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的一個清晨,宜春縣檔案館的值班電話驟然響起。值班員被凍得直哈氣,還是連忙接起聽筒。電話那端,一位自稱林場檢坑隊隊長的中年人語氣急促:“同志,我這兒出現了一枚來歷很怪的公章,麻煩你們派個人來看看。”那一刻,檔案館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一般的舊物。
掛斷電話后,縣公安局獲悉情況,立即把檔案館、文化部門以及林場三方約在一起碰頭。會議室不大,十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彼此打量,空氣里滿是木屑和茶水味。只有郭桃仁——那位打電話的人——顯得格外不安,他不時拿手擦額頭上的汗,仿佛一件壓在心口的事終于要見天日。
故事要倒回到1963年10月。那天,林區深處剛下過雨,樹皮濕滑,伐木工人踩上去像在冰面上行走。檢坑隊剛剛清點完木材,郭桃仁正準備催促弟弟快點干活,卻見弟弟捂著肚子直皺眉。弟弟名叫郭興仁,在兄長眼里向來貪玩,這會兒也沒人理會他的抱怨,可肚子疼這種事裝不了,一溜煙,他鉆進灌木叢里。
二十分鐘過去,鋸木聲一波接一波,弟弟卻遲遲不歸。郭桃仁火氣上頭,正要大罵,灌木突然晃動,郭興仁拽著一塊暗紅色小布包,神神秘秘地跑出來:“哥,我可撿到寶了!”他把包攤開,一枚厚重的圓形銅章映入眼簾,表面刻著五角星和錘鐮黨徽,還綴著幾行他們不大認得的豎排繁體字。
倆人一個字也不識多少,認不出究竟寫了什么。午休時,他們把章面蘸滿印泥,重重往泛黃的筆記本上一蓋。一行小篆似的字樣清晰浮現,氣勢古樸。郭興仁興奮得直咧嘴:“干脆留著,哪天要錢就拿去賣。”這句話讓郭桃仁心里“咯噔”了一下,卻也沒立刻反對,最終決定先把東西藏在林場儲木棚最上層。
冬去春來,林場被抽調參加省林業系統交流會。郭桃仁帶著那本記有標號和工序的筆記本赴會,坐他旁邊的是一位檔案科的知識分子。對方隨意翻到那頁印章拓印時,眉頭猛然一挑,小聲問:“這圖章哪里來的?可別亂動,它像是早年的革命機關用印!”一句輕輕的提醒,把郭桃仁嚇得不輕。會還沒開完,他就暗自盤算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
回到林場,他左思右想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終于打了那通電話。公安、檔案、文化三方會合完畢后,局里決定:立即上山核查。三輛解放牌大卡車呼嘯駛入林區,隨車的是刑偵民警、文物鑒定員和民工。沿著檢坑隊當日作業點往深處走,鏟、鎬、探桿輪番上陣,凡可疑土層都被仔細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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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兩天,草葉、枯枝堆積的坡地被翻了個遍,除了那枚印章,再無其他文書。專家卻給出了驚人結論:章面上刻著“湘贛鄂省蘇維埃臨時政府委員會”字樣,印邊還有“1931年八月瀏陽制”。這正是鄂贛邊區黨委在瀏陽會議后成立省級蘇維埃機關時啟用的官方公章。換句話說,這塊銅印見證了湘鄂贛革命根據地最艱難的歲月。
1931年至1933年,中央蘇區面臨國民黨軍連續“圍剿”。湘鄂贛根據地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紅十六軍、紅十八軍多次突圍,帶著電臺、文件、印信穿山越嶺。1933年春的第五次反“圍剿”中,一支機動隊伍在宜春北面山地遭重兵夾擊,只能輕裝突圍。不少機要物品被就地掩埋。那枚公章,很可能就是那時藏進土里的。
鑒定報告遞到省里,歸檔編號一欄赫然寫著“失而復得”。公安隨后對郭家兄弟做了筆錄,確認他們無主觀違法意圖。郭興仁見民警時心里還是打鼓,小聲嘀咕:“真不敢想,一泡屎工夫給我挖出這種大玩意。”辦案民警半開玩笑地回一句:“你的運氣,要是用在猜彩票,說不定早發財了。”兩句玩笑緩和了氣氛,卻也提醒了眾人——無意之舉,有時能把塵封史料從泥土里拎出來。
遺憾的是,周圍再沒找到與公章配套的文電。專家推測,其他文件要么被雨水腐蝕,要么在戰火中已遭焚毀。盡管如此,一枚印章就足以補全史料空白:它證明了湘贛鄂省蘇維埃政府確曾在平江縣轄區運轉,并在1933年夏全面轉移。
郭桃仁后來被請到檔案館協助口述。面對錄音機,他反復梳理那天在山里的情景,生怕漏掉半個細節。錄完,他才明白,眼前這小小銅印背后,是無數先輩用生命守護的信仰。同年秋,公章被移交至江西省革命歷史紀念館,展柜下方標注:1963年10月由宜春林場工人發現。
有人問郭興仁,若再讓他選一次,是不是還會撿起那包東西?他撓撓后腦勺笑了:“能給老祖宗留點真東西,比藏起來值錢。”一句樸實話,把這起偶然發現的意義說得透徹。畢竟,歷史常常躲在角落里,只等人低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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