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廳里最動人的,并不是掌聲最熱烈的時刻,而是某些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尷尬瞬間”。比如:你花了不便宜的票錢,穿得體面,坐得端正,心里打算做一個溫柔而有修養的聽眾。結果那位大名鼎鼎的鋼琴家一出場,你就隱隱覺得,今晚恐怕不是來“聽一張理想的唱片”,而是來參加一場不可預測的會面。他是傳奇,這是不用爭論的。人們說他古怪,我倒覺得他不算古怪,只是對“常規”的耐心很少。世界上有一種人,天生不適合給觀眾提供“滿意度”。他不是來服務你的,他是來把音樂這件事,重新拎出來擺在桌上,看看它到底還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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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廳里最妙的不是錯音本身,而是錯音之后那一秒的集體心理活動:有人替他尷尬,有人替自己心疼票錢,有人馬上開始安慰自己“現場嘛”,還有一小撮人眼睛一亮,心里說:哦?今晚有戲。
然后戲就真的來了。他的速度像是從來沒有決定過。時而催促,時而拖延,rubato 用得像隨手抓來的風,把樂句吹得東倒西歪。獨奏和樂隊很少真正咬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并行,各走各的,有時甚至互相頂撞。你幾乎能同情指揮基里爾·卡拉比茨,他像是在試圖把一位“拒絕合奏”的獨奏家勸回共同生活的秩序里,而對方顯然不想過這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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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是:這場演出并不“糟糕”。它只是“不統一”。你會在混亂里突然聽到一段美得讓人屏息的弱音,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盞小燈;又或者一個和弦落下去,音色層次分明得像把玻璃切成薄片。普萊特涅夫的手指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他的技術仍然像猛獸一樣敏捷。問題更像出在他的精神:他似乎在跟自己較勁,想把這首被演到爛熟的作品,重新變得“對他自己有意思”。
這種心態很危險。因為觀眾來聽拉二,多半不是為了看鋼琴家如何自我取樂。觀眾想要的,是“拉二”本身,是那套熟悉的浪漫邏輯,是一條從痛苦走向光亮的情緒曲線。可普萊特涅夫偏偏不太在乎你要什么。他在乎的是:這首曲子還能不能在他的手里活一次,而不是死守著一個漂亮的版本。
協奏曲結束,全場起立鼓掌。你可以說這是對名氣的慣性崇拜;也可以說,這是人們對一種傳統的致意,那種從魯賓斯坦一路傳下來的俄羅斯鋼琴學派的氣息。普萊特涅夫身上確實背著這種傳統,哪怕今晚他像在拆自己的家譜,觀眾也仍舊愿意為他鼓掌:不是因為“好聽”,而是因為“不可替代”。
而真正把這一晚從“令人抓狂”拉回“令人信服”的,是他的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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