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小五，小五再見

小酒館芳沁空間的建筑外立面上，垂下一張赤色的新海報。館內外觀者漸聚，低語起伏，來者手捧鮮花，或緊握影集，在掛于墻壁的展品前靜靜凝望，佇立良久，像是在辨認一段清晰又模糊的記憶。

新展于下午三點開幕，而晌午剛過，這里就陸續有了人影。

這一場展覽，有關演出，有關搖滾，有關攝影，更有關小五。

小五，是朋友們對攝影師張恒的昵稱。他的網名是@給我五碗飯，因此也有粉絲親切地稱他為“給我五老師”。

對于常看演出的人來說，他可能是熟悉的朋友，也可能是雖素未謀面，卻曾經擦身而過的人。

他的鏡頭下，新褲子彭磊抱著吉他，迎著紛飛的雨珠縱身躍起；王越和嘻哈的動作表情飽含張力與滿格能量；地偶妹妹笑容甜蜜，發絲飛揚；而松弛的成都人聚在院子里，踏著《往事只能回味》的節拍，邁著輕巧搖曳的舞步……

城市里有數不清的舞臺，而他用相機為演出現場留下過太多精彩瞬間，直至離去。

而這次，換友人們來為他留下些什么。

張恒

張恒，1995年出生于中國山西，是生活在成都的搖滾樂現場攝影師，其合作藝人及樂隊包括柳爽、白日密語、椅子樂隊、低苦艾等。他常年活躍于多類演出現場，擅于用鏡頭捕捉光的形狀、聲的浪潮、情的四溢，留下了數以萬計極具張力與情緒的作品。他愛吃拉面，還有一只會自動巡回的小黑貓。2025年9月11日，小五在睡夢中安靜辭世。

01/

“我是因為喜歡”

小五比較宅，愛看書和打游戲，喜愛小動物，看似好靜，身上實則流淌著熾熱的搖滾血液。

·小五的書

十幾年前報高考志愿時，成都的搖滾樂像一塊磁石，將本就喜好搖滾的他從山西吸了過來。

因為喜歡現場音樂，他便常去Live House看演出。光是看還不夠，又去小酒館做了志愿者，而工作之余，會在聽歌時拍拍照。最開始，他腦海里還沒有搖滾攝影的概念，只是手隨心動，做個記錄罷了。

結果這份緣就這般種下了。

鏡頭越按越勤，熱情越積越深。那段日子，小五在音樂現場與取景框之間來回切換，循環在欣賞舞臺、記錄現場、得到夸獎與感到滿足里。

拍久了，自然能看見更多，也能被更多人看見，他也因此結識了他后來的師父忍花草——那一位從來到展覽現場后，就一直舉著相機推拉搖移的人。

非科班出身、沒有上過系統的大師課、并未在影樓里受過培訓……小五就這樣加入了忍花草的PH7團隊，稚嫩卻飽含熱情地闖入了搖滾樂現場攝影的世界。

·圖左五為小五

從他的第一臺相機佳能760d到更專業的設備，從小酒館到更大的音樂節現場，他一路拍，一路成長，用鏡頭記錄下無數個被音樂點燃的瞬間，更是點亮了自己這條燃燒熱愛的職業道路。

可是熱愛能當飯吃嗎？小五也遭遇過這種問題的直擊。他不是沒有在生活艱難時期嘗試過其他工作，但被現實拷問過后，最后還是選擇回來拍音樂現場。

而在如何權衡金錢與熱愛的問題上，小五的種種經歷都替他訴說著他選的是后者。

在音樂上賺錢，又在音樂上花錢，小五一直處于這樣的循環里。他發帖打趣“今年也有在給索尼努力打工呀”，是他為了能拍出更好的作品，得不停更新攝影設備；他也有自己很喜歡的樂隊，于是會把錢花在黑膠、機票、門票上，比如追著樂隊Green Day去澳門和泰國看演出，去樂隊Bring Me The Horizon的馬來西亞場蹦到精疲力竭，一波三折買到樂隊Oasis2025年10月的演出門票……

·小五收藏的音樂節門票、專輯與黑膠唱片

作為賺錢工具時，攝影是明碼標價的，但作為畢生愛好時，卻又是無價的。忍花草曾告訴團隊成員，攝影一事很純粹，精神豐裕最重要，若樂隊不給錢可是自己又喜歡的話，去拍就是了。

其實有很多樂隊熬不到請得起攝影師的那天，特別是一些年輕樂隊，可能在剛起步時便解散了，但這種音樂長河里的電光火石，是一群人青春里的燦爛煙火。

在小五小有名氣之后，他那為愛發電的習慣還是沒有消失，依然會無償去給喜歡的小樂隊拍攝，幫他們記錄下閃耀時刻。

·2025年7月24日 觸發器樂隊 成都家吧

除了搖滾，小五還愛上脫口秀，好奇地下偶像演出，是的，他依然會挎上相機去記錄。

不請自來，在角落默默拍攝，這是小酒館創始人唐姐（唐蕾）說起小五就會想起的場面。就算樂隊自帶攝影師，更不會給小五工資，但他依然會掛著相機抵達現場。

兩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小五為唐姐和高虎拍的合照上。“那天他又跟我說，‘我是因為真的喜歡，因為愛。’”

