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直到程昭悅被斬首于東府，才懂錢弘佐的刀，到底有多快

程昭悅被押到東府的時候，天邊剛透出點光，屋檐上的雨水還滴滴答答沒停，劊子手端來一碗酒，他沒接，搖了搖頭，眼睛就一直往大殿里瞅，簾子后面那個少年國王錢弘佐正低著頭看東西，手里的筆就沒停過。

監(jiān)刑官諸溫把詔書一拉開，就那么二十九個字，“昭悅譖毀宗室，擅作威福，今就斬，籍沒貲產(chǎn)，以錢仁俊還第”，念完就喊了一聲“行”，刀光一閃人頭就掉了，血濺得到處都是，那天是開運二年六月己卯，也就是公元945年的7月11日，杭州城里的老百姓都擠在街上，就聽見鼓響了一下，再看，那個以前讓多少大官都得低頭的腦袋，已經(jīng)滾到泥里去了，可那個少年國王的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響，這是吳越國歷史上最快的一次殺伐，也是那個十四歲當(dāng)上國王的錢弘佐，親手亮出來的第一把刀。

時間往前倒兩年，內(nèi)牙軍使錢仁俊從福州打完仗回來，船都還沒靠岸，他的秘密奏折就已經(jīng)飛到了宮里，說程昭悅跟一個叫能德超的太監(jiān)天天湊一塊嘀咕，想用“宗室手握重兵怕是要造反”這個理由，把其他將軍的兵權(quán)都給削了，錢弘佐拿到這東西，壓了三天沒動靜，直到他媽吳太夫人提醒他，“你爹留下的規(guī)矩，家里人跟外頭的大臣勾結(jié)，必須殺，你想壞了家法”，那少年這才點了頭，可也沒馬上動手。

他先是把程昭悅叫過來問話，程昭悅說得頭頭是道，請求“把宗室的兵都分開，再給每個部隊派個監(jiān)軍”，那話說得叫一個懇切，好像真是為了國家好，國王聽完笑了笑還賞了他金子，背地里卻派人連夜去把他這幾年寫的那些“小報告”全抄了一遍，最后弄出來十七件，每一件都是針對錢仁俊、錢弘侑這些自家親戚的，證據(jù)都齊了，可這少年還在等，一直等到程昭悅最信得過的副手陸瑋說“生病了”回老家，山陰那邊的大營沒人了，他才在端午節(jié)朝會之后突然下令，用“勾結(jié)內(nèi)侍、離間宗室”的罪名把程昭悅抓了，當(dāng)天晚上就關(guān)進(jìn)大牢，都不走正常程序，直接送到了東府軍巡院。

三天后審訊的記錄傳了出來，一整張紙上就一句話，“昭悅自己承認(rèn)詆毀宗室”，根本沒有“謀反”這兩個字，也沒說他“勾結(jié)南唐”或者“私藏兵器”這些要命的大罪，跟外頭傳的完全不一樣，國王看完，就添了四個字，“即日處斬”，連讓人再審一遍都省了。

那天下午，程家就被抄了，搜出來二十萬貫錢、三千匹越綾，還有一整盒海外貿(mào)易的合同，全都收進(jìn)了國庫，就在那時候，牢頭也打開了另一間牢房的門，把錢仁俊從又濕又冷的地下室里扶了出來，這個被誣陷“偷偷養(yǎng)著敢死隊”的宗室大將，在牢里待了大半年，頭發(fā)都白了，少年國王親自到掖門口去接他，把自己身上的龍袍脫下來披在錢仁俊肩上，小聲說，“叔父受苦了，我來晚了”，第二天，錢仁俊官復(fù)原職，又去湖州帶兵了，而程昭悅的家產(chǎn)呢，換成了糧食，正好當(dāng)了軍餉，這一刀下去，既給自家人報了仇，又解決了國家的錢糧問題，朝廷里上上下下心里都覺得痛快，可誰也不敢大聲說出來。

可他沒想到，五年后，自己就撞在了這條鐵規(guī)矩上，少年國王剛上位那會兒，好多將軍都看他年紀(jì)小，不把他當(dāng)回事，就這個程昭悅，靠著“會管錢糧”受寵，一下子就成了國王身邊的大紅人，他錯就錯在，把少年對賬本的耐心，當(dāng)成了對權(quán)力的遲鈍，他不知道，錢弘佐十四歲就開始讀《春秋》，最喜歡看《左傳》里“鄭伯克段”那一段，還經(jīng)常把**“多行不義必自斃”**寫在屏風(fēng)上，程昭悅的失敗，就敗在他把一個少年當(dāng)成了傻孩子，把朝廷當(dāng)成了菜市場，他忘了，錢家雖然是靠做生意起家的，可從來不容許商人來決定誰當(dāng)家做主。

行刑第二天，國王在偏殿見了宰相林鼎，問他，“我處理這件事，跟漢宣帝殺霍禹比怎么樣”，林鼎回答說，“霍禹靠的是外戚的勢力，程昭悅靠的是玩弄筆桿子的心機，陛下您十四歲就能做出這樣的決斷，比漢宣帝厲害多了”，少年聽完哈哈大笑，卻讓史官記事的時候就直接寫“昭悅因詆毀宗室被殺”，一個多余的字都別加，同一個月，他又下了一道命令，“從今以后，凡是上奏說宗室壞話的，先交給軍巡院去查證，要是不屬實就反過來治他的罪”，他把個人的一刀，寫成了國家的制度，從那以后，吳越國八年里再沒出過大的冤案。

947年，錢弘佐去世，才二十歲，謚號“忠獻(xiàn)”，廟號世宗，臨死前，他又指著柱子上的家法告訴他弟弟弘倧，“這根柱子別動，弟弟你別忘了”，后人評價他這七年的統(tǒng)治，大多都記著“減稅少役、商船來往不絕”，卻很少有人想起東府那灘血跡，那血很快就被雨水沖干凈了，卻在那個少年國王短暫的一生里，留下了最干脆利落的一筆，宗室不能被羞辱，權(quán)力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九百七十年后，杭州重修東府的舊址，工人在土里挖出來一塊碎磚，上面刻著“己卯程”三個字，刻痕還很新，考古隊對了對《通鑒》上的日期，確認(rèn)這東西就是程昭悅被殺那天埋下去的，磚的側(cè)面還有少年國王親手寫的“以儆效尤”四個小篆字，那筆鋒，好像還帶著殺氣，這東西在博物館展出的第一天，說明牌前面擠滿了人，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一刀，根本不是什么傳說里的帝王心術(shù)，而是在五代十國那個亂世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對他家規(guī)矩最直接的守護(hù)，之所以那么快，是因為底線這東西，不容許有第二次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