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七八年,楚國都城郢被秦軍攻破時,據說有位工匠匆匆掩埋了一沓設計藍圖,誓言以后要給王族和重臣造出“千年無人敢犯”的地宮。誰也沒料到,這套深井迷宮般的構思,會讓二十世紀的考古人連連皺眉。
一九八六年三月二日,湖北荊門紀山腳下,滬漢蓉鐵路支線開始鉆孔取樣。上午十點多,鉆頭突然打空,“嗡”的一聲后陷了下去。機手摘下耳機,喊道:“好像碰到空洞了!”工地瞬間安靜,大伙兒湊近,冷風自地下呼出,帶著陳年霉氣。
地方文物部門趕來,簡單探孔后認定是大型古墓,但深度遠超常見楚墓。勘探隊沿鉆孔下探,僅探尺就不見底,像量一口深井。地層剖面顯示封土高達二十余米,層層夾砂,“明顯有人為夯筑,太扎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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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技術人員同時抵達的,還有令專家皺眉的“先行者”痕跡:三條相距不到五步的豎井,各自深入十余米后戛然而止。踏勘時,有人從井壁摳出一段鐵鍬頭,銹得像枯樹皮。旁邊幾縷褐色麻繩幾乎化成土,推測為唐代賊洞。
“他們進不去。”帶隊的考古所副所長輕聲感嘆,“想破楚人防線,沒那么容易。”這話不算夸張——墓道采用“回”字形折返,越往里越窄,且灌滿黏稠的青膏泥;空氣被嚴絲合縫地封閉,即便有膽量也會被活活憋死。
為了既保鐵路工期又守護文物,省里緊急拍板:改線不現實,只能搶救性發掘。最初兩百多號專業人員晝夜苦戰,一天挖出不足一立方米,進度堪憂。青膏泥像牛皮糖,鐵鍬插下去黏住不動,拔出來得用兩個人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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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當地百姓聽說政府要“救楚王墓”,便自發排成長隊報名。不到一周,人數暴漲到兩萬。考古指揮部被擠得人山人海,只得分班輪換。人手有了,速度依舊被深度拖慢,每多下一米,需支護、排水、測氣,草草不得。
某日傍晚,三個年青工漢抬著竹籃剛轉身,腳下盜洞突然嗚地冒出白霧。“慢點!那是沼氣!”專家高喊,可話音未落,一截煙頭落入洞口,“啪”的悶響伴隨火舌躥起。萬幸只燒了幾根篾條,大伙兒虛驚一場,卻也更加確信墓室密封完好。
半年后,封土核心出現黑灰色砂礫層,刮片撥開,堅硬柏木棧板露頭。鉆芯顯示板下仍有近三米空間,這才是真正墓門。夜里,值班員守在坑口,篝火搖曳。“再熬幾天,就能看看楚人的底牌。”有人壓低聲音說,眼里滿是興奮。
又過五個晝夜,木板被吊出,斑斕漆色竟不褪。隨之出土的,是大塊藍田玉塞和銅質鎏金門扣,驗證了墓主極高的社會等級。燈光照進去,可見地面上鋪著層層竹席,席下赫然是一具通體朱漆大棺,紋飾以蟠螭、云雷為主,精細到毫發畢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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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旁五個分區,銅鼎、錯金銀銅戈、貝幣、絲織品、漆木器依次排布。不久就發現了那沓竹簡,簡牘經水浸處理后展開,清楚記載楚懷王二十一年至二十五年的法令與祭祀大典,其中多次提到“左尹昭佗奉詔監修陵寢”。
“看來主人就是他。”專家做了個總結式判斷。左尹之職,位在令尹之下,權握刑名、文書、征稅,可與國相抗衡。昭佗四十五歲卒于公元前294年,恰與竹簡紀年吻合。為了讓這位強臣“入土亦威嚴”,楚廷動員千戶萬工,鑿山作冢。
同場出土的雙連杯、羽人尊、漆繪戰車圖案盒,讓學界對戰國中期楚國的貴族生活面貌有了新坐標。尤其那組連環漆畫,不僅線條流暢,且首次出現“星宿司風”題跋,成為研究楚人天象崇拜的珍貴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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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還有墓頂的防護設計。夯土中夾雜厚約十厘米的熟土帶,遇水即膨脹,堵塞縫隙;青膏泥填滿甬道,遇空氣凝固更密。這套“自我封印”體系,讓盜墓賊無計可施,卻也險些困死后來的發掘人員。
如今,荊門紀山遺址已筑起保護棚。展廳里,昭佗的漆棺依舊通體殷紅,竹簡經過防霉固化后展列于恒溫柜。參觀者常被那抹朱紅吸引,卻很少有人知道,這背后是兩萬人半年苦戰的汗水,也是楚人對身后世界的極致想象。
正因有那段戰國末年的動蕩,才催生出這座深井巨冢;又因新中國“搶救第一”的文保理念,才使沉睡千年的史料重現于世。深邃墓道已被燈光照亮,但關于楚文明的奧秘,依舊值得考古人繼續向前一鏟一鏟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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