。得請郎中!”
“這附近可有郎中?”劉春妮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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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面露難色,搓著手道:“春妮姑娘,此處偏僻,離有正經郎中的集鎮(zhèn)少說也有幾十里地。我們這里二十來戶人家,都是幾十年前躲災荒遷來的,向來清貧,有點頭疼腦熱,都是莊里的老族長給瞧瞧,煮點草藥應付。要不……我先請老族長來看看?”
劉春妮心中冰涼。她自幼家境富裕,家中稍有不適便請名醫(yī)診治,何曾想過會有求醫(yī)無門的一天?但此刻別無選擇,她只能點頭:“那也行,總比沒有郎中好。勞煩顧大哥了!”
顧長連二話不說,轉身就出了門。劉春妮守在母親床邊,用浸了涼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母親的額頭和手心。霜娘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時便抓住女兒的手,虛弱地說:“妮兒……娘拖累你了……”
“娘別說傻話!”劉春妮強忍著淚,“您一定會好的。”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顧長連領著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回來了。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深藍布袍,雖然清瘦,但精神尚好。
“這是咱們顧家族長,顧三公!”顧長連介紹道。
劉春妮忙起身行禮:“有勞三公了!”
顧三公擺擺手,徑直走到床邊,仔細觀察霜娘的臉色,又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最后搭脈沉吟片刻。
“一路上可受了驚嚇?遭了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顧三公問。
劉春妮將昨夜至今的經歷簡單說了,略去賊兵那一段,只說逃難途中倉惶。
顧三公點點頭:“勞累過度,又受了驚嚇,外邪入侵,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年紀大了,恢復得慢些。需靜養(yǎng)一二旬,吃幾頓安穩(wěn)茶飯,慢慢將養(yǎng),切忌再奔波勞神!”
他頓了頓,對顧長連道,“去我那兒拿些柴胡、甘草,再抓把粳米,熬成粥,讓她趁熱喝下,發(fā)發(fā)汗。明日若燒退了,便無大礙!”劉春妮稍稍放心,連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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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三公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姑娘是外地人吧?既到了這里,便安心住下。長連是個實誠孩子,不會虧待你們!”說罷,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更讓她焦慮的是,父親他們定然在前方某處等候,若遲遲等不到她們,會不會以為她們已遭遇不測?會不會繼續(xù)南下?這一錯開,茫茫人海,何時才能重逢?
粥熬好了,顧長連端進來。劉春妮小心地喂母親喝下。熱粥下肚,霜娘發(fā)了一身汗,到天快亮時,燒果然退了些,人也清醒了許多。
“妮兒……”霜娘握著女兒的手,眼中含淚,“娘沒用,又拖累你了!”
“娘快別這么說。”劉春妮為母親掖好被角,“您好好養(yǎng)病,等好了咱們再走!”
天亮后,霜娘又睡了過去。劉春妮輕手輕腳出了房門,見顧長連已在院中忙碌,喂雞、掃院、準備下田的農具。
“顧大哥!”劉春妮走上前,深深一福,“昨日夜里,多謝了!”
顧長連忙側身避開:“春妮姑娘不必多禮。令堂可好些了?”
“燒退了些,還在睡!”劉春妮猶豫片刻,終是開口,“顧大哥,我娘這病……怕是要將養(yǎng)些時日。我們母女在此叨擾,實在過意不去。你家中糧食可還夠?我……我雖不會農活,但家務女紅都還做得,這些日子,家里的零活我來干,也算稍稍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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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連擺擺手:“春妮姑娘不必操心這些。粗茶淡飯,家里還是有的。你們安心養(yǎng)病便是!”他想了想,又道,“我倒有個主意。從明日起,我每日下田時,順道在村口路邊,給你們打聽來往的路人。這南逃的人一日多過一日,或許能遇上認識你們的,或是從劉村方向來的。若有了相熟的人,你們不就能聯(lián)系上家人了?”
劉春妮眼睛一亮:“這法子好!”她隨即又黯下來,“只是……太勞煩顧大哥了!”
“不麻煩!”顧長連誠懇地說,“春妮姑娘,不瞞你說,從此往南五六十里便是洪澤湖,湖灘蘆葦淤地,道路復雜,不熟悉的人極易迷路。你們母女倆就算能走,不識道路也危險。最好是有識得路徑的人帶著走。所以,能打聽到熟人最好!”
劉春妮心中感激,點頭道:“那就全憑顧大哥安排了。等我們找到父親一行,定當重謝!”
顧長連連連擺手:“謝什么,應該的!”
從那天起,劉春妮和霜娘便在顧家住了下來。
霜娘的病時好時壞,燒退了,但身子虛弱,咳嗽不止,只能在床上靜養(yǎng)。劉春妮每日侍奉湯藥,照顧起居,閑時便將顧家妹子的幾件舊衣拿出來縫補漿洗。她的手極巧,雖是粗布衣裳,經她縫補,針腳細密整齊,破處還繡上幾朵簡單的蘭草,倒也別致。
顧長連每日天不亮便下田,日頭高了才回來,下午又去。他果真每日在村口多停留半個時辰,遇見南逃的難民便上前打聽,可一連幾日,都無果而返。
“都是往南去的,有從北邊來的,但沒聽說劉村的。”顧長連每次回來,都這樣告訴劉春妮,見她眼中的期待一點點黯淡,又安慰道,“不急,這才幾天。南逃的人多,總會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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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春妮只能點頭。顧家的日子清貧卻規(guī)律。每日兩餐,多是粟米粥、雜面餅、自家種的菜蔬,偶爾顧長連從田里帶回條小魚,或是在陷阱里捉到只野兔,便是難得的葷腥。霜娘病著,顧長連總是將稠粥和好菜留給她!
劉春妮過意不去,有一日趁顧長連下田,翻出自己那件水綠色褙子。雖然沾滿泥污,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綢,洗干凈了或許還能換點錢。她仔細地將褙子洗凈,晾在院中。傍晚顧長連回來,看見晾著的衣裳,愣了一愣。
“春妮姑娘,這是……”
“顧大哥?”劉春妮鼓起勇氣,“這衣裳料子尚可,洗洗還能穿。你若不嫌棄,拿去……或是換些米糧,貼補家用!”
顧長連的臉色卻嚴肅起來:“春妮姑娘,我?guī)湍銈儯皇菫榱诉@個。衣裳你收好,日后還要穿。糧食的事不必操心,我自有辦法!”
劉春妮還要再說,顧長連已轉身進了灶間。她站在院中,手里捧著那件半干的褙子,心中五味雜陳。
如此過了七八日,霜娘的精神明顯好轉,已能下床在院中慢慢走動。
每天晚飯后,劉春妮都搶著收拾碗筷。顧長連也不爭,由她去,自己則坐在屋檐下,就著最后的天光修補農具。
月亮靜靜移上中天,顧家村在亂世中保持著難得的寧靜。而更遠的南方,洪澤湖畔,劉大成一行人正在某個臨時落腳點翹首北望,心中的牽掛一日深過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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