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山把最后一把谷子撒進雞圈,扶著腰慢慢直起身。清晨五點半,天邊剛泛魚肚白,山霧還纏在半山腰。他摸出老年手機,屏幕碎得像蛛網,勉強能看清日期——臘月廿三,小年。
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標注“兒”。上一次通話記錄是三年前。他撥過去,漫長的嘟聲后,是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雞圈里的老母雞咯咯叫著,擠到食槽邊。大山從懷里掏出個塑料瓶,倒出幾粒降壓藥,就著屋檐接的雨水咽下去。去年冬天,他在菜地暈倒,躺了三個小時才被路過收廢品的老李頭發現。衛生院醫生說,再晚點,人就沒了。
藥瓶見底了。一盒藥四十八塊五,他得賣三十斤雞蛋,或者挑五十斤青菜走四里山路到鎮上去賣。
“養兒防老?”大山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笑了笑,笑聲干澀得像枯葉摩擦。兒子陳志剛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在祠堂擺了十桌。妻子去世得早,他一個人打三份工,把兒子供出了大山。
兒子最后一次回來是七年前,開著小轎車,后備箱塞滿城里買的年貨。那晚,志剛在飯桌上說:“爸,我在城里買房了,首付八十萬,貸款三百萬。”大山沒聽懂“貸款”是什么意思,只看見兒子頭頂已經有了白頭發。
第二天一早,兒子接了個電話,臉色變得很難看。“公司有事,我得提前回去。”他塞給大山兩千塊錢,車開走時,卷起的塵土好久沒落下去。
后來,電話越來越少。再后來,號碼成了空號。
大山扶著墻走回屋里。堂屋正中央掛著妻子的黑白照片,旁邊是兒子大學時穿著學士服的照片,笑容燦爛。他摸了摸照片上的臉,輕聲說:“你在外面,也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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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剛確實難。
凌晨一點半,他關掉電腦,頸椎發出咔噠輕響。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屏幕上還亮著未完成的PPT。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上午九點要向投資人匯報,這已經是他改的第七版。
手機震動,是老家隔壁李叔發來的語音:“剛子,你爸今天又暈在菜地了,還是老李頭發現的。你得回來看看啊。”
他盯著那條語音,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點開。
點開的是房貸還款提醒:本月應還18654.32元。車貸:4890元。信用卡賬單:12765元。女兒幼兒園學費:6800元。妻子下午發來的微信:“學區房的事,中介說這周末得定,不然那套就被搶了。首付還差三十萬,你想想辦法。”
三十萬。他看了看工資卡余額:4721.83元。
十八年前,他背著編織袋行李走出大山時,全村人送到村口。父親往他手里塞了一沓皺巴巴的錢,最大面額是二十塊。“好好讀書,改變命運。”這句話刻在他骨頭里。
他確實改變了命運——從農村的貧困,變成了城市的貧困。
211大學畢業時,他以為世界就在腳下。第一份工作月薪四千,他激動地給父親匯了兩千。十年過去,他成了項目總監,月薪三萬,卻比月薪四千時更窮。薪水永遠追不上房價上漲的速度,孩子的起跑線一年比一年貴,父親的藥費像無底洞,而他自己,已經三十五歲了。
上周公司開會,老板意味深長地說:“我們要優化團隊結構,給年輕人更多機會。”會后,HR找他談話,暗示他“主動優化”可以多拿三個月賠償。
他突然想起高考那年,盛夏深夜,他在煤油燈下做數學題,父親搖著蒲扇為他趕蚊子。那時他以為,只要翻過這座山,前面就是坦途。
翻過山才發現,前面是更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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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陳志剛終于改完PPT。他決定走路回家,省下三十塊打車費。路過24小時藥店時,他走進去,買了和父親一樣的降壓藥——這半年,他的血壓也開始不正常。
手機又震,是妻子:“還沒回來?女兒發燒了,39度。”
他跑起來。
在醫院急診室,女兒躺在妻子懷里打點滴,小臉燒得通紅。妻子眼睛紅腫:“學區房的事……”
“買。”陳志剛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我想辦法。”
凌晨四點,女兒終于睡著。妻子也累得靠在椅子上打盹。陳志剛打開手機銀行,翻看所有能借錢的渠道。網貸、信用卡套現、甚至想起大學同學群里有人提過的“民間借貸”。
手指滑動時,他無意中點開了李叔下午發來的那條語音。
“……你爸今天又暈在菜地了,還是老李頭發現的。你得回來看看啊。”
語音播完,自動播放下一條,是李叔之前發來的:“剛子,你爸的藥快吃完了,他舍不得買。上次暈倒后醫生說要定期復查,他一次都沒去過。我們勸他,他說你在大城市不容易,不能再給你添負擔。”
陳志剛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屏幕變暗、鎖屏。
鎖屏壁紙是女兒三歲生日的照片,笑得沒心沒肺。他突然想起自己三歲時,有一次發高燒,父親背著他,在漆黑的山路上跑了十里地到鎮衛生所。那時父親年輕力壯,跑得又快又穩,汗水滴在他臉上,咸咸的。
而現在,父親暈倒在菜地三個小時,才被人發現。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聞推送:“人工智能已能完成基礎編程和文案工作,多家互聯網公司開始裁員……”
窗外,城市依然燈火通明。這座他奮斗了十五年的城市,依然沒有一盞燈真正屬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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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八,陳大山起了個大早。今天鎮上有集市,他想把最后一批雞蛋賣了,湊點錢買副春聯。
