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時代里的文化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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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時代里的文化救贖

——評邱婷婷長篇小說《海濤海晏清風》

□ 沈羿成

《海濤海晏清風》

邱婷婷 著

作家出版社

全球化浪潮席卷之下，人類文明的版圖正發生著深刻的重構。如果說陸地時代的底色是農業文明的穩定與內斂，那么海洋時代則以工商業文明的流動性與動蕩性重塑著世界。這種流動特質，奠定了當下全球的基本格局。全球經濟發達地帶多沿海分布，資本、信息、人口的跨域流動日益頻繁，不確定性成為這個時代最顯著的標簽。在這樣的背景下，個體如何在激蕩的洪流中錨定自我，傳統文化又能否成為精神的庇護所？邱婷婷的《海濤海晏清風》以海洋為敘事舞臺，用一部文化救贖小說給出了深刻的答案，既深刻剖析了時代的精神困境，亦有力彰顯了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生命力。

小說的敘事主線圍繞主人公楊雨濤鋪展，他的形象幾乎濃縮了海洋時代部分群體的精神病灶。楊雨濤天資聰穎，家境優渥，自小浸潤在傳統文化的典籍之中，能引經據典、出口成章，表面上具備著令人艷羨的文化修養。但這份修養并未真正融入他的生命肌理，反而成了他標榜自我、逃避責任的外衣。他口中的“精神自由”，本質上是極端的自私。對家庭責任的推諉，對他人感受的漠視，讓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我”這一個唯一的坐標。他會不顧家人的期盼與擔憂獨自遠行，會將他人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然而這種披著自由外衣的自私，像一層無形的枷鎖，將他困在欲望的漩渦里：他渴望擺脫束縛，卻又始終被自我的執念所捆綁，陷入無盡的焦慮與迷茫，活得面目全非。

楊雨濤的精神困境，還源于他對傳統文化的膚淺認知。盡管飽讀詩書，但他從未真正觸及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這份膚淺源于他缺乏真實的生活體驗與人生閱歷。優渥的家境讓他遠離了生活的煙火氣，讓他失去了在實踐中體悟文化智慧的機會，也讓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屢屢迷失，既無法理解責任與自由的辯證關系，也難以在動蕩的時代中找到心靈的支撐點。

在楊雨濤的生命歷程中，黎宇清的形象如同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兩種人生選擇的差異。與楊雨濤不同，黎宇清將生活的重心放在事業與家庭之上，始終以自律立身，以善良待人。他在商場上堅守底線，不隨波逐流；在家庭中溫柔盡責，呵護親人；在與人相處時，總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用善意化解矛盾。這份自律與善良，讓他擺脫了欲望的糾纏，獲得了真正的身心自由。因為他早已明白，自由的本質是對責任的擔當，是與世界的和諧共生。黎宇清的人生狀態，恰恰是傳統文化深層浸潤的結果，也為楊雨濤的轉變提供了可參照的范本。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曾提出“他人即地獄”，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定義為沖突與傷害。但《海濤海晏清風》卻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底色，構建了一幅“渡人即渡己”的溫暖圖景。圍繞在楊雨濤身邊的人，大都以善意為光，試圖照亮他迷途的人生。尤其是黎氏兄妹，他們的言行舉止，暗合儒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處世哲學，道家“上善若水”的包容智慧，以及佛家“慈悲為懷”的向善之心。他們并不刻意說教，而是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向楊雨濤投送溫暖和力量。

如果說他人的善意是楊雨濤轉變的外部推力，那么實踐體驗與自我轉變則是他完成救贖的內在關鍵。楊雨濤的核心問題，在于生命狀態的“單薄”—— 缺乏與他人、與真實生活的深度聯結，進而導致其精神世界空洞而脆弱。而這份單薄的打破，始于種菜的那段經歷。起初，楊雨濤總覺得種菜這樣的“粗活”不值一提。可當他親手耕耘土地，才真切體會到生活的艱辛與可敬；尤其是在與老農的交談中，他漸漸走出封閉的自我，褪去往日的孤傲，在腳踏實地的相處里領略了生活的本真。

種菜的經歷，不僅讓楊雨濤進入了真實的生活，更讓他在實踐中讀懂了傳統文化的精髓。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自私與膚淺，學著主動承擔家庭責任，真誠對待身邊的人。當他不再將自我置于世界的中心，而是學會與他人共生、與生活對話時，他的生命也從單薄變得厚重。這份厚重，讓他擺脫了欲望的困擾，找到了內心的安寧，也讓他真正理解了自由的真諦 —— 自由不是無拘無束的放縱，而是在責任與擔當中獲得的心靈澄澈。最終，楊雨濤不僅實現了自我救贖，更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人生方向，讓傳統文化真正成為了滋養生命的精神養分。

值得注意的是，文本中的人名與書名均暗含文化隱喻：“雨濤”一詞呼應了作品的海洋敘事場域，同時也暗示了主人公起伏的人生；“宇清”則取“玉宇澄清”之意，寄托著傳統文化的價值追求；而“海晏清風”的書名，脫胎于傳統文化中對太平之境與澄澈心境的雙重期許，其悠遠的審美意境，與作品的文化救贖主題形成了深度呼應。

作為一部思想性、文學性、哲理性兼具的作品，《海濤海晏清風》最動人的地方，在于對人性的深刻洞察與悲憫情懷。作者邱婷婷沒有將人物塑造成非黑即白的扁平形象，而是真實地展現了人性的復雜 —— 楊雨濤的自私與迷茫，黎宇清的自律與善良，都有著現實的土壤與生活的邏輯。她不回避生命中的苦難與掙扎，而是通過人物在時代洪流中的沉浮，展現傳統文化對人格的滋養與重塑。這種思想力量潛藏在細節的肌理之中：是黎宇清在面對誘惑時的自省，是楊雨濤在耕耘時的反思……這些細節讓傳統文化的浸潤變得自然而真切，讓讀者在共鳴中認同，在感動中領悟。更進一步看，這部小說早已超越單純的故事講述，成為一則關于信念、根脈與救贖的深刻寓言。

毫無疑問，《海濤海晏清風》最深刻的價值，在于它通過人物的命運流轉，回應了一個時代之問：在激蕩起伏的海洋時代，傳統文化是否依然具有生命力？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厚重的傳統文化，成為了小說中人物的精神母港與心理壓艙石。在海洋時代的動蕩中，黎氏兄妹憑借“與人為善”的道德觀和“淡泊名利”的人生態度，拒絕外界的誘惑，守護著內心的平靜；楊雨濤則在傳統文化的浸潤下，從迷茫走向清醒，從自私走向包容。傳統文化給予他們的，不是僵化的教條，而是應對世事的智慧：讓他們在利益誘惑面前保持清醒，在挫折困境中堅守希望，在人際關系中懂得包容。這份力量，正是傳統文化歷經數千年而不衰的根源 —— 它的智慧并非源于空想，而是從無數人的生活實踐中提煉而來，經過了時間的檢驗與沉淀，能夠跨越時代的鴻溝，為當代人提供精神的支撐。

在當下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海洋時代，我們或許都能在楊雨濤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快節奏的生活中感到迷茫，在多元的價值觀中不知所措，在利益與責任之間搖擺不定。而《海濤海晏清風》告訴我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傳統文化始終是國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能夠為我們提供精神指引與前行的力量。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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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濤海晏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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