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中國腫瘤內科奠基人孫燕院士：一生為醫，一世為國

2026年1月24日，中國工程院院士、我國腫瘤內科開拓者與奠基人孫燕先生因病在京逝世，享年97歲。

孫燕學風嚴謹、醫德高尚，是中國腫瘤內科治療的創始人和開拓者之一，半個多世紀以來，在發展專業、學科，推廣綜合治療，開發抗腫瘤新藥與中西醫結合研究和培養專業人才方面卓有貢獻。

這是中國工程院對孫燕院士的評語。

孫燕院士的一生，是近代中國腫瘤學科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見證與實踐史。他少年立志學醫，一生秉持“扶正祛邪、醫者報國”之信念，創建我國首個腫瘤內科，推動中西醫結合走向世界，培育數代腫瘤學人才，被尊稱為“中國腫瘤內科之父”。

年少成才，開創我國腫瘤內科治療專業

1929年2月，孫燕出生在河北省唐山市樂亭縣的一個并不富裕的家庭，父親為一般職員，1941年父母送他到縣城的昌黎中學附屬小學寄讀，1943年小學畢業后到北京匯文中學初中二年級學習，在這期間，父親失業、肺結核病復發，家庭陷入困境，孫燕只能通過考獎學金將學業繼續下去。高中畢業后，孫燕曾考慮做一名教師，賺取生活費用，承擔起照顧家庭的重任，但在父母的堅持下，他決定繼續完成學業。

1948年，孫燕以優異的成績從北京匯文中學畢業，考入燕京大學醫預科。校長告訴他作為5名優秀學生之一，他將得到去美國繼續學習的獎學金。然而，他決定留下來和同胞們一起迎接中國偉大的歷史轉折。其實，1929年出生的孫燕，從開始懂事的時候所接觸到就是民族危亡，“國破家亡”在他的身上也留下了深厚的烙印。他在縣城的小學寄讀時，城里有日本兵和偽軍，出入城門要對他們表示些敬意，否則就會遭到打罵。這些對孫燕的影響非常大，最重要的是對祖國的地位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同時，那時候的中國缺醫少藥，人民生活在困苦之中，因此，早在小學畢業的時候，他就立下了學醫報國、濟世救人的志向。孫燕曾坦誠地說：“這一志愿激勵我不斷學習，同時也部分支撐了我克服后來人生道路中的蹉跎。”

新中國建立以后，政府承擔了當時學子們的上學費用，孫燕也得以繼續安心學習。1951年，孫燕到北京協和醫學院繼續進修，期間加入了解放軍，畢業后也獲得了博士學位。那個時候，國家百廢待興，在孫燕之前，我國已經有了學者去研究血液腫瘤，不過實體腫瘤的研究領域還是一片空白。

1959年，孫燕調至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后不久，兩位老院長就給他布置了一項全新的任務：開創腫瘤內科。這個現在看起來很普通的學科，在當時完全是一門全新的學科。作為開拓者，孫燕是“白手起家”，當時科室只有5張病床，2位醫生，抗癌藥物 4種，真正的從“0”開始。但孫燕并沒有因此退縮，他認為國家哪里有需要，就應該到哪里去。同時，他也知道，既然接受了任務，無論遇到了什么艱難險阻，都要想盡一切去克服。他們在院領導的直接領導下邊學習邊實踐，開展醫療和科研工作。那時候面臨一個很大的問題，臨床上可用于腫瘤患者的藥物很少，而當時，我國在新藥研發方面也處于落后水平，面臨“無藥可用”的情況，對此，孫燕做了很多開創性的工作，如 N-甲酰溶肉瘤素治療睪丸精原細胞瘤，全反式維甲酸治療急性粒細胞白血病等。其中，術后輔助應用N-甲酰溶肉瘤素治療睪丸精原細胞瘤的10年治愈率，Ⅰ期患者可達到100%，Ⅱ期和復發患者為67%。達到世界領先水平。

在孫燕和同事的努力下，到1965年，科室病床增加到了30多張，科里也有了5位青年醫生，2位進修醫生和8位護士，腫瘤內科已初具規模，并正式成立了腫瘤內科專科病房。現今，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內科人才濟濟，已經成為集醫療、科研、教學為一體的我國極具盛名的腫瘤內科專業，在國際上也有一定影響。

融匯中西，促進中西醫結合防治腫瘤

中國工程院院士鐘南山曾如此評價孫燕：“他發掘祖國的藥物遺產，在腫瘤內科治療方面特別提出中醫的‘扶正固本’觀念及治療方法，取得了很大成就，對于中醫在腫瘤內科治療方面作出了貢獻。”

“中醫學是經過我國幾千年篩選后的成果，我國醫學家應善用這筆寶貴財富，為世界醫學作出獨有的貢獻。”秉持這一觀點，西醫出身的孫燕師從三代世醫姚孝武學習中醫。1970年春天，孫燕一家被遣至甘肅省定西地區（今定西市）安家落戶。在那里孫燕搶救了許多垂危的患者，和當地人民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在定西時，孫燕發現當地盛產的黃芪有祛邪扶正的療效，于是決定從黃芪入手開展對扶正中藥的研究。

孫燕教授回憶道：“快散集時，有時藥農的黃芪賣得不好，最后成交價格和干柴差不多，我心疼得了不得，這真是很寶貴的藥……”定西藥農艱難的生存狀態，多少年縈繞在孫燕心頭。

1972年5月，孫燕調回北京工作，這時細胞免疫學正在蓬勃發展，時任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院長的吳桓興鼓勵孫燕使用西方免疫學的檢測方法，測試腫瘤患者細胞免疫功能以及治愈后的恢復狀況。于是，孫燕開始觀察晚期腫瘤患者的細胞免疫功能情況。他發現一組患者，經過手術、內科治療、化療三年后，腫瘤沒有發生復發和轉移，檢測后發現，患者的細胞免疫功能恢復到接近正常人的水平。孫燕說：“這個時候，我們就知道，細胞的免疫功能與腫瘤的恢復、控制的關系非常重要。”

