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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簡單談了談對第二十四次集體學習的看法,主要有三個觀點:
觀點一:自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生產關系長期領先生產力,因此只要外部客觀條件得到滿足,就會發生爆發式發展,這跟西方生產力在生產關系之前,是不一樣的;
觀點二:自進入現代,人類未來技術、未來產業都是由國家力量籌劃、推動、發展而來的,中國當然也可以對未來產業進行布局;
觀點三:基于上述兩點,復盤過去十四個“五年計劃/規劃”,國家對未來預判的高度準確性,理所當然應該敬畏國家對未來的預判。
從留言中,小鎮歸納出一個比較普遍的矛盾心態:
一方面認為政府不可能100%預測未來,擔心只要一次大錯就會把過去的優勢全部敗送,因此需要市場探索而非政府規劃;
另一方面對美國借內容生成式大模型實現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AGI有極高期待,認為只要像現在這樣加大資源硬砸,就可以砸出AGI,因此不應該先搞AI的產業化應用,而應該聚精會神地砸AGI。
這種想法是自相矛盾的。
因為認為政府規劃未來產業不靠譜,主要是認為中國不擅長“0-1”的原始創新,而是擅長“1-100”的工程學創新,那么像美國這樣通過硬砸算力和資源就想實現AGI,是“0-1”還是“1-100”呢?
硬砸資源而不是進行底層架構的原始創新,這顯然是“1-100”的工程學創新,這顯然是中國最擅長的,這也是反對政府規劃未來的依據之一。
那么問題就來了:既然連公認最代表未來技術、未來產業的通用人工智能,都可以通過硬砸資源實現,其他未來技術和產業憑什么不行?而美國可以,中國為什么不可以通過調動國家力量來實現?這顯然是矛盾的。
何況,在硬砸資源上,中國優勢巨大。正如馬斯克所說,算力盡頭是電力,知道中國的電力優勢有多大嗎?
中國發電裝機量從2019年的20.1億千瓦,增至2023年的27.9億千瓦,凈新增裝機7.8億千瓦,凈增幅38.8%;反觀美國,不過從2019年的1.16億千瓦增至2023年的1.32億千瓦,凈新增裝機0.16億千瓦,凈增幅13.8%。
只統計到2023年已經給美國留了巨大的面子,因為2024、2025兩年才是中國可再生能源裝機的爆發年。
根據國家能源局2026年1月28日發布的2025年全國電力統計數據,截至2025年底,全國累計發電裝機容量高達38.9億千瓦,兩年暴增11億千瓦、增幅高達39.4%,簡單地說,兩年新增8個美國,僅2025年中國可再生能源發電量已經超過歐盟27國用電量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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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拿什么砸算力?就算有足夠的芯片,電力從何而來?難不成真指望馬斯克所謂的“太空算力”?
有讀者說小鎮小瞧了馬斯克,說“太空算力”可以極大解決散熱問題,這就錯了,散熱才是太空的大難題,要比在地面上解決更難。
散熱主要靠傳導、對流、輻射這三種,輻射散熱效率極低。太空雖然溫度低,但缺乏散熱介質,主要依靠輻射散熱,緊急狀況下可以通過拋棄高溫工質比如水和氨實現散熱,但這太奢侈了,也就是早期航天器比如美國“水星”飛船,曾用這種應急方式短期解決,長期還是得靠輻射散熱。
這就是為什么太空溫度接近零度,而空間站溫控系統重點是散熱而不是保溫。國際空間站上巨大的白色面板,就是用來散熱的。正因為太空散熱極難,所以中國航天員能夠在空間站用上空氣炸鍋,這就是無形的技術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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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時候,美國也能在太空用上空氣炸鍋,再說太空算力的事。
小打小鬧意義很小,起碼得達到地面算力的十分之一才行吧?
這就是目前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同樣一件事,做的主體不一樣,評價就截然相反。
美國計劃靠硬砸算力實現通用人工智能,這跟中國規劃發展未來產業,有什么本質區別嗎?不都是人為調動資源實現某個目標?
硅谷是調動海量資本和算力,沿著生成式大模型這條已知技術路線,進行大規模工程化投入;中國同樣是調動國家與社會資源,沿著選定的戰略方向,進行系統性布局和產業生態建設。區別在哪里?
怎么硅谷就能做到,中國就不行?邏輯何在?
