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宣善 | 懷念馬玉書老師

人民教師馬玉書

文|華宣善

馬老師是我們(1964屆初三(3)班)的班主任。

我是在初二第一學期時才插進這個班的。在招收插班生的測試中，英語只考了26分，語文、數學也剛過及格線。這個班是個雜糅班，學生來自四面八方。當時國家正處于困難時期，大量學生因此而輟學。1962年，寧海中學初一年級招收過四個班級，但是第二年升到初二時，就被縮并成三個班，其中還從黃壇中學并入了俞密香、楊惠娟等近十位學生，此外還有從云南遷入的王筱曼。

由于同學們的學習成績參差不齊，作為班主任，馬老師為此付出了雙倍的辛勞，他全身心投入到教學當中，一天到晚，考慮的都是學生、學習。

馬老師教的是幾何課，他每次都會充分備課，講起課來不緊不慢，把嚴謹的數學內容講得通俗易懂。黑板上，公式、定理的推導過程一步步寫得清清楚楚。下課后，對于部分沒有聽懂的同學，馬老師會利用課間、自修時間額外給他們答疑解惑，所以，晚自修的教室里，經常可以見到馬老師的身影。

夏天中午，學校安排午休，要求學生都趴在課桌上休息。有一天，我和同桌的鄔榮方不睡覺，偷偷相約去游泳。從南門外趕回來時，只見馬老師正趴在講臺桌上睡著。盡管我們兩個躡手躡腳，他還是抬起了頭，打手勢讓我們跟他出去接受批評。我們事后非常慚愧：因為我們不遵守紀律，害他也沒能休息！

有一次下課后，他收了作業本打算離開，同學們拉住了他，問這問那。等下一節上課鈴響起，他前后左右到處找，就是找不到那疊作業本了！最后發現，作業本就一直被他機械地夾在腋下！

馬老師十分關心我們的生活。他深入了解家庭情況，對于特別困難的，及時予以幫助。畢業之際，他根據每個同學的學習成績、家庭條件分別予以指導建議，讓大家填報適合各自的中等專科學校，或者普通高中。

同學為馬老師慶八十大壽

園丁一詞，是教師這一崗位形象的代名詞。如果把授課比作施肥澆水，那么，平時的思想教育，特別是學期結束時班主任在成績報告單上的評語，就是對于樹木的修剪和保護，是最直接的教誨。馬老師每次都會精心總結每個人每學期的表現，肯定每個人的長處，哪怕只是一絲微光，他也會予以鼓勵；同時也細致地指出每個人的缺點和不足，不放過任何細小的苗頭。他毫不留情地剪除妨礙成材的孽生枝條，用心血培養、引導我們成為一個有用、明辨是非、懂得感恩且有益于社會的人。

幾年下來，馬老師與同學們建立起了親人一般的感情。

一般產品都有保質期，時間最長的也只不過幾年。但馬老師對于我們的幫助，卻延續了一生。即使我們離開了學校，他仍然習慣性地關心、幫助我們。我們有事，也會找他訴說、求助。僅我個人，就有好幾次得到過他的直接幫助。更有一次，當他得知我體檢中查出了點狀況，多吃無花果有益處時，就送我兩箱從自家天井里摘下來的無花果。

凡是馬老師當過班主任的班級，學生大多跟我們有著相同的感受。那些沒被他帶過班的學生，對于他也是非常尊重。這一切，當然源于他高尚的品格。

從1977年恢復高考開始，到1992年馬老師退休的15年時間里，學校一直安排他擔任高三年級的數學教學。為了助力學生高考前的沖刺，為國家培養更多的合格人才，在這15年時間里，他放棄了所有的寒暑假、星期天，恨不得對學生傾囊相授。

退休后，他繼續在家里輔導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同樣沒有收受分文報酬。他曾經自豪地回顧：“這些來補課的人，都是熟人、朋友、學生的孩子。只要屋里坐得下，六個、七個都沒有關系。如果按照如今有些老師課外補課收費數目計算，30年來一萬多個日夜，我會是個千萬富翁。現在我睡得很香，也感到富有。我的學生有在中央軍委工作的、有在中央黨校工作的、有在中央電視臺工作的、有在國家電力、鐵道等等各個部門工作的……”

他認為做了人民教師，就要擔當職責，對學生應該無私奉獻；現職教師補課收費，難免會影響到課堂里的教育質量。對于個別人喪失師德，將知識視為奇貨可居，在課堂上打埋伏，課堂下收取高額補課費的現象深惡痛絕。

他的奉獻，直到馬師母病情發作才不得不告一段落。

馬老師和馬師母，是許多人羨慕的一對伉儷。他們的結合，詮釋了什么是郎才女貌。馬老師有才華而且身高一米八六、英俊瀟灑，是寧海中學教工籃球隊的主力，他在禁區外投出的漂亮的三分球，不知贏得過多少喝彩。師母姓范，容貌白皙、端莊文靜，也是一位中學教師。只不過，范老師教的是化學。可能是由于受到化學物質的傷害，范老師70多歲時患上了帕金森病，因身體無法控制而生活受到影響，并且逐步朝著阿爾茨海默癥方向發展。由于子女工作繁忙、又不在身邊，馬老師一邊請保姆照顧范老師，一邊鉆研起了醫學知識。他訂閱了好幾份有關的報刊雜志，潛心尋找適合師母病情的治療、護理方案。幾年后，從他嘴里說出來的，已是多巴胺、卡巴拉汀、舍曲林……這些醫學名詞了。他仔細探究出了包含二十多種食材的食譜，定時定量打汁后喂給范老師吃下去，全面補充營養，從而增強她的體質。這使馬師母的病情得到有效的控制，能夠優雅體面地享受生活。最終由于新冠病毒的肆虐，范老師于2023年1月逝世，享年91歲！馬老師盡心竭力照料了范老師整整十八個年頭，創造出了大家眼中的一個奇跡！

