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臺北陽明山。
那幾天的空氣沉得像灌了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剛敗退到臺灣的蔣介石,心情差到了極點。
他坐在那兒,陰沉著臉,死死盯著眼前站著的一個中年男人。
這男人一身破爛,瘦得像個骷髏架子,說自己是國民黨第七十軍軍長高吉人,是從徐州那邊的戰俘營里“爬”回來的。
老蔣這會兒那是誰都不信。
你想啊,淮海戰場也就是徐蚌會戰,幾十萬精銳都給包了餃子,杜聿明被抓了,黃維也被摁住了,怎么就你高吉人能全須全尾地跑回來?
這怕不是對面故意放回來的“釘子”吧?
面對這種要命的質疑,高吉人一句話沒辯解,只是默默解開了那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軍裝扣子,露出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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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屋里的人估計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哪是胸膛啊,根本就是一塊爛肉拼湊出來的“地圖”。
左邊的肋骨深深地凹進去一塊,上面趴著兩道像大蜈蚣一樣的十字疤痕,紅肉還在那翻著,明顯是剛愈合不久的貫通傷。
這一露,比說什么都管用。
老蔣看了半天,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這事兒吧,咱們得把時間軸往回撥三個月。
看看這個為了活命,能把自己尊嚴踩進泥里的狠人,到底經歷了什么。
在生死的修羅場里,所謂的將軍威嚴,連個餿饅頭都換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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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2月,徐州西線已經是地獄模式了。
高吉人的七十軍本來是接令去救黃百韜兵團的,結果那個著名的“豬隊友”劉峙一頓微操,黃百韜沒救成,七十軍自己也被包進了鐵桶陣。
其實很多人不知道,高吉人本來是有機會坐飛機走的,那是真正的“頭等艙”待遇。
當時南京方面一看局勢崩了,老蔣特意派了一架C-47運輸機,冒死飛進包圍圈接人。
這待遇全軍也就邱清泉這種嫡系或者高吉人這種重傷號能有。
當時高吉人胸部剛中彈,血流得把擔架都浸透了,好不容易被警衛抬上了飛機。
可就在大家以為逃出生天的時候,最離譜的一幕發生了。
飛機引擎轟鳴了幾下,居然趴窩了。
飛行員那一頭汗啊,最后只能無奈地攤手:天太冷,油路凍住了,死活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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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命。
老天爺把門焊死了,誰也別想走。
第二天,七十軍全線崩潰。
高吉人躺在擔架上成了俘虜。
按理說,像他這種級別的中將,被俘后待遇不會太差。
參考后來的杜聿明、王耀武,都是送進功德林戰犯管理所,雖然沒了自由,但起碼吃喝不愁,還能看病,表現好點過個幾十年還能特赦。
但高吉人是個另類。
他在戰俘營醒過來的第一反應,不是后悔,也不是絕望,而是——老子要跑。
當時那個戰俘營,其實就是臨時征用的一個舊日本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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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關在一個屋里的,還有第八軍的副軍長華心權。
這倆人現在的配置簡直絕了:一個胸口大洞高燒不退,一個腿部殘疾走不了路。
在負責看守的解放軍戰士眼里,這倆人簡直就是“放心肉”,根本不用嚴加看管。
一個快死了,一個瘸子,能跑到哪去?