內容生成式大模型不過是AI的分支的分支,只不過在當前,被認為是最接近通用人工智能的。
但這種接近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打個簡單的比方,假如實現AGI設定為100,那么生成式大模型可能走到了10甚至更低的位置,還差得遠。
之所以認為最接近,主要是因為生成式大模型已經被確認能夠在輔助駕駛領域發揮作用,而且在具身智能領域出現了“涌現”。
最近,全球最貴的人形機器人公司Figure發布了最新模型Helix 02,并配上一段三分半鐘的視頻演示,這個視頻看上去平平無奇,不過是一臺人形機器人走來走去,把碗從洗碗機里拿出來收到柜子里之類的操作。
注意,最關鍵的是視頻快結束時,機器人在關洗碗機門時,竟然先用腳把洗碗機的門踢起來,然后再彎腰關上門。這個意外的動作,才是這段三分半演示視頻最核心、最精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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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的工程師之前沒有訓練機器人用腳踢門的動作。就意味著,這個動作,是來自機器人的自發選擇,或許是機器人判斷彎腰會導致重心變化,因此根據當時的物理環境,自主做出了“用腳踢”效率最高的判斷。
這就是令人興奮的“涌現能力”,也就是當模型規模達到某個閾值時,一些在小模型中沒有的能力比如復雜推理、代碼生成、跨模態理解等突然出現,可以理解為“量變到質變”。
但“涌現”不代表真正的理解,這仍然是模式匹配和概率生成,缺乏深層的因果邏輯、常識和意圖性。的確是AI研究的突破,但要說因為“腳踢洗碗機門”這個涌現動作,就覺得距離通用人工智能近了,那也太瞧不起人類的大腦了。
生成式大模型的確是目前人類研究最深入的AI大模型,但真能通往AGI嗎?
小鎮覺得是必要非充分條件。
生成式大模型之所以能夠領先,是因為基于語料、圖片等更容易進行訓練學習,能夠在語言理解與生成方面達到較高水平,但其他能力并不擅長,而且生成式大模型已經面臨語料庫枯竭的危機,就算可以無限砸算力,訓練資源怎么辦?
在實現AGI之前,是否應該先搞清楚人類的神經、大腦、思維?以人類目前的腦科學水平,妄想靠砸算力實現AGI,這何異于用增加敲鍵盤猴子數量的方式,期待海量的猴子們能夠隨機敲出莎士比亞全集,這個概率小到還不如期待上帝降臨。
再者,先不說這種沿著既定道路砸資源的方式是中國最擅長的“1-100”的工程化問題,一個最基本的邏輯就是:為什么在前方還有很多條道路、不知道哪一條路是正確的情況下,盲目砸某一條路?這不就成了日本式的“賭國運”?賭贏了倒也罷了,賭輸了呢?
有讀者留言認為,哪怕中國過去決策都是對的,但不能保證未來決策100%正確,那么以后萬一錯了,那之前的積累就輸光了。
這種想法,仍然缺乏邏輯。
很簡單的道理,認準一個方向硬砸海量資源的是美國,不是中國,中國一直選擇在所有可能方向上同時投入。中國的規劃,選定的是最有希望的未來產業領域,但并沒有規定只能通過某一條特定技術路線,而是綜合全球研究,把所有可能路線都羅列在內,還持開放態度,對一切新出現的技術路線都保持高度關注,投入相應的資源。
中國搞的是新型舉國體制,這個新就體現在不是死板地做計劃,而是搭建一個有利于創新的平臺和環境。代表機制是“揭榜掛帥”,又被稱為“科技懸賞制”,核心是需求導向、英雄不問出處,不論是誰、采取什么技術路線,只要能夠解決問題、滿足需求,就行。
所以,就算擔心盲目決策導致過去積累一朝輸光,也應該擔心在生成式大模型領域投入過重的美國,中國目前對AI的投入還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而且呈現小集中、大分散的特征,所有的AI技術路線,都在同步探索。
所以,除非認為像通用人工智能不可能實現,無法成為人類的未來技術、未來產業,那中國對未來產業的布局發展,又怎么可能導致一次誤判就全局損失?
沒有這個道理啊。
在探索未來產業上,目前最典型的就是新能源汽車產業的探索,中國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確定了主要方向,采取的是純電、混動、燃料電池三條主要路線全面探索的方式,其實還有一些小技術路線也在探索,也沒有放棄對傳統燃油發動機的研發。
在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開始領先的時候,中國傳統燃油發動機技術也已經達到世界一流水平,就連日本賭國運的氫能領域,全球也公認未來氫能領域屬于中國和美國。
更荒誕的是,現在還沒有實現AGI,甚至還拿不出一個突破的時間預判,美國已經把AGI計算在未來經濟發展中了。
比如美聯儲新任主席人選凱文·沃什,他最核心的主張有二:一是縮表降息保美元信用,促進美元回流;二是寄希望于AI帶動美國生產率大幅提升,從而抵消通脹。
這兩點結合在一起,就是試圖用AI來解釋美國經濟沒有泡沫,而是有足夠資產對應,這個資產就來自AI驅動。
凱文·沃什言論矛盾很多,還建立在非常多假設基礎上。目前美國在AI產業化應用方面,走得很慢,2025年美國發表報告,認為當前AI商業價值堪憂;現在美國一門心思寄希望于實現AGI,從而跳過美國技術工人、產業鏈體系的巨大短板,直接用AI替代人,這就有點幻想了,也跟事實嚴重不符;更不要說,美國搞AI驅動,電力從何處來?
