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載丨巖溪
兩位作家
我之所以想看這本書,是因為簡介中說這是一本描寫“上世紀六十年代謝菲爾德工人家庭”的回憶錄,而我看的上一個同時代英國工人社區(qū)成長故事,就是迷人的珍妮特?溫特森的《我要快樂,不必正常》。
埃德里克和溫特森都出生于二十世紀50年代,他們分別在英國的鋼鐵工業(yè)中心謝菲爾德和紡織制造業(yè)城鎮(zhèn)——蘭開夏郡的阿克靈頓長大。作為兩個通過考取文法學校,成為作家,最終實現(xiàn)階級躍升的工人社區(qū)叛逆者,他們見證了戰(zhàn)后英國工業(yè)區(qū)的轉(zhuǎn)型和社會文化的劇烈變革。
盡管宣傳語的第一句話是“戰(zhàn)勝父親,戰(zhàn)勝出身”,但《我是自己的死敵》卻是一本基調(diào)更加平實、風格復古的回憶錄,與溫特森虛實結(jié)合的華麗戲訪互文相較,埃德里克更習慣捕捉日常生活細節(jié)和對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深入詮釋。全書一共53個小章節(jié),每個章節(jié)都像一幅展現(xiàn)時代場景的插畫,有些章節(jié)描摹人物(有幾章寫形形色色的鄰居,尤其好看),有些章節(jié)陳述事件(人情味兒很足),由個體敘事來呈現(xiàn)宏觀時代議題,顯得尤為生動、真實、懇切。
![]()
從植物到動物,從味道到噪音,從“幾百個煤爐被喚醒”的冬日清晨煙氣,到只有戶外廁所和煤渣小徑的簡陋住宅;從母親對罐頭食品無法抑制的囤積欲,到父親附庸風雅的怪味家庭自釀紅酒;從擁有第一臺冰箱和彩色電視機,到在度假營地不知怎么使用淋浴噴頭的新奇式尷尬;從芭芭拉?史翠珊的唱片和《讀者文摘》被擺上壁龕,到打造“美國西部酒吧式”的折疊屏風和立體石子造型墻;從家族中第一個經(jīng)歷離婚的親戚,到成天做著“成為醫(yī)學奇跡、長高并變成拳擊手”白日夢的矮小鄰居小孩;從將工廠“順”回家的產(chǎn)品視作“勞動福利”的奶奶,到為逃避體育課偽造家長假條的“我”……從個人到社會,從家庭到社區(qū),細讀之下,埃德里克筆下種種事物和種種情緒和我們的語境居然一點都不隔閡,要么我親身經(jīng)歷過,要么在“東北文學”里讀到過,讓人頓生“全球同此涼熱”之感。
一位母親和一位父親
溫特森和埃德里克童年至青春期過度的時代被稱為“搖擺的60年代”,時尚潮流以叛逆、顛覆和反傳統(tǒng)為特征,但彼時的英國工人階級社區(qū)仍是一個相對保守的小環(huán)境。工人階級,尤其是受宗教影響較深的群體,更堅持傳統(tǒng)的價值觀,對任何 “越軌”行為都持強烈排斥態(tài)度。以溫特森的養(yǎng)母和埃德里克的父親為敘述原點,兩位作家都在親情的糾纏中和代際的沖突中完成了自我認知的塑造,他們既厭惡社區(qū)和家庭氛圍中的狹隘、保守和暴力,同時也眷戀其中的溫情、忠誠和韌性。這種矛盾的情感貫穿在作品和人物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美學張力。
溫特森的養(yǎng)母(就簡稱“溫太太”吧)虔誠、保守,沒受過系統(tǒng)教育,但你不能說她不聰明。在給女兒朗讀《簡愛》時,她能不動聲色地把情節(jié)修改為“簡沒有選擇羅切斯特先生,從桑菲爾德莊園逃婚后,她嫁給了表哥圣約翰,兩人共同投身傳教事業(yè)”。因為改編和演繹做得如此自然,以至于在自己讀到《簡愛》小說前,溫特森一直對這個結(jié)局深信不疑。溫特森的成長過程是痛楚的,但溫太太的焚書、體罰和精神控制反而將溫特森推向了叛逆之路。溫太太問女兒,“可以正常的話,你為什么要快樂? ”但在至高無上的“正常”和危險墮落的“快樂”之間,溫特森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后者。
埃德里克從小對父親又怕又恨,以至于會羨慕那些父母離異的小孩,“要是我爸搬出去,我的生活將會好很多,會更容易忍受”,但傳統(tǒng)觀念又實難卸載。