這樣一份赤子心，自然會孵化出充滿血肉的作品，收獲到他人的認可，為自己創造更多機會。唐姐夸他的作品有愛，忍花草稱他的作品細膩。

對于現場攝影師而言，那些固定機位的拍攝是易事，捕捉驚喜意外的瞬間才是最難的。

除了能靈活運用攝影技巧，讓照片充滿張力外，小五還擅于用相機去捕捉演出現場的微小角落。

他似乎可以用鏡頭記錄下五感，雖不善言辭，在社交媒體里不會分享創作時的想法，但只要在他的作品前多停留一下，樂聲、心跳聲、濕度、力量、情緒似乎就都能被感受到。

也因此，有樂隊與音樂人邀請他作為隨隊攝影師，一起在全國巡演。

隨樂隊游走四方，讓他得以踏上不同的土地，看見更遠的世界，小五能不斷從中得到快樂。不過，在巡演中的空檔期，他依然要找機會往別的演出現場鉆。

02/

那些凌晨

·小五家里的工作臺

攝影，是小五自學的。老實講，在他身上并沒有什么一夜成神的爽文故事，就只是去學，去熬。

因一次項目缺人的緣故，忍花草請小五過去試試，那時小五的技術“實在是不行”，自己也沒有設備，但他的勤快與主動給忍花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不僅會盡心盡力完成被交代的任務，更會主動尋找現場去拍攝，也會經常向他人請教設備與技術知識。因此就算小五只是個攝影小白，忍花草也將他納入了團隊。

一邊拍一邊悟，小五逐漸有了自己的拍攝習慣與風格。提前進場感受氛圍，且先不急著拍，跟著前兩首歌體會到情緒才是關鍵，也許正因這種慣習，他的作品能保留下不同現場的自有氛圍。

有了基礎后，就把自己丟進實踐場里苦干。用小五朋友的話來講“別人在拍他在拍，別人沒拍他還在拍。”

在從業許久的忍花草看來，小五算得上是全國每年拍攝量極高的那批現場攝影師，“一年下來，他可能要拍攝一百六七十場活動。一年僅有五十多周，如此算來，他相當于每周都要拍攝三場左右。”

盡管拍攝密度之高，像小五這樣的獨立攝影師還需負責拍攝結束后的及時選片、修圖返圖工作，于是熬夜已成了生活常態。比較無奈的是，有時，這些后續工作需在趕赴下一個拍攝城市的途中完成。

說起夜晚，2021年5月23日的這個凌晨不得不被提及。小五喜歡在活干完后去和朋友吃喝一會兒，休息放松，但他酒量又不行，偏在那個吃醉的夜晚把相機包弄丟了。

他騎著自行車繞著東大街和天仙橋北路尋了好久，可依然沒有找到。

“無法想象他那段時間是怎么過來的。”忍花草慨嘆。

對于一個以此謀生的職業攝影師，一套設備意味著創作的底氣、生計的依托。機身、各種鏡頭、閃光燈……全都是靠一場場拍攝慢慢掙來的，結果被幾乎一夜清零。

沒有足夠的存款，一次性補齊失去的器材是難以實現的。后來，朋友借給了他魚眼鏡頭、機身之類的設備，于是東拼西湊，小五又重頭開始，一點點補回去。

一個月后，小五當時所在的團隊PH7也因各種原因自然解散了。在那之后，他一時找不到所去之處，“沒有團隊接納他，可能是因為他太喜歡免費給別人拍照了，會影響市場價格，所以很多人覺得他是一個消極因素。”

那段時間，小五也很迷茫，時常向前輩尋求建議。“只要你堅持拍下去，總會有機會的。”帶著這份鼓勵，他從此以獨立攝影師的身份一路走了下來。

2023年，小五也如愿擁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五五開攝影工作室，拿下營業執照后，他在社交平臺發了這樣一段文案：“接到的項目越來越多要發票或者簽合同，以前去稅務大廳個人代開，現在都可以找財務弄了（笑）。”

