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1979年的昆明，冬天來得有點賴皮。春節(jié)都過完了，郊外的風里還裹著冰碴子。
大年初六的晚上，昆明巫家壩機場。跑道頭上，一排紅燈像鬼火似的亮著。值班的是個剛滿十九歲的小戰(zhàn)士，叫王建國（化名），他裹著大軍襖，縮在崗樓里，眼睛直勾勾盯著跑道盡頭那一長串亮光。
“班長，你說這燈天天亮，飛機咋就不飛呢？”王建國忍不住了，搓著凍紅的手問。
旁邊的老機務正拿著棉紗擦一臺殲-6的進氣口，頭都沒抬：“飛不飛，不在這兒決定。上面的人在看地圖，不是看天。”
這話說得玄乎，但也是大實話。那時候，整個西南的天空都像繃緊的弦。從1978年底開始，中越關(guān)系就跟凍住的機油一樣，黏糊糊地轉(zhuǎn)不動了。到了12月，昆明、貴陽、柳州、南寧，這幾個大機場全進了戰(zhàn)備等級。
啥叫戰(zhàn)備等級？就是人不離機，衣不解帶。
你要是那時候走進機棚，能聞到一股混合了機油、汗味和戰(zhàn)備飯的特殊味道。殲-6飛機一排排停著，像剛出籠的猛獸。機務兵把熱水瓶都塞在機翼底下，那是給飛行員準備的，萬一要緊急起飛，飛行員跳進座艙就能喝口熱的。
可日子一天天地過，日歷翻到了1979年2月，機輪還是粘在地上。基層的兵們心里都在打鼓：這到底打不打？咋打？
這種“等而不戰(zhàn)”的狀態(tài)，比真打起來還熬人。
2
2月17號零點，鐘聲一響，地面炸鍋了。
廣西、云南兩個方向，解放軍的陸軍部隊像潮水一樣涌過了邊境線。炮火把半邊天都染紅了。這時候，大家都抬頭看天，心想：這回空軍該動了吧？
確實動了，而且動靜大得嚇人。
空軍第八軍、第九軍，這兩個王牌軍大規(guī)模轉(zhuǎn)場。700多架戰(zhàn)機，呼啦一下全堆到了西南十幾個機場上。這是啥概念？朝鮮戰(zhàn)爭停火以后，解放軍空軍就沒搞過這么大的集結(jié)。
衛(wèi)星照片傳到美國，傳到蘇聯(lián)，傳到越南河內(nèi)，所有人看著這密密麻麻的飛機，都覺得：這是要把越南炸平啊。
越南人反應最快。沒過兩天，河內(nèi)的軍報就登了篇大文章，標題特別扎眼：《中國空軍怯戰(zhàn)，只敢擺樣子》。文章里說，中國飛機全在機場上曬太陽，根本不敢飛到諒山上空，就是一群“紙老虎”。
這話傳到前線，不少年輕飛行員氣得想摔杯子。但也有老飛行員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航圖。
有個飛了二十年的團長，作戰(zhàn)會議開完，被手下的大隊長拉住袖子：“團長，真打起來，咱能不能壓住米格-21？”
團長盯著他看了幾秒，說了句很實在的話：“能不能壓住，得看怎么用。拿咱的短板去碰人家的長板，那是傻干。”
這話里有話。要把這仗為什么這么打說清楚，得先翻開地圖，看看越北那片鬼地方。
3
你要是光看地圖，老街到諒山，直線距離也就幾百公里，殲-6加力一開，幾分鐘就到了。
但飛機不是在紙上飛的。
越北那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連著山，溝套著溝。山峰不是咱們北方那種饅頭山，而是像刀削出來的竹筍，直上直下。冬春季節(jié)，濕氣重，云霧壓得特別低，經(jīng)常只有幾百米高。
啥叫幾百米？殲-6飛起來，一個俯沖，可能還沒拉起來就撞山了。
美國人在越戰(zhàn)時候吃過大虧。1965年到1973年，美軍在越南損失了2600多架飛機，很大一部分不是被導彈打下來的，是撞山或者因為能見度太低被高炮湊下來的。
美軍有個戰(zhàn)后報告，專門分析過這個。在越北，你想找個目標太難了。公路全被樹林蓋著，炮彈陣地藏在山洞里，飛機飛過去，往下一看，除了綠的就是白的霧，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草。