![]()
![]()
家就是家,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它做了什么就做了什么,你得讓自己習慣,你得忍著,那樣一切才能秩序井然。一個家如果維持不住,無法保持它的邊界,就是件丟人的事情,要不惜一切代價去避免。”
《我是自己的死敵》全書第一章從一頂分期付款的假發(fā)開始,那時12歲的埃德里克尷尬、不安、試探、牽強地夸贊著父親的假發(fā),內(nèi)心獨白卻是:“一個戴假發(fā)的人與別人辯論誠實、真誠或坦然,怎么會有勝算?”在后面的很多章節(jié)里,他不斷為一個不顧家庭、妄自尊大、自私自利的父親形象添磚加瓦,用很多“漫畫筆法”不留情面地諷刺父親的種種虛榮、暴戾和自以為是。有段時間埃德里克會偷偷喝酒喝到嘔吐,只為了體驗一把“成年”的感覺,因為“成年意味著父親這始終壓在頭頂?shù)年庼玻型辉倜刻旎\罩我的生活”。
但在第35章,埃德里克手下留情地寫到了一段和父親一起去海釣的回憶,
男人們拿出三明治和扁酒壺,有些人甚至費勁地帶來了幾箱麥芽啤酒。他們隔著水面彼此敬酒。我爸硬要說,在遠處海灘上那幾千個色彩艷麗的小點中,他能辨認出媽媽、妹妹和弟弟。那些人站在淺水里朝我們揮手,我們也揮手致意。”
就像從深海回望岸邊,回憶錄隔著童年與成年的悠悠歲月,隔著作家自己的艱辛奮斗和探索反思,在“假發(fā)父親”到“海釣父親”之間,可以想見埃德里克經(jīng)歷過多少懷疑、掙扎與諒解。溫特森在憶及養(yǎng)母時也說,“她給了我她能給的—— 那是一份黑暗的禮物,但并非毫無用處。我們是各自人生的難民”。
作家依靠講述爭奪記憶、開辟道路,因為經(jīng)歷過壓迫,才要創(chuàng)造出一種能夠容納多重聲音、多種時間維度的敘事空間。溫特森和埃德里克都做到了。
前行與返鄉(xiāng)
溫特森和埃德里克最先面對的都是經(jīng)濟壓力。溫特森考入女子文法學校后甚至無法承擔學校午餐的費用,午餐時間她要躲在廁所里避免自己的困窘被同學看到,這種因貧困而產(chǎn)生的羞恥感和孤立感深刻地影響了她的成長經(jīng)歷。埃德里克11歲時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夜之間成了家里最大的經(jīng)濟負擔”,校服是分期付款買的,母親每個月要去供銷社還債。他們家也拒絕申請補助金或獎學金,因為“我們是窮,常常拼命掙扎以免落得赤貧,但對外人,卻絕不能露出窮困與掙扎的跡象。”
但兩位作家都拒絕簡單的“受害者敘事”或“成功敘事”,他們既展示現(xiàn)實生活的困頓和復雜,也呈現(xiàn)為超越邊界與局限而付出的努力和生命力。溫特森逃家后去殯儀館打工,一度住在別人的汽車里,但她始終保持著自己這份野性的自由。埃德里克在連鎖超市做兼職,為了獲得可享“員工折扣價”的瑕疵產(chǎn)品,故意把火腿罐頭搞出凹痕。15歲時,埃德里克的父母開了銀行賬戶,家里也擁有了一輛二手車,但媽媽最擔心還是賬戶透支,錢依然藏在屋里各處的金屬罐和果醬罐里。
《我是自己的死敵》的副標題是“童年生活場景”,于是敘述就停在了18歲埃德里克去上大學的那一天。和溫太太一樣,埃德里克的父親既為家族,甚至全社區(qū)這唯一“學霸”兒子取得的成就感到一種帶有虛榮的滿足,同時也為兒子“背叛”了工人階級的身份而憤怒,這個普通家庭“朝著正確方向邁出一步,但腳下的地似乎依然高低不平、顫抖戰(zhàn)栗,跟以前走過的地沒有不同”。
6歲時,埃德里克一家舉家進城,回憶站在通往故鄉(xiāng)和城市的路口前的那個瞬間,他說,
那兩條路對我而言,代表著前行與返鄉(xiāng)”。
這本小書想必也是如此,回首來時路,既是對個人成長經(jīng)歷的記錄,更是對一個時代、一個階級生活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和反思,在當今世界日益分化的背景下,這樣見微知著的記錄尤顯珍貴和重要。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