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換了碗安神茶,由王嬤嬤端了進去。
夫人哭聲漸歇,帶著鼻音吩咐。
你出去告訴老爺,我頭疼得緊,明日劉家壽宴的單子,讓他自己定奪吧!橫豎我操心與否,也沒人在乎…
王嬤嬤嘆著氣出來,對我搖了搖頭,便往書房方向去了。
這便是夫人的常態了。
一旦陷入自傷自憐的情緒里,莫說府中日常。
便是這類緊要的人情往來,她也一概撂開手。
她想借此讓老爺知道,她傷得有多重。
最后這些瑣事煩難,自然又落回老爺頭上。
約莫過了一炷香,書房的小廝來了,沒找王嬤嬤,徑直尋到我面前。
漣蕓姑娘,老爺讓您過去一趟,看看劉府壽禮的單子。
老爺應該記起來了。
老夫人還在時,這類文書瑣事,常由我經手第一道關。
后來到了夫人屋里,這本事便只用在替夫人登記妝奩。
或是給她讀些傷春悲秋的話本上了。
我擱下手里正在整理的熏香,應了聲。
推開書房門時,老爺正背著手站在窗前。
聽見聲響,他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先前在正房時的怒意。
你看看這些,劉家老太太是長齋居士,下頭人呈上來的卻凈是些不合時宜的東西。
我上前,就著燭火細看桌上的紅箋。
果然,血燕、鹿茸、狐皮…
盡是些貴重卻犯忌的。
我思忖片刻,輕聲開口:老爺,奴婢記得庫房里記得還有一尊羊脂玉觀音,是老夫人在時從普陀請回的,最是清凈莊重。
另有一批上用的素色云錦,質地極佳,可做居士袍。
我并沒有說這些東西不好,只是又添了兩樣更得心意的。
老爺看了我半晌:你倒記得清楚。
我答得恭順:從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這些要緊事物,不敢忘。
他沒再說什么,只將筆往我這邊輕輕一推。
就按你說的,重新理一份干凈的出來。
是。
我走到書案一側,挽袖研墨,鋪開新箋。
新單子很快寫好。
物品、次序、備注,一目了然。
我吹干墨跡,雙手呈上。
老爺接過,掃了一眼,臉色緩和了些許。
不錯。
他將單子放在一旁,身子往后靠了靠,忽然問:夫人睡下了?
服了安神湯,歇下了。我答。
他點了點頭,疲累地揮了揮手。
行了,你去吧。
我屈膝行禮,輕輕替他掩上門。
余光瞥見他靠在椅中,一手按著眉心,似乎是累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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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府的壽宴順順當當過去了。
可府里氣氛依舊沉沉的。
老爺依舊沒有送走別院那位主兒,回來的時辰越來越晚。
夫人的脾氣越發陰晴。
時而對著窗垂淚,時而又掐碎新送來的一盆水仙花。
這天黃昏,忽然落了雨。
老爺從外頭回來,衣裳濺了不少泥點子,臉色晦暗,徑直去了書房。
正房里,夫人對著滿桌紋絲未動的菜肴,眼圈又紅了。
她擺了擺手,讓人都撤下去。
沒胃口,都拿下去吧。
我指揮著小丫鬟們收拾碗碟,自己留下,替她換了盞熱茶。
窗外雨聲潺潺,夫人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漣蕓,你說,他心里是不是徹底厭棄我了?
我柔聲道:夫人多慮了,老爺只是外頭事忙。
她松開我,嗤笑一聲,帶著無盡蒼涼。
什么事忙到連回來瞧一眼的工夫都沒有?不過是不想見我罷了。
都是那個賤人,才讓我跟夫君生了嫌隙。
這些話,我已聽了無數遍。
我沉默地站著,等她這一陣情緒過去。
雨越下越大了,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老爺身邊常跟著的小廝福安。
什么事?嬤嬤出去問。
福安壓著嗓子,但雨聲太大,我還是聽見了幾個字。
老爺…燙著了…藥。
嬤嬤臉色一變,忙進來回稟。
夫人從榻上驚起:燙著了?怎么燙著的?嚴不嚴重?
說是衙司里的人毛手毛腳,點燈時蠟油澆在了老爺手背上。
夫人慌得就要下榻:快,快拿最好的藥膏子!我去看看!
王嬤嬤忙攔住:夫人!外頭雨大,您身子才好些,仔細再受了涼!讓漣蕓把藥送過去就是了。
夫人的眼神倏然掃過我,蹙著眉。
不行!老爺傷著了,我怎能不去?
嬤嬤,快給我拿斗篷!漣蕓,速速將藥備好!
一行人匆匆冒雨前行。
夫人裹著厚重的斗篷,大半身子仍被飄雨打濕。
她卻渾不在意,只不斷催促。
琉璃燈在風雨中搖曳,照亮她滿是亢奮的臉。
書房外,夫人徑直推門進去。
老爺坐在書案后,左手手背上已起了幾個水泡。
夫人一見,眼圈瞬間又紅了,撲到跟前:老爺!
怎的這么不小心!疼不疼?快,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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