恰恰就是這種“放心”,給了高吉人唯一的空子。
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他就能干出最不可思議的事。
誰能想到,一個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中將,這會兒把畢生的戰術素養,全用在了研究廁所上。
戰俘營的廁所是那種老式的旱廁,連著后面一個巨大的露天化糞池。
那地方臭氣熏天,冬天都在冒著白煙,平時看守都不愿意往那跟前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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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吉人就拖著半條命,假裝去上廁所,其實是在那兒目測水位和落差。
他發現,那個糞池子底下有條排污的暗溝,直通圍墻外面。
路是找到了,但這路,一般人真走不了。
12月下旬的徐州,冷得那是真刺骨。
尤其還是雨夾雪的鬼天氣。
高吉人跟華心權一合計,決定動手。
凌晨兩點,趁著夜色最濃的時候,這倆難兄難弟行動了。
他們沒有像電影里那樣把守衛打暈,而是選擇了最卑微也是最有效的方式——鉆糞坑。
咱們可以腦補一下那個畫面:數九寒冬,冰冷刺骨的糞水混合著各種污穢物,瞬間漫過高吉人胸口那個還沒長好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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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劇痛,再加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足以讓人當場昏厥。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為了不驚動哨兵,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用嘴叼著半塊破布。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把不知哪找來的鐵鉤子,勾著池壁粗糙的磚縫,像條在淤泥里掙扎的瀕死的大魚,一點一點往外挪。
跟在他后面的華心權更慘,腿腳不好,幾乎是被高吉人硬生生拖著在糞水里爬。
那條排污溝不到一百米,可這倆人足足爬了一個多小時。
等他倆終于從圍墻外面的排污口像兩坨爛泥一樣擠出來的時候,兩個人身上爬滿了白色的蛆蟲,那味道,頂風都能臭出三里地。
這時候,什么中將的尊嚴,什么黨國的榮耀,全都被這糞水沖得一干二凈。
只剩下兩個為了活命,把自己變成“非人”生物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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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戰爭最殘酷的一面:它不光要你的命,還要把你的體面撕得粉碎。
但這還只是第一步。
從徐州到長江,這一路幾百公里,全是解放軍的防區和關卡。
這兩個曾經衣著光鮮的高級將領,徹底變成了叫花子。
而且他們還不敢洗澡——因為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成了他們最好的通行證。
沒人愿意靠近兩個臭烘烘、渾身生瘡的流浪漢查證件。
這一路,他們偷過農民地里的紅薯,睡過亂葬崗的墳圈子,甚至在淮河邊跟野狗搶過吃的。
高吉人的傷口因為泡了臟水,反復化膿潰爛。
沒有藥,他就找個破布條勒緊,疼得滿頭冷汗也只是咬牙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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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在緬北戰場上跟日本人拼刺刀、自詡“硬骨頭”的漢子,在這一路逃亡中,把這一輩子能吃的苦,一次性全預支了。
后來有人回憶說,高吉人回到南京的時候,就連他老婆第一眼都沒認出來,以為是哪來的乞丐上門討飯。
這其實是個特別值的玩味的對比。
就在高吉人像野狗一樣在荒野里逃竄的時候,他的老上級杜聿明正在戰犯管理所里,開始接受正規治療。
雖說是戰犯,但共產黨那是真給治病,后來杜聿明身體養得不錯,晚年還當了政協委員。
而選擇了“寧死不屈”的高吉人,雖然保住了所謂的“氣節”,卻把自己半條命搭進去了。
回到臺灣后,老蔣雖然信了他,但也給了他一個“要命”的差事——去金門當第五軍軍長。
那時候的金門是個什么地界?
那就是火藥桶的引信,全世界最危險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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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蔣的心思也直白:你既然命大死不了,糞坑都淹不死你,那就去最前線給我頂著。
高吉人也沒含糊,在金門一待就是好幾年。
住的是潮濕的地窖,吃的是發霉的戰備糧。
據說在后來金門炮戰打得最兇的時候,炮彈就在頭頂上飛。
部下勸他躲一躲,這老哥點著煙,指著胸口那塊爛肉傷疤,淡淡地說了句:“老子糞坑都泡過,還怕這幾個鐵疙瘩?”
這話聽著是豪橫,是一條硬漢,可細琢磨,全是心酸。
晚年的高吉人,在臺灣過得非常低調,幾乎是深居簡出。
他很少跟人提當年的那些戰功,更不提那場驚心動魄的“糞坑越獄”。
那個充滿惡臭的夜晚,成了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也是他后半生茍活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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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高吉人在臺北病逝。
他臨走前,也沒給兒女留什么豪言壯語,就給家里人留了一句話:“幫我回一趟老家靖邊。”
直到1994年,他的妻子張慧貞才帶著他的骨灰,跨過那道淺淺的海峽,回到了陜西靖邊老家。
在老家的縣志里,關于這個人的記載少得可憐。
沒有對他功過的評判,沒有對他立場的指責,家鄉人只把他當做一個離家多年、終于落葉歸根的游子。
現在咱們回過頭來看高吉人這個故事,看到的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臉譜。
他站在了歷史潮流的對立面,這是定局。
但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在絕境里爆發出的那種求生欲,以及為了活下去所付出的慘痛代價,確實讓人心里五味雜陳。
那晚的糞水,洗掉了他身上所有的勛章和傲氣,讓他看清了戰爭最本質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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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面前,將軍和乞丐,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高吉人爬出了那個糞坑,逃到了那個孤島,但他真的“逃”出來了嗎?
或許,那個滿身污穢、在黑暗中掙扎的夜晚,困了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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