有一個美國智庫研究值得關注。
美國信息技術和創新基金會,簡稱“ITIF”,這是一家聚焦尖端科技的智庫,2017年排名全球頂尖科技類智庫榜首。該基金會提出了一個名為“漢密爾頓指數”工具,評估中美等全球主要國家在具有戰略意義的產業領域的優劣勢。
這個工具根據貿易附加值,選定了10個研發強度大、出口導向強、人才密度高、技術復雜、具備戰略價值的先進產業,包括信息技術和信息服務、計算機、電子和光學產品、制藥和生物技術、電氣設備、機械和設備、機動車輛、其他運輸設備、除藥物外的化學品、基礎金屬和金屬加工制品等,這十大領域長期占全球GDP的一成左右,是全人類的高地,一方拿到的多,其他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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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匯總十大產業的該國GDP份額占比,除以該國GDP占全球GDP的比重,得到一個區位商,然后用這個區位商進行跨地區、跨國對比。如果比值超過1,就說明該國在這些先進產業領域,優勢領先該國綜合經濟地位,如果是1代表符合全球平均水平,反之則說明落后。
該基金會2023年發布跟蹤報告《2023年漢密爾頓指數:中國戰略產業正領跑全球》。
報告提到,在以2020年數據為基礎的情況下,美國2020年十大先進產業占全球的20.79%,美國GDP占全球的24.51%,那么美國區位商為20.79%除以24.51%,也就是0.85,基金會的人工修正到0.87。意味著美國先進產業的表現,遠遠落后于美國的整體經濟,甚至低于全球平均水平。
那么2020年的中國是多少呢?是1.47,中國在除了信息技術和服務、其他運輸、制藥和生物技術這三個領域之外,都處于世界領先地位。
這還是2020年啊,都不用去算,就知道2025年是什么情況了。
當然,任何一個指標都只有參考價值,但所有的客觀指標,注意是客觀指標,包括自然指數、澳大利亞關鍵技術追蹤系統以及新增的“漢密爾頓指數”等等,都在顯示中國已經在先進技術、先進產業方面處于領先地位,那最起碼得承認,中國并不落后美國吧?起碼是并駕齊驅、各有優劣。
要么就認為中國早在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就已經跟美國并駕齊驅,要么就得承認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間,中國就從全面落后于美國,追上了美國。
那么中國到底能不能搞“0-1”的創新呢?如果不能,美國為什么會被中國追上來?又如何解釋,當前全球AI頂尖人才,華人占比異常高?
說白了,還是雙標。
一方面以中國人身份自卑,覺得中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果中國突破了,那就是沒啥技術含量,頂多就是“1-100”;
另一方面莫名其妙地對美國的成就呈現自大心態,真就奇怪了,美國的成就跟中國人有啥直接關系嗎?甚至根據美國智庫統計,全球先進產業全球GDP占比長期穩定在一成左右,意味著蛋糕就這么大,美國拿走的多了,中國就少了,有啥可開心的呢?
這背后,小鎮覺得或許有四個原因:
一是對西方的盲目迷信,還是有自卑心態,不敢想中國超越美國。
哪怕鐵證如山、事實一件接一件,也會認為只要中國做的就不是“0-1”,但始終沒有拿出來一個確定的、能夠適用于所有對象的0-1和1-100的劃定標準,而是搞靈活標準。
二是對創新的理解過于膚淺,盲目認為“0-1”是創新,“1-100”就不是創新,將“0-100”貶低為簡單乏味的低級勞動,低估了工程化的偉大。
不是這樣的,兩類創新對能力的要求確實不同,但就算“0-1”也是建立在無數的0.1甚至0.01的積累之上,而“1-100”也充滿了無數個再創新。
其思想本質是相信英雄史觀還是人民史觀,是認為科技進步來自少數精英科學家,還是來自勞動者的集體創造。
三是對科技產業史缺乏學習。
比如工業革命,就是在工程師和勞動者的無數經驗積累下,才有了瓦特發明的改良蒸汽機,那么改良蒸汽機算“0-1”還是“1-100”?
同樣,信息革命的硬件基礎半導體,也是在一代代工藝迭代、良率提升中推動的,忘記這些歷史、只記住最終的成果,就會產生創新可以脫離工程和產業憑空發生的幻覺。這本質就像部分現代人,覺得商品是從貨架上長出來的,堪稱當代的“何不食肉糜”。
四是缺乏邏輯學習。
比如今天談到的,美國硬砸通用人工智能,和中國規劃未來產業,在方法和做法上有什么區別呢?怎么覺得美國就行、中國就不行?沒有發現這里面的自相矛盾嗎?
上述四種問題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認知閉環,導致人難以正確認識現實。
從迷信西方的自卑開始,基于這種西方必然強的預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一套割裂創新的英雄主義敘事,認為硅谷的車庫創業者才是創新,中國的勞動人民就不是創新。
又因為歷史知識學習的匱乏,無法識別上述存在明顯問題的錯誤敘事,而在現實證據與既定認知沖突時,因為邏輯思辨的不足,選擇性采信信息,維持認知的舒適區,這就反過來固化了對西方的迷信。
這是不對的,還是應該標準統一、實事求是。既要看到差距,也要敢于承認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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