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間被試卷和倒計時填滿的教室里,一名叫鹿岑(化名)的高中生,在班級接力日記本上寫下了一篇糾結而熾熱的“打油詩”——“差生又怎樣”。
“差生又怎樣,我們不要鄙視的目光;差生又怎樣,卑微的生命得不到張揚;差生又怎樣,我們不是一樣;差生又怎樣,你們看不到我們悲傷的模樣;差生又怎樣,可憐的分數讓我們迷茫;差生又怎樣,每次的失利讓我們惆悵;差生又怎樣,你們體會不到我們的悲傷;差生又怎樣,我們也渴望贊揚;差生又怎樣,風雨過后我們也會看到彩虹的綻放;差生又怎樣,我們的世界也會充滿燦爛的陽光;差生又怎樣,我們的未來也會光芒萬丈!”(節選)
這不僅僅是一首打油詩,這是一個年輕靈魂在高競爭教育體系的擠壓下,發出的痛苦吶喊與頑強自證。班主任張成老師讀到這首打油詩后,給鹿岑回信:“在老師眼中,在我本人眼中,沒有把誰定義為‘差生’。這個名詞本身用得就不合適……在教室里的每一位同學,從人格上講都是平等的,都應相互尊重、和諧相處,絕不要人為地把同學們劃分為多種類別。想起校園里油菜花開時的景象:到了開花的季節,校園里遍地是黃花,總會讓人感到充滿活力。可仔細看來,有些花高大健壯,有些花葉片單薄,在有些水肥不足的邊角上,幾株油菜花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片葉子,可在那弱小植株的頂端,也怒放著幾朵小花,我想他們也是在追求著怒放的生命。花是這樣,人也應如此。我們都應該追求怒放的生命。”
鹿岑考上大學后,又再次改寫了張成老師的寄語:“花叢中有很多鮮花,有壯實的也有矮小的,每一朵花都在生長,那些不起眼的花如果否認了自己,那就永遠只是不起眼的;只埋怨自己為什么不像其他的花一樣艷麗,只會變得更加枯萎。如果想要變得美麗就要努力吸收養料,迷茫時要向園丁尋求幫助,修剪枝葉,才能慢慢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從鹿岑“我們不要鄙視的目光”的卑微祈求,到“我們的未來也會光芒萬丈”的倔強宣告,這條蜿蜒的心路軌跡,連同張成老師那封關于“油菜花”的回信、鹿岑考上大學后的再反思,共同構成了一幅關于青少年心理創傷、教育干預與生命療愈的完整圖譜。它迫使我們直視一個核心問題:當“差生”的標簽被輕易貼上,我們如何在破碎的自尊下,重建一個完整而怒放的生命?
“差生”偏見:一種關系性的心理創傷
“差生”二字,從來不止于成績單上的排名。它是一種社會建構的身份偏見,一整套將多元智能、個性差異與復雜生命簡化為冰冷數字和粗暴分類的符號暴力。對于被冠以此名的青少年而言,這首先是一種深刻的關系性創傷。
鹿岑的詩句剖白了這種創傷的多個層面:“我們不要鄙視的目光”,道出了在同輩與社會凝視下的羞恥感與孤立感;“你們看不到我們悲傷的模樣”,揭露了情感不被看見、體驗不被共情的孤獨;“我們也渴望你們的贊揚”,則直指對認可與歸屬這一基本人性需求的落空。在埃里克森的同一性理論框架中,青少年正處于“自我同一性vs角色混亂”的關鍵期,他們通過與他人的互動反饋來構建“我是誰”的答案。當外界持續、一致地反饋以“差生”這一否定性身份時,他們便極易陷入混亂:既無法認同這一標簽,又難以在現有評價體系中找到證明自我價值的證據,從而產生詩中那種在“自卑”與“好強”間劇烈撕扯的內心圖景。
這種矛盾心理再次催生了習得性無助與低自我效能感。“可憐的分數讓我們迷茫”“每次的失利讓我們惆悵”,反復的挫折體驗讓他們逐漸相信,努力無法改變結果,自己對學業命運失去了控制。在以分數為核心的評價體系中,“差生”長期處于負面反饋循環中,其努力被忽視、失敗被放大,逐漸喪失對學習的掌控感,自我效能感被不斷削弱,最終形成“我天生就是差生”的錯誤認知,甚至會從學習領域彌散到整個人格,侵蝕其面對挑戰的信心。
然而,詩中更值得深思的,是學生在創傷下迸發的心理韌性的微光。那一連串“差生又怎樣,我們也有……”的排比,正是一種自發性的認知重評與對抗性敘事。他們在用語言奮力奪回自我定義權,艱難地構建一個超越分數、包含夢想與激情的“反污名故事”。這種掙扎本身,就是生命力未完全泯滅的證明,也是后續療愈可能性的根基。
教育療愈:“眼中無差生,心中有熱愛”
張成老師的回應,堪稱一次教科書般的教育療愈實踐。他沒有停留在對學生情緒的簡單安撫,而是進行了一次根本性的認知解構與意義重建。首先,他直接挑戰了“差生”這一標簽的合法性:“這個名詞本身用得就不合適”。這并非空洞的安慰,而是從權力話語的層面,拆解了對青少年施加創傷的語言工具。緊接著,他用“油菜花”的意象完成了深刻的隱喻重構:校園如花圃,有高大健壯的,也有葉片單薄的,但在邊角處,“幾株油菜花雖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片葉子,可在那弱小植株的頂端,也怒放著幾朵小花”。這個比喻的精妙之處在于:它否定了只有“高大健壯”才是成功、才有價值的單一標準,將生命的價值從“比較”轉向了“存在”本身;同時,他也肯定了學生內在的成長動力,“怒放”一詞將關注點從外部的形態評價,轉向了內部的生命力與成長意志。即使資源不足(水肥),生命依然在追求綻放。而“我們都應該追求怒放的生命”這句話,將所有學生——無論成績高低——置于同一生命哲學之下,打破了人為的類別劃分,重建了人格平等的共同體基礎。