03/

請到幕前來

踏上攝影之路的這十年來，小五留下了三十多萬張作品。在三年前的采訪里，小五便告訴小都，當自己的作品積攢到一定程度時，想要開一個攝影展。

然而在去年秋天，當他剛剛踏入三十歲的旅途，卻因病在睡夢中溘然離世。

去年的告別儀式結束后，他的前輩與朋友們便開始不約而同有了這個想法——用一個展覽來為他留下點什么。在小五父母的全程知曉、認同與參與下，這場展就這么一點點成型了。

為了不讓照片受損，忍花草通過遠程登錄的方式，梳理小五留在硬盤及電腦中的資料，摘選作品，搜集信息。

雖說審美有主觀性，但朋友們盡力用共同的審美習慣選出了一部分作品展陳出來，并制成了攝影集，再由小酒館免費提供場地與策展布置等。

入室左手邊展出了小五的作品，從舞臺上的光芒四射到舞池里的旗幟煙火，從歌手離地半米的狂放到歌迷跳水時無數托舉的雙手，都如時光長廊般串聯起了小五眼里的世界。

“這個是我。”“我也去看了這場演出。”像這樣的低語綿綿不盡。

現場到來的觀展者中，有不少人是搖滾愛好者，他們立于墻面之前，從一張張作品里前認領自己，回溯當時那場演出的體驗。原來，好多人因為這份共同的熱愛，與小五的軌跡早就有了時空的疊合。

小五將鏡頭對準了太多個體與人群，而這一次，朋友們將他細碎的生活展了出來：第一次拍陳粒、第一次成為職業隨隊攝影師、被侵權去維權、五五開工作室正式成立后正式接到的第一個音樂節……

音樂節票根、成串的工作牌、與朋友的合照、獲得的簽名明信片，以及柳爽粉絲頒給小五的獎杯等等，都是對這個熱血十年的證明。

朋友們期望盡可能選取更具生活氣息、瑣碎日常且輕盈靈動的物品來布展。因為在紀念一個人時，僅僅欣賞他精心創作的作品是遠遠不夠的，更要去細細品讀他生活中那些細微而雀躍的心思。

由曾經的朋友、僅是“一照之緣”的網友、合作過的藝人發出的數字緬懷密密麻麻，被整理后，具象化鋪陳在一整面墻上。

去年出殯儀式結束后，朋友們拍了些合照，模擬了小五的語氣發了朋友圈：“我今天很開心，朋友們再見！（笑）”而光是點贊列表，打印出來便已長達近一米……

時間會磨滅一些痕跡，也會讓照片的價值逐漸顯影。此次，友人們亦為小五制作了影集，將其部分作品納入其中。因出于紀念的目的，影集將限量限購，而最終所得也將轉交至小五父母手中。

在新媒體時代，縱使兼具聲時維度的視頻涌入大眾視野，現場攝影師依然在守護著定格的意義。

在短時間內，一張“讓現場看上去好聽”的照片，起到的是為藝人做宣傳、幫粉絲記錄日常的作用。但經過歲月沉淀，定格的那一幀亦能成為一個時代的縮影、一種精神的凝結核。

“當下觀看照片時或許未能使心震動，但十年、二十年后再回首，照片或許更珍貴，因為它更易被尋到，定格的那一瞬間在時間的催化下也變得更有沖擊力。”舉辦這場展讓忍花草再次思考了攝影的意義，而小五一以貫之的熱情也將忍花草從沉寂的情緒泥潭里拔了出來。

“以前，我每周都可以見到小五拍的照片，覺得有人替我拍了，便放任自己不再拍下去了。但現在，那個人不在了，只有我自己再次拿起相機去捕捉那些現場，就像小五曾經一直堅持的那樣。他照亮了我，把我從黑暗里拉出去了。”

·小五的朋友送來了鮮花

而從展覽到美學大賞，屬于小五的光影未曾黯淡。在這個冬日，他的名字與故事被帶到了聚光燈之下，被整座城市聆聽。

·1月28日，小五（張恒）獲得保持敘述·2025成都生活美學大賞「2025年度十大人物」。

·小五母親發言

“這份榮光屬于小五，也屬于溫暖他，支持過他的所有人，包括現場的每一位……”小五父母來到現場，替他領取了那座凝聚著肯定與緬懷的獎杯。在小五母親近五分鐘聲淚俱下的發言里，現場嘉賓也無不潸然……

唐姐的初印象中，小五是一個高高大大、不太說話、很憨厚的人，“最開始，我一直沒有聽他開過口，終于有一次我開玩笑問他‘你是不會說話的嗎？’”

·由唐姐寫的展覽序言《小五再見》

小五內斂寡言、做事踏實，在唐姐記憶里，他說得最多一句話便是拍攝結束后的“唐姐再見”。

“他最后一次拍海朋森樂隊，走時給我說‘唐姐再見’，我說‘小五再見’，他又露出那憨厚純真的笑容，以至于很久之后我都放不下那個畫面……”

小五的幾位前輩與朋友以展覽與影集的方式，講述這位年輕人把青春與熱血傾注在城市、音樂、攝影里的故事。小五的不易與艱難，收獲及幸福，此刻都如重影一般聚現在小酒館——他的夢想發芽之地。

“也許他今天也在，也許他會很開心很高興。”唐姐泛淚的眼睛再次投向了掛滿作品的墻面……

展覽信息

張恒（給我五）紀念展：留在光里的瞬間

2026.1.18-4.05

周二至周日 11：00-18：00

小酒館芳沁空間（成都市高新區芳沁街87號附5號）

編輯丨小雨

未標注圖源丨小雨、給我五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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