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初春的一個晚上,浙江會稽山腳下寒意正盛。漆黑的院子里,油燈搖晃,楊鳳珠的針線聲斷斷續續。她不知道,剛剛推門而出的蔡群帆會有多久不能回家,更想不到九年后的重逢會發生在完全陌生的場合。
楊鳳珠生于1884年,20多歲守寡,長子夭折后,她把全部心血傾注在小兒子身上。家里連買煤油的錢都沒有,蔡群帆只能搬著小凳,蹲在馬路口借路燈復習功課。鄰居打趣,“這娃娃是鐵杵磨成針。”話語里帶著調侃,可旁觀者也看得出母子相依的艱難。
1931年的九一八像炸雷,掀開了少年眼前的遮羞布。蔡群帆在中法學堂組織演講,痛斥侵略,被校方勸退。校門雖關,抗日激情卻關不住。他在上海秘密加入中共地下組織,從此把生命與革命綁在一起。
風聲愈緊,工作愈險。蔡群帆擠在弄堂里抄寫傳單,也在法租界咖啡館與同志交換情報。1941年春節后,他接到特殊任務:護送數百名新編隊伍橫渡杭州灣,去開辟敵后根據地。出發前,他對母親輕聲說了一句:“娘,等我。”屋檐滴水,楊鳳珠只點頭,沒有多話——越到生死關頭,母子越吝嗇言語。
部隊南渡時,日本巡邏艇不停打探。蔡群帆在潮汐表上做標記,硬是挑了夜里水位最淺的窗口疾行。幾星期后,根據地雛形初現,他又帶著隊伍轉戰嵊縣、余姚一帶,組織伏擊、鏟除土匪,還擊斃日軍少尉柳澤春夫。華野一縱成立后,他晉升參謀處長,負責籌劃戰役。文件記載,那時他31歲,臨戰寫電文只用一支蠟燭、一把算盤。
母親這邊,思念像藤蔓一樣瘋長。1946年,她拖著瘦小的身軀搭乘慢車北上尋找兒子。組織擔心途中出意外,把她安置在東北錦州一座被服廠。“會縫補的人最不缺飯吃。”管理員這樣勸她。沒想到這位南方老太太憑多年針線功夫,很快成了廠里的技術骨干,隨后被調進四野后勤,被授予行政十一級職務。當年的貧苦寡婦,此刻已是四野干部,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遼沈、平津戰役連番打響,楊鳳珠的崗位換了幾次,卻始終沒等到蔡群帆的消息。她認定兒子肯定還活著,因為自己常在夢里聽到那句“娘,等我”。1949年5月上海解放,她再次南下,這回直奔市政府大樓。
陳毅剛擔任上海市軍管會主任,事務堆成山。傍晚,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執意求見。“我要找我的兒子,他姓蔡。”語氣平靜,卻透著決絕。值勤參謀不敢怠慢,連夜調閱三野、四野名冊。不出半小時,卷宗攤在老人口袋燈下,“蔡群帆,華東野戰軍第一縱隊參謀處處長”。一行字讓她手抖到拿不穩紙。
翌日清晨,蔡群帆奉命回城交接。走進會客室,先看到那雙熟悉的老繭手,他愣住:“娘——”楊鳳珠仰頭看他,嘴角顫了片刻才擠出一句,“你還活著就好。”短短九個字,抵得上一切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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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幾天,母子沒有慶功宴,也無閑談。蔡群帆陪母親辦理隨營手續,向組織申請將楊鳳珠編入上海軍管會后勤,被批準時,老人在簿子上按下一枚發抖的指印。有人好奇:“這么大年紀了,還想繼續干?”她笑道:“針沒斷,人就得動。”簡簡單單,卻是軍人口中的服從與擔當。
1950年夏,三野入朝前,蔡群帆隨部集訓。他再次托人照顧母親,楊鳳珠拍拍兒子的肩:“別管我,打完仗再說。”片刻沉默,兩人背過身,各自忙碌。沒有眼淚,也沒有長別,只剩辦公室走廊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縱觀這段經歷,蔡群帆的成長軌跡清晰地嵌在時代脈絡中:從滬上學生到情報人員,再到三野參謀處長;而楊鳳珠的命運,則是無數普通母親在烽火中自我淬煉的縮影。戰爭把人推向極限,卻也讓平凡之軀迸發出鋼鐵般的意志。一位老母親能在65歲的年紀成為四野干部,靠得不是奇跡,而是滾燙的信念與一生練就的雙手。
今天翻閱檔案,人們仍會在紙頁間看到那串并不顯眼的名字:楊鳳珠——被服廠指導員;蔡群帆——三野一縱參謀處長。母子分處南北,崗位不同,初心卻在同一陣線。革命年代的親情,被戰火與使命鍛造成了最堅韌的紐帶,這正是那個時代許多人共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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