教育者的介入還起到“心理支持系統激活”的作用。對于陷入心理困境的青少年而言,孤獨感與被拋棄感是加劇心理問題的重要因素。張成老師的重視與鼓勵,讓鹿岑感受到被看見、被接納,這種情感連接打破了其自我封閉的狀態,使其重新建立起與他人的信任關系。同時,讓鹿岑在班級中分享打油詩的做法,更是一種積極的賦能——通過公開表達,鹿岑的內心掙扎被轉化為成長力量,也讓其他同學看到了“差生”標簽背后的真實人性,減少了群體中的歧視與疏離。張成老師的做法,完美詮釋了“眼中無差生,心中有熱愛”。“眼中無差生”是一種專業的看見,它要求教育者穿透分數的迷霧,看見具體的人、復雜的處境和豐富的潛能。“心中有熱愛”則是一種情感的投入,是相信每一個生命都蘊藏著不可估量的價值,并愿意為此付出耐心與智慧。
家校社協同:構建支持性的成長生態系統
生態系統理論認為,個體的心理發展是其與家庭、學校、社會等環境系統相互作用的結果,“差生”的心理困境并非孤立存在,分數至上的教育導向、家長的焦慮傳遞、同伴的疏離與歧視,共同構成了壓迫性的心理環境,讓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逐漸邊緣化。正如張成老師所分享的,“學生在求學路上一步一步在各種社會場中的邊緣化,從場中心位置向次中心位置,甚至向邊緣位置移動”,這種邊緣化的過程,本質上是心理健康不斷受損的過程。“差生”的心理健康問題,本質上是一個教育生態問題,是一個我們如何定義成功、如何對待差異、如何守護每一個生命內在火焰的問題。只有構建家校社協同的療愈生態體系,才能為“差生”提供全維度的心理支持。
學校作為青少年成長的核心場域,需從評價體系、心理服務、校園文化三維發力筑牢療愈主陣地:打破“唯分數論”,依托多元智能理論建立綜合素質評價體系,鼓勵個性化發展,讓不同優勢的學生都能獲得成就感,撕下“差生”標簽;完善心理服務體系,配備專業心理教師、建立常態化篩查干預機制,同時加強教師心理培訓,讓每位教師都能成為“俯身聞香”的教育者;營造包容接納的校園文化,通過多種形式傳遞生命平等理念,消除歧視偏見,為“差生”構建安全的心理表達環境。
家庭是搭建心理支撐的避風港,是心理療愈的重要支撐。家長需摒棄“分數至上”的功利思維,尊重孩子個體差異,用發展眼光看待成長,不隨意貼“差生”標簽,多關注孩子的努力與進步;建立平等尊重的溝通模式,主動傾聽孩子內心困惑,在其受挫時給予情感支持與積極心理暗示,幫助重建信心;主動與學校聯動協作,及時掌握孩子狀態、配合心理疏導,必要時尋求專業幫助,形成教育合力。
社會作為青少年成長的宏觀環境,應承擔起多元賦能的責任,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和多元的出路。媒體應呈現多樣化的成功人生敘事,打破“唯名校論”的輿論綁架,鹿岑從自卑的“差生”成長為電氣工程師的經歷,正是多元化成功的生動例證。企業和社區可以提供職業體驗、技能培訓和實踐平臺,讓青少年看到“遠方”的具體模樣,將當下的學習與未來的多種可能性連接起來,緩解因路徑單一而產生的迷茫與焦慮。
鹿岑的“差生”日記,是角落里一株油菜花艱難伸向陽光的軌跡。張成老師的回應,是園丁一次精準而溫暖的灌溉與扶助。七年后的回響,是那株花終于在自己的季節里,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姿態和天空,并將種子撒向更遠的地方。“差生”的心理療愈之路,始于撕下標簽的勇氣,成于系統性的支持與看見,終于個體在更廣闊天地中對自我價值的確認與實現。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綻放的姿勢和時間,而真正能夠聞到花香的人,是那些即使在荊棘叢中,也能俯身傾聽花語的人;是懂得在平凡中看見不凡的人;是愿意在寂靜處聆聽生命拔節的人;是即使面對一株看似羸弱的花,也能預見它終將怒放的人。這樣的教師擁有一種“慈悲的智慧”——在他人看不到花的時候,能憑借對生命規律的深信與對個體獨特的洞察,“預見它終將怒放”。教育的真諦,或許從來不是塑造“優秀”,而是喚醒“可能”:即使是邊角處的那朵苔花,也擁有整片天空與陽光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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