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北京西郊氣溫仍低,空氣卻透著微微的青草味。就在這樣一個周末,攝影師程澍把一卷膠卷沖洗出來,其中有一張五寸黑白照片格外醒目:張愛萍立于石階,隨身帶著那根藤木手杖,身旁是神情溫婉的李又蘭。這張定格于七十年代末的影像,后來輾轉收藏在軍博資料室,鮮少有人提及,卻濃縮了他們三十多年風雨同舟的全部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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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張愛萍穿中山裝,筆挺的衣縫把他的軍旅氣質襯得分外硬朗。寬檐墨鏡壓住眉骨,手杖點地,肩膀依舊挺拔。腿傷是十多年前留下的舊患——1943年,他在淮北運河阻擊戰中腿部中彈,子彈擦裂脛骨,戰后行軍過度,骨膜鈣化,痛楚常年相隨。醫生多次建議截骨,他一句“能不動刀就不動刀”,硬是靠著自律和鍛煉撐了下來。晚年疼痛加劇,他便改為輪椅加步行交替,堅持室外慢走,從不輕言放棄。
不少老部下記得,他更在意別人是否也能舒心行走。一次,陳銳霆拄著竹杖來探望,他順手摸了摸杖身,發現過細,便笑著遞出自己的藤杖:“拿去,彈性好,省得你用力彎腰。”一句看似隨意的話,蘊著軍中袍澤間不加修飾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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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再落向李又蘭。她上身白襯衣,袖口微卷,灰色休閑褲與丈夫同色。眼眸含笑,卻不掩干練。若追溯她的經歷,畫面要回閃到1938年的武漢。那年,江城各界張貼起“抗日軍政大學招學員”的啟事,她與幾位同窗看了心潮澎湃,輾轉抵達八路軍辦事處,執意請求去延安。辦事處值班軍官正是后來名滿天下的張愛萍,但當時他忙于事務,只遠遠看了這群學生一眼,誰也沒想到命運的線頭已經暗暗擰起。
同年冬,李又蘭抵達皖南,進入新四軍直屬機關工作。她勤學速記,字跡娟秀,被部隊稱為“活字典”。也是在皖南,她與軍部副參謀長項英相識相愛,兩人婚禮很簡樸,連張合影都沒留下。然而1941年1月皖南事變爆發,項英于突圍途中犧牲,李又蘭在舊營房里聞訊,當夜跪地失聲。自此,她肩負烈士遺孀的名分,心口卻懸著未竟的抗戰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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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3月,華中局第一次擴大會議在鹽城召開。張愛萍時任八路軍江北指揮部副司令員,他要在會上剖析敵情,稿件卻遲遲未定稿。會議卓越樓里,一位女戰士遞來厚厚一疊記錄稿。“報告,請您過目。”這是李又蘭第一次與他正式對話。張愛萍翻了幾頁,密密的鉛字般的速記讓他微微一驚——邏輯清晰到近乎挑不出瑕疵。他頭也不抬地說了句:“字好,筆更快。”旁人聽來隨口夸獎,他卻在心里暗暗記下這名女速記員。
寒風凜冽,夜里帳篷溫度驟降。李又蘭忙到深夜才發現手套不翼而飛,正急得團團轉,營區門口響起腳步聲。張愛萍手里晃著那雙棗紅色手套,玩笑似地說道:“東西歸還,順便討個教——速記到底怎么練?”她愣了片刻,笑稱:“首長要學,那就試試坐我旁邊,不怕擠吧?”短短幾句,初識的生硬感消散無蹤。
往后十多天,兩人幾乎天天碰面。張愛萍常在夜里帶著剛寫好的講話稿求“指點”,李又蘭便伏在馬燈下替他理清行文。志同道合的默契慢慢醞釀,“速記”成了最自然的借口。有意思的是,陳毅來檢查會議籌備,瞧見李又蘭削鉛筆用的小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轉身問張愛萍:“這個‘張字牌’刀挺趁手,你丟的嗎?”張愛萍咳嗽一聲沒接茬,栗色燈光下,兩位老上司交換一個笑意,已經把年輕人的心思看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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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8月8日傍晚,鹽城西門外的楓樹道風聲微嘶。一紙婚姻申請書擺在李又蘭面前,尾端正是陳毅批下的“同意”二字。動蕩年代,辦婚禮并非易事,兩人只是找來團部炊事班做了一頓紅燒河蝦,算作喜宴。沒有首飾、沒有禮服,可圈中戰友都知道,這對新人日后還要分赴更吃緊的戰場。
蘇北反“掃蕩”戰役期間,張愛萍率部奔襲平海公路,一連鏖戰半月,李又蘭則隨疏散隊伍轉移到上海地下交通站。那時她已懷身孕,為不拖累前線,連夜坐小火輪穿越封鎖線,臨別塞給丈夫一頁筆記:一、孩子由她獨立撫養;二、立德立功立言,莫因私事耽誤帶兵;三、若戰死,日記與手稿交給組織。字字鏗鏘,沒有半句兒女私情的纏綿,卻把相濡以沫的信任寫得分外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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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秋,長子張翔在上海法租界小樓里呱呱墜地。十幾年后,他被授予少將軍銜;次子張勝、三子張品皆成大校。外人曾問他們的成長秘訣,兄弟仨回答出奇一致:母親教“自立”,父親教“擔當”,除此別無訣竅。
回到那張1979年的老照片,鏡頭以外,張愛萍已從國防科委副主任的位置退下來,正籌備撰寫《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野戰軍戰史》。他每日上午九點在書房伏案,兩小時后推門去走廊練腿,李又蘭則端來溫水,順手為他整理桌上草稿。二人沒有刻意擺姿勢,攝影師捕捉到的只是一次考察途中隨手的停駐:他執杖駐足,她微微傾身,兩束目光交匯,無需言語——歷盡硝煙后的靜默,比任何華麗語言都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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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后,當研究員整理該批底片,才驚覺:這張看似平常的伉儷合影,背后是戰爭、犧牲、奮斗、教育與不屈的疊影。膠片留下的銀鹽顆粒永遠記錄了那個午后短短一瞬,也記錄了他們用整整一生刻下的信念——即使前路坎坷,也要攜手前行,絕不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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