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殺了我兩次。
第一次,她殺死了我的睡眠。
第二次,她殺死了我對“家”這個字最后的一絲幻想。
我是家里唯一的經(jīng)濟支柱,父親等著我的工資做手術(shù),我承擔著全家開銷。
可奶奶的“愛”,是凌晨三點的敲門聲,是五點的奪命呼喊,哪怕我九點半才上班,哪怕我因長期失眠患上神經(jīng)衰弱。
我無數(shù)次哀求她讓我用鬧鐘,換來的卻是父親的耳光和她委屈的眼淚。
直到那場決定我晉升的重要會議,她以“送水果”為由故意打斷,毀掉我翻盤的機會。
那一刻,我知道,這個用“愛”編織的牢籠,我必須逃離。
而我的重生,就發(fā)生在她以為我徹底被毀掉的那一天。
……
“微微,微微!起床啦!太陽都曬屁股啦!”
尖銳又執(zhí)著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精準地扎進我緊繃的神經(jīng)。
我猛地從一片混沌的夢境中驚醒,心臟瘋狂擂鼓,后背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
我抓過手機,屏幕上幽幽的綠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凌晨五點零三分。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別說太陽,連根鳥毛都沒有。
“微微,聽見沒?再不起上班要遲到啦!”
房門被拍得“砰砰”作響,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門而入。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喉嚨里翻涌的惡心和怒火,啞著嗓子回應(yīng):“知道了,奶奶。”
門外的聲響停了。
我癱倒在床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剛才那一下驚醒抽空了。
天花板在我眼中扭曲、旋轉(zhuǎn),耳鳴聲像無數(shù)只蟬在我腦子里開交響音樂會。
又是這樣。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自從我大學畢業(yè)參加工作,搬回家里住,我的奶奶——這位七十五歲、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就自告奮勇地承擔起了“人工鬧鐘”的職責。
我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公司離家坐地鐵不過四十分鐘。
我曾無數(shù)次、用各種方式告訴她,我七點半起床完全來得及。
我甚至買過好幾個鬧鐘,從最溫和的鳥鳴到最激烈的搖滾,都被她以“那玩意兒有輻射”、“吵到我了”為由,或藏匿或直接扔掉。
她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個,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愛”:“我這是為你好。早睡早起身體好,年輕人要養(yǎng)成好習慣。”
可她的“早起”,沒有標準。
全憑她當天的心情和她自己的生物鐘。
有時候是五點半,有時候是五點,有時候,就像今天,是離譜的五點零三分。
我是一名項目銷售,工作壓力巨大,加班是家常便飯。
常常為了一個方案,深夜一兩點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我需要的不是什么“好習慣”,而是一個完整的、不被打擾的睡眠。
因為長期睡眠不足,我患上了嚴重的神經(jīng)衰弱。
失眠、心悸、幻聽,像跗骨之蛆一樣纏著我。
我的黑眼圈濃得連最強的遮瑕膏都蓋不住,同事們開玩笑說我是“公司的在逃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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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人知道,這只“熊貓”每天都在崩潰的邊緣試探。
我掙扎著爬起來,走進衛(wèi)生間。
鏡子里的人臉色蠟黃,雙眼布滿血絲,眼窩深陷,看起來比我那個七十五歲的奶奶還要蒼老。
我恨透了鏡子里的自己,更恨透了造成這一切的、門外那個自以為是的“愛”。
我洗漱完畢,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想在上班前再趴在桌上瞇一會兒。
客廳里燈火通明。
我爸林國棟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看早間新聞了,我奶奶正在廚房里忙活著,鍋碗瓢盆的聲音叮當作響。
我那個二十五歲、在家待業(yè)的弟弟林濤,房門緊閉,顯然還在夢鄉(xiāng)。
奶奶的“早起”規(guī)矩,只對我一個人有效。
“微微醒啦,”奶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出來,臉上是慈祥的笑,“快來,趁熱喝了,奶奶給你熬的養(yǎng)生粥。”
我看著那碗粥,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奶奶,”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們能談?wù)剢幔俊?br/>奶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爸的目光也從電視上移開,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談什么?”奶奶問。
“關(guān)于叫我起床的事,”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我工作壓力真的很大,經(jīng)常熬夜,我需要充足的睡眠。能不能請您讓我自己用鬧鐘,我保證不會遲到。”
這是我第一千零一次提出這個請求。
奶奶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她把粥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湯汁濺了出來。
她沒看我,而是轉(zhuǎn)向我爸,眼圈立刻就紅了。
“國棟你看,你看你這個女兒!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現(xiàn)在我好心叫她起床,她還嫌我煩了!我這都是為了誰啊?我這么大年紀了,圖什么啊?我不就是想讓她身體好,能多吃口早飯嗎?我……”
她說著說著,就開始抹眼淚,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爸的臉色“唰”地一下就黑了。
他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林薇!你怎么跟你奶奶說話的?她是你奶奶!她關(guān)心你還有錯了?你讀了幾年書,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一點孝心都沒有!”
“我沒有!我只是想多睡一會兒!爸,我快要撐不住了!”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e壓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我只能看到我爸憤怒扭曲的臉,和我奶奶躲在他身后,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得意的笑。
“反了你了還!”我爸還在咆哮,“你撐不住?家里誰不比你累?我一把年紀了還得給你爸我攢手術(shù)費,你喊什么累?你奶奶起得比你早,睡得比你晚,她喊累了嗎?你再敢跟你奶奶頂一句嘴,就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我腦子里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guān)。
我捂著臉,沒有哭,也沒有再爭辯。
我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們。
盯著那個暴怒的父親,和那個扮演著受害者的奶奶。
我爸的心臟一直不好,醫(yī)生說需要搭橋,手術(shù)費要二十萬。
這筆錢,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這個家里唯一有穩(wěn)定高薪工作的長女身上。
從那時起,我就成了家里的提款機,也成了他們可以肆意拿捏的軟柿子。
因為他們知道,為了我爸的病,我不敢走。
“看什么看!”我爸被我看得心虛,聲音卻更大了,“趕緊吃飯,吃完滾去上班!別一天到晚擺著個死人臉!”
我奶奶走過來,拉了拉我爸的衣袖,用那種息事寧人的語氣說:“好了好了,國棟,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微微也是工作累。來,微微,快喝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又變回了那個慈祥和藹的好奶奶。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粥,胃里翻涌得更厲害了。
我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回了房間,鎖上了門。
門外,是我爸的咒罵和我奶奶的“勸解”。
我靠在門上,身體緩緩滑落。
臉上的疼痛遠不及心里的萬分之一。
那一刻,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得走。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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