1979年的時候，越軍把這套防守玩得更溜。他們在蘇聯(lián)顧問的指導下，把高炮陣地編成了網(wǎng)。諒山、塔山這些制高點上，不僅有高射炮，還有雷達引導。飛機只要一鉆進山谷，就像進了口袋，三面都是火。
咱中國空軍當時的家底，對這些情況門清。情報顯示，越軍的防空火力密度，甚至超過了當年美軍面對的水平。SA-2導彈、SA-3導彈，加上幾千門高射炮，構(gòu)成了一個從低空到高空的死亡漏斗。
在這種地方搞大規(guī)模轟炸，那就是拿金子換石頭。就算炸掉幾個炮位，萬一折進去幾架飛機、幾個飛行員，這筆賬怎么算都虧。
所以，指揮席上的將軍們反復問自己：為了爭個“敢打”的面子，值得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越南人喊“怯戰(zhàn)”，那是他們的政治宣傳。真正坐在決策位上的人，看的是血淋淋的戰(zhàn)損比。
4
再說回裝備。這也是個繞不開的硬傷。
1979年，中國空軍的當家花旦還是殲-6。這飛機是仿米格-19的，速度快，爬升猛，近距離格斗是把好手。但是，它有個致命弱點：腿短，而且沒有雷達。
殲-6的機載雷達？基本等于沒有。飛行員靠啥找敵機？靠肉眼。這在現(xiàn)代空戰(zhàn)里，簡直就是蒙著眼睛跟人打架。
再看對手。越南空軍手里有一百多架米格-21MF，還有最新的米格-21比斯。這飛機輕便，速度快，尤其是爬升率，比殲-6高出一大截。而且，人家有雷達，雖然簡陋，但至少能先發(fā)現(xiàn)你。
除了飛機，還有導彈。蘇聯(lián)給了越南全套的防空體系。米格-21在高空，高炮在低空，中間還有導彈攔著。這叫“三層火網(wǎng)”。
當時空軍內(nèi)部開會，有個旅長直接拍桌子：“真要硬碰硬，咱們得交學費！而且是血學費！”
這不是長他人志氣。那時候咱們的飛行員，因為前些年搞運動，訓練時間被壓縮得很厲害。很多人飛特技還行，真到了復雜氣象下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不足。
更要命的是北方的壓力。
殲-7那時候剛出來，全國也就十幾架，全在北方盯著蘇聯(lián)呢。要是把這些寶貝疙瘩調(diào)到南方，蘇聯(lián)人趁虛而入怎么辦？東北、華北的防空大門就敞開了。
這就是戰(zhàn)略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還有個看不見的對手——蘇聯(lián)。2月20號，塔斯社發(fā)了個聲明，說要履行跟越南的軍事協(xié)定。這可不是嘴上說說。蘇聯(lián)在遠東和太平洋部署了大量的遠程轟炸機和防空力量。
一旦中越打成全面戰(zhàn)爭，蘇聯(lián)很可能找借口介入。到時候，中國空軍就要兩線作戰(zhàn)：南邊打越南，北邊防蘇聯(lián)。這仗就沒法打了。
所以，西方媒體當時有個評價挺中肯：中國空軍在西南的部署，更像是一把頂在越南腦門上的槍，主要作用是威懾，而不是真要扣扳機。
5
既然不搞大轟炸，那這700多架飛機天天在天上干啥？
答案是：干最累、最臟、最不顯眼的活。
第一件事：偵察。
這仗能不能打贏，關(guān)鍵看情報準不準。空軍把家底都掏出來了，殲-6R、殲偵-5，這些專門照相的飛機，天天貼著邊境線飛。
飛行員得飛到兩萬英尺高空，用側(cè)視相機拍。膠卷拍完，落地馬上沖洗，技術(shù)兵連夜判讀，24小時內(nèi)必須把地圖送到陸軍指揮所桌上。
舉個例子。越南炮兵第五師在高平藏得很深，炮位都修在反斜面上。結(jié)果，空軍的偵察機一過，紅外照片上暴露了熱源。陸軍的炮兵群根據(jù)這個情報，一頓急火射擊，直接把越軍的火力點給揚了。
這就是“千里眼”的作用。雖然沒扔炸彈，但比扔炸彈還管用。
第二件事：誘敵和反偵察。
越南人也不傻，他們也想偷襲中國的機場。3月3號早上，越軍派了12架米格-21，貼著山谷超低空飛行，想搞突然襲擊。
但他們忘了，中國空軍在云南昭通、廣西那坡早就布下了“刀把陣”——地空導彈部隊。
雷達屏幕上剛出現(xiàn)那幾個小亮點，警報就響了。中國空軍立馬起飛幾十架殲-6去堵截。