走到村口時,他看見一輛出租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外賣員黃色制服的人走出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
那人抬起頭,喊了一聲:“爸。”
大山愣住了。三年不見,兒子老了太多,背有點駝,鬢角全白了,看起來比自己這個七十歲的人還要憔悴。
“你……你怎么穿這個?”大山指著兒子的制服。
陳志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賣服,笑了笑:“公司裁員,我失業了。送外賣時間自由,能多賺點。”他沒說這份工作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不需要“35歲以下”條件的工作。
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回家。兒子帶來的包裹里有新棉衣、好幾種藥、還有一堆包裝精致的年貨。大山一直沒說話,直到看見兒子從行李箱底層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爸,這是五萬塊錢。你先用著。”
“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又去借了?”大山聲音發抖。
陳志剛沒回答。他確實借了——用自己那輛還沒還完貸款的車做了抵押。妻子知道后和他大吵一架,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學區房的事,自然黃了。
“爸,”陳志剛蹲下來,握住父親布滿老繭的手,“咱們把地租出去一部分吧,你別種了。以后我每個月給你寄錢。”
大山看著兒子,突然老淚縱橫:“是我拖累你了。要是當初沒供你上大學,你在村里種地、打工,現在也該娶媳婦生孩子了,不會像現在這么難……”
“爸,”陳志剛聲音哽咽,“我不難。真的。”
他撒了謊。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半生所有的掙扎——從山村到城市,從學生到白領再到外賣員——從來不只是為了自己。他是父親全部的希望,是村里人教育孩子“讀書有用”的活例子,是整個家族命運改變的象征。
他不能倒下。哪怕送外賣,也得挺直腰板送。
那天晚上,父子倆坐在堂屋里,就著一盞昏黃的燈,吃了一頓簡單的年夜飯。大山把兒子買來的熟食熱了熱,又炒了一盤自己種的青菜。
“過完年,你有什么打算?”大山問。
“繼續送外賣,同時學點新東西。”陳志剛說,“我報了線上課程,學人工智能相關的。總不能被時代淘汰。”
大山聽不懂“人工智能”,但他看見兒子眼里有光——那是十八歲少年背著行李走出大山時的光。
深夜,陳志剛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聽見父親在隔壁咳嗽。他打開手機,看見妻子發來的消息:“女兒退燒了。你爸怎么樣?”
他回復:“還好。過年回來嗎?”
過了很久,妻子回:“年初二吧。”
他又翻到公司HR下午發來的微信:“陳先生,考慮到您的情況,公司決定給您延長三個月賠償金發放期,這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他打開外賣平臺,查看春節期間的配送補貼。春節值班,一單能多賺十五塊。他算了算,如果每天跑十四小時,七天能多賺……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這座他曾經拼命逃離的大山,如今成了他唯一能喘息的地方。而這座山里的父親,是他無論多難都必須扛起的重量。
凌晨四點,陳志剛爬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外賣制服。他要去鎮上接凌晨的第一批訂單——春節期間,鎮上的年輕人回來了,外賣訂單比平時多。
出門前,他看見父親房里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大山正就著燈光,一針一線地縫他外賣制服上裂開的口子。
“爸,你怎么還不睡?”
“年紀大了,覺少。”大山頭也不抬,“你這衣服料子薄,山里風硬,我給你墊塊布。”
陳志剛站在門口,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和花白的頭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父親在煤油燈下為他縫補第二天上學要穿的衣裳。
原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無論走多遠,爬多高,摔多重,總有一盞燈為你亮著,總有一個人記得你怕冷。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三十五歲的男人,哭得像三歲孩子。
大山縫完最后一針,用牙咬斷線頭,拍了拍兒子的背:“去吧。路上慢點。”
陳志剛站起來,用力抱了抱父親——這是成年后第一次擁抱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然后他轉身走進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鎮上的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把他黃色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打開外賣軟件,系統提示:“您有新的訂單,從老街早餐店到西山屯。”
西山屯,是他出生長大的村子。
他騎上電動車,朝鎮子另一頭駛去。寒風像刀子刮在臉上,但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他還能再跑很久。
因為路的盡頭,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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