在他們居住的金桂路旁邊，有一條銀菊路。在為他們慶祝八十大壽之際，我們寫過這樣的祝辭：“點線成面圓角方，代數幾何探九章。金桂銀菊奏琴瑟，古稀之年學岐黃。” 贊美他們就像金桂銀菊，親密相望，攜手抗擊風浪，一起笑到白頭。

馬老師的長者之風，在請保姆的過程中，也得到了充分的證明。一般需要雇請保姆的家庭，大多出于年邁或有病，雇主往往會由于心情不好而偏于挑剔。而保姆人員也良莠不齊，難免導致頻繁的更換。電視劇《田教授家的28個保姆》中說的就是這個。而保姆進了馬老師的家，卻漸漸會被他寬厚待人、尊重勞動的為人所感化、進而融入其中，成為一個(有勞動報酬的)家庭成員，成為他們家另一名孝順、得力的子女。在他們夫妻均已年過八十的隨后幾年，曾經同時請過2個保姆。幾年下來，最早進入馬老師家的桑洲來的保姆，已經能夠記得住、叫得出好幾個我們同學的名字了。她同馬老師一家建立起了難分難舍的感情。有段時間她不慎受傷，干不了力氣活。但她仍然放心不下范老師，不肯回家，而是叫來農閑在家的丈夫，讓他做重活，自己帶傷熟練地細心照料范老師。我曾在別處碰到過一個保姆，她也曾經在馬老師家做過，對馬老師同樣贊不絕口。

呂柳同學從酒泉回寧海看望馬老師

有人在背后念叨馬老師的好處，而馬老師從來不在背后說別人的壞話。他與所有人都能友好共事。即使到了九十四歲，他與九十多歲的語文組徐志達老師、九十五歲的數學組同事胡菊英老師、九十六歲的趙允中副校長，仍然電話不斷。相交相知六十多年，情感依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如同當年馬老師關心愛護同學們一樣，暮年的馬老師同樣受到同學們的關愛。無論他住在自己家里，還是住在黃壇麻車村孫女家，哪怕是在寧波的南山養老院，總會不斷有學生上門探望。他們中不僅有本地的，也有在外省市、北京、甚至國外工作的。在他過生日之際，同學們會圍在他的身邊，為他舉辦壽宴，共享美好時光。

在九十誕辰慶典上，我們邀請馬老師再給大家上一次課。在這節特殊的課程中，他向下面這些年逾古稀的學生們回憶起從教的經歷來。年輕時，馬老師的志愿是學機械。解放前夕，他在學校里讀書，歷史老師是一名共產黨員。在這位老師的啟發、安排下，參加了分發傳單等革命工作。解放后，這位老師調到寧波中學去擔任校長，就把馬老師這批進步青年，全部帶去當助手，分別讓他們擔任團委、學生會干部等等工作。馬老師擔任的是體育委員職務。在離高中畢業還差半年時，由于鎮反肅反的開展，教師隊伍中的許多人受到清理審查，因此在3月份開學之際，許多學校缺少上課的老師。于是寧波市教育局抽調了高三年級中的骨干學生，前去各地任教。等后來教師隊伍穩定后，才把他們保送去上大學。上大學期間，馬老師享受的是師級調干生的待遇。工齡也從參加教書那年算起。按照規定，馬老師可以算得上是一個離休干部。但是他沒有刻意去追求待遇。從他坦蕩蕩的人生軌跡可以看見：他認準方向之后，一輩子始終堅持著初心。

課程最后一節，他唱給我們聽當年學唱的歌曲《你是燈塔》：“你是燈塔，照耀著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掌握著航行的方向。偉大的中國共產黨，你就是核心，你就是方向。我們永遠跟著你走，人類一定解放。”

這一課，讓我們真正讀懂了熟悉的馬老師。

馬老師于2026年1月17日因病在寧波逝世。享年95歲。他留下遺言，要求從簡辦后事。

在寧海黃壇公墓安葬之際，六十多位學生聞信趕來告別。大家在寒風中傷心不已，往老師的墓前堆放鮮花。

正是：循循良師何處有，難忘當年柔石樓。明知金烏傍晚落，難禁涕淚黃壇流。

我們懷念馬老師，因為他是一個合格的人民教師，是一個給大家帶來陽光和溫暖的人，是一個大寫的人。

附：《寧海中學史料選》關于馬老師的介紹：“1932年出生于寧波，浙江大學畢業。曾任象山中學教導處副主任、教工團支部書記。1959年調入寧海中學任教，曾任數學教研組組長，縣數理化研究學會理事。1992年退休。在寧海中學任教期間，曾編寫《初中代數第四冊教案選》《名師幫你學數學（立體幾何）》叢書，整理出版《高中數學復習輔導參考題解》上下冊。”

（華宣善 2026年1月30日）

作者簡介

華宣善，寧海城關人，1964年寧海中學初中畢業。從事農業生產勞動。擔任過大隊會計，村辦企業廠長，村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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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華宣善

□ 視圖：王振志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