基于自身多年的從醫經驗，吳桓興提醒孫燕，很多患者在接受西醫的治療時，也會服用中藥，而這些中藥絕大多數都是扶正培本的調理中藥，可以比較一下兩種患者之間的免疫功能的差異。通過多次的研究觀察，孫燕和幾位同道得出結論，扶正中藥可以提高腫瘤患者的細胞免疫功能。

在那之后的數年，孫燕通過研究發現，傳統中藥黃芪、蘆筍、仙靈脾、女貞子等可幫助恢復人體免疫功能，抑制腫瘤患者T抑制細胞的活性，保護腎上腺和骨髓功能，與放療、化療相配合，能有效改善患者的遠期預后，這一研究結果得到了M.D.Anderson腫瘤中心等國內外同行反復試驗的證實。

他還運用現代西醫方法，成功地從女貞子里提取了有效成分——齊墩果酸，為患者進行治療，獲得了多中心雙盲臨床研究證明的良好療效。之后，孫燕帶頭研制了貞芪扶正沖劑/膠囊和扶正女貞素、固元顆粒等中藥制劑，獲得了4項專利，并一直保持暢銷的勢頭，其中貞芪扶正膠囊和顆粒還被納入我國基本藥物名單。

此后，孫燕應用“祛邪-扶正-強化治療-扶正”治療腫瘤的模式，繼續深入研究，不時發表新的闡述，將我國淋巴瘤和小細胞肺癌綜合治療的治愈率，提升至國際先進水平。他在美國、日本、德國、法國等國際會議上報告扶正中藥的研究成果并發表論文，JAMA也專門進行了“東西方會談共同調節免疫學的陰陽”的報道。

1993年時，中國臺灣榮民總醫院的院長專門給孫燕寫了一封信，請他為一位已經是食管癌晚期的患者出謀劃策，看看還有沒有什么補救的方法。孫教授根據自己多年來的臨床經驗，為患者提供了紫杉醇和扶正中藥的治療方案，患者的情況果然有了明顯的起色。后來孫燕才知道，那人正是蔣介石的孫子蔣孝勇。除了蔣孝勇之外，兩位新加坡的副總理也因為淋巴瘤找過孫燕治療，同樣取得了十分良好的效果。國外的媒體對此也爭相報道，“中國草藥”也在國外出了名。

享譽海外，全面提升我國腫瘤診療水平

從1960年起，以孫燕為首的腫瘤內科醫生團隊，開始試用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物研究所開發的抗腫瘤新藥N-甲酰溶肉瘤素治療睪丸精原細胞瘤，取得突出成果。論文在1962年于莫斯科召開的第八屆國際腫瘤大會上進行報告，引起轟動，被稱為“藥物治療有效控制腫瘤的典范”。這項工作也獲得了1978年科學大會獎和衛生部甲級成果獎。

1979年12月，孫燕通過國家考試，作為第一批訪問學者以客座教授的身份赴美國休斯敦在著名的M. D. Anderson腫瘤中心從事研究工作。這個時候的孫燕，早已經是我國頗具名氣的腫瘤內科學帶頭人了。1979—1981年間，孫燕以客座教授身份在美國M.D.Anderson腫瘤中心從事研究與交流，他身上所表現出的中國人特有的勤奮，受到了無數外國人的尊重。

那些外國的同行也看到了孫燕所取得的成績，他們也都希望孫燕能夠留下來，并且給他開出了4萬美金的年薪。但孫燕還是義無反顧的踏上了回國的飛機，并且帶回了科研成果。年幼曾目睹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土地的踐踏，“國破家亡”在他的身上也留下了深厚的烙印。他說：“縱然有天大的本事，沒有國的話，又哪里會有家呢？”

1980年5月，他第一次參加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將“中國淋巴瘤臨床特點報告”帶上了會場，瞬間就吸引了無數聽眾。按照正常的流程來計算，這次報告僅僅只有10分鐘，不過在孫燕作完報告之后，提問環節卻持續了2個多小時的時間。

而1993年，孫燕應邀前往新加坡會診，也多次在當地的電視臺上面露面，街上有人看到他之后，還會主動給他打招呼，這也讓孫燕感覺到，自己的成果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認同。兩年之后，孫燕亮相亞洲臨床腫瘤學會，在這里還提出了治療淋巴瘤的新觀點，被外界稱為“中國模式”。可孫燕覺得，這是大家對于中國的一種崇敬。孫燕教授坦言，“愛國心在我們這一代人中根深蒂固，我們不可能不顧國家的利益而只考慮個人的利益。這沒有什么商量，甚至沒有什么動人的思想過程。”

基于孫燕所做出的貢獻，人們稱他為“中國臨床腫瘤學之父”，但孫燕總是謙虛地說到：“我是中國臨床腫瘤學之父的學生”。對于下一代，孫燕也寄予無限期望，他說：“人不可能十全十美，為了自己終生追逐的目標，要做愛國者、好醫生、好老師，要活到老，學到老，檢討到老。”

結尾

孫燕院士走了，但他留下的遠不止一個學科。

他留下一種精神——在匱乏中開拓，在質疑中堅守，在世界面前不卑不亢。

他留下一套方法——讓中醫智慧與現代科學對話，讓中國方案贏得國際尊重。

他更留下了一盞燈——照亮后來者的路，告訴我們：醫者的初心，可以如此遼闊，足以裝得下一個國家對抗疾病的漫漫長夜。

先生遠行，星光不滅。

謹此送別，永志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