越軍飛行員也是老油條，一看雷達被鎖死，對面又來了這么多飛機，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戰(zhàn)報上就記了一句話：“敵機全部退去，無接觸。”
雖然沒打起來，但這比打起來還嚇人。越軍高層這時候才明白：只要他們敢起飛，就會被盯著。這種心理壓力，讓他們不得不把防空主力從邊境調(diào)回河內(nèi)保護首都。
邊境的防空火力一弱，陸軍進攻的阻力就小了。這就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
還有個絕活叫“燈光欺騙”。
前線機場經(jīng)常玩這手：半夜突然開燈，飛機滑出來，發(fā)動機轟鳴，假裝要起飛。越軍的偵察機在天上一看，嚇得趕緊發(fā)警報。結(jié)果等了半天，中國飛機又熄火滑回去了。
天天這么折騰，越軍的神經(jīng)繃得緊緊的，不知道哪次是真狼來了，哪次是假的。這種戰(zhàn)術(shù)欺騙，為地面部隊爭取了大量時間。
6
除了偵察和威懾，空軍還干了一件積大德的事：救人。
那時候公路條件差，前線抬下來的重傷員，靠汽車顛簸，沒到醫(yī)院可能就沒了。
空軍的運-5、直-5，還有后來的運-8，成了“空中救護車”。
有個老飛行員回憶，有一次在高平前線，衛(wèi)生隊剛給一個肚子被炸穿的小戰(zhàn)士包扎好，直升機就降落在簡易停機點。那種地方，周圍全是山，旋翼吹起的風把樹枝都打斷了。
飛行員冒著被冷槍打中的風險，懸停了三分鐘，把人接上來。然后飛到憑祥，轉(zhuǎn)給運-8，再飛桂林、成都的大醫(yī)院。
這條航線，被稱為“生命航線”。整個戰(zhàn)爭期間，空軍后送了3000多名重傷員。這3000多條命，是實實在在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
如果沒有空軍，很多年輕的戰(zhàn)士就真的回不了家了。
7
3月16號，地面部隊開始撤軍。
槍炮聲停了，但空軍的弦還沒松。所有部隊繼續(xù)保持戰(zhàn)備狀態(tài)，燈還是夜夜亮，飛機還是隨時能滑出。
這種狀態(tài)又持續(xù)了一個多月。直到4月中旬，邊境確實沒動靜了，部隊才慢慢歸建。
戰(zhàn)后，越南那邊還在嘴硬，報紙上天天喊“中國空軍因?qū)嵙τ邢薏桓掖颍 薄＿@主要是為了給國內(nèi)老百姓交代，也為了抱蘇聯(lián)的大腿——畢竟得證明自己還能打，蘇聯(lián)老大哥才給援助。
中國這邊呢？基本不反駁。做了什么，沒做什么，都在檔案柜里鎖著。
但這一仗，給空軍的刺激太大了。
回來之后，殲-8II的項目立刻加速了，轟-6的改進型也提上了日程。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咱們不能總靠人盯著、靠燈騙著，得有真家伙，得有能壓住米格-21的先進戰(zhàn)機。
很多年后，當年的那些機務兵、飛行員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問：“那年在機場守了一個月，沒打一炮，窩囊不？”
一個老機務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窩囊啥？咱守住了制空權(quán)，沒讓一顆炸彈落在咱們頭上，還把陸軍老大哥平平安安接回來了。這叫本事。”
是啊，戰(zhàn)爭不僅僅是擊落數(shù)和炸毀數(shù)。有時候，最大的勝利，就是讓敵人不敢動。
1979年的春天，西南的天空最終歸于平靜。跑道上的紅燈滅了，但那些在寒夜里守著飛機的人，知道自己守住的是什么。
那是一個大國空軍，在蟄伏中等待起飛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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