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短視頻上總刷到重慶那個凱旋路電梯,看得我心里直癢癢。鏡頭里,那電梯像根垂直的腸子,硬生生地把上半城和下半城給連通了。年輕人舉著手機,在逼仄的轎廂里驚呼,門一開,豁然是另一番天地。這景象,熱鬧是熱鬧,可我總覺得,這電梯上上下下運載的,不單是人,更像是一段被折疊起來的、稠密的時光。今兒個,咱們就順著這電梯,往下溜達溜達,聊聊這條凱旋路的前世今生,尤其是它當年是怎么從石頭縫里、從陡坡坎上,一寸一寸給“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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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若站在那電梯口往下望,或是從底下仰頭瞅,一坡陡峭的石梯,像天梯似的掛在那兒,這就是老重慶人口中的“云梯街”。沒這電梯的年月,人們就靠這兩條腿,在這一百八十五步石階上,把日子蹬出火星子來。挑夫、販卒、學生、職員,人人走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可您知道么,就在這讓人腿肚子發顫的石梯頂端,穩穩當當地“坐”著一座橋。奇怪不是?路是豎著的,橋卻是橫著架的。這就是凱旋路旱拱橋,老重慶人給它起了個洋氣的渾名——“凱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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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可了不得,它不像巴黎那座是為了慶祝勝利,它生來就是為了“渡”。渡什么?渡這山城天生的一道坎,也是渡一個時代的難關。它的故事,得從1937年冬天說起。那時節,抗戰烽火連天,國民政府遷都重慶,這座山城一下子被推到了歷史的前臺,人口驟增,百業待興,原有的城池逼仄得像件穿小了的孩子衣裳,第一次擴城勢在必行。上下半城,隔著那道叫“大梁子”的山脊,望得見,走起來卻要命。非得有條像樣的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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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重慶市公務局(后來叫工務局)接了這棘手的活兒。主持修路的,是一群什么樣的工程師和工匠呢?我常想象他們的樣子:對著這動輒幾十米的高差,沒有如今這些重型機械,圖紙畫得再精,最后還得靠眼力、靠手感、靠祖輩傳下來的與石頭打交道的經驗。他們決定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法子:砌堡坎,架旱橋。把山體削出一張臉,用巨大的青條石一層層壘上去,做成堅實的靠背,再在這石頭的基座上,起一座九孔連拱的石橋。路,就從橋面上過去。
這石頭,可不是一般的石頭。得是質地堅韌的青條石,開采、打磨、運輸,在那個時候,全靠人力與簡單的器械。據說,不少石料就取自江邊,逆著坡坎,由工人喊著號子,一步一挪地拽上來。工程的艱難,超乎想象。路修到一半,更大的難關來了——物價飛漲,資金接濟不上了。那是抗戰最艱苦的相持階段,物資奇缺,法幣貶值,市面上人心惶惶。工程只好停了下來。這一停,工地上只剩下未完成的堡坎骨架和散落的石料,在風雨里默然矗立,像個半途而廢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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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停,就是一段時間。但路總得通,城總得要連。捱到1942年初,不知是東拼西湊找到了款項,還是下了更大的決心,工程終于復工了。工匠們又回到了那片陡坡上。我們可以想見那時的場景:空氣里彌漫著戰爭年代的緊張,遠處可能傳來防空警報的嗚咽,但近處,是鑿子與鐵錘敲擊石頭的叮當聲,是抬石頭的號子聲,沉悶而有力。他們要把耽誤的工期搶回來。石頭一塊塊對縫,灰漿一層層抹平,拱券的弧線在手下逐漸成型,那技術,叫“渾然一體”,沒有花哨的線腳,要的就是那股子與山體長在一起的厚重勁兒。
終于,在同年的四月,這條路、這座橋落成了。全長七百三十米,寬十一米。那旱橋,長七十五米,九孔,像巨獸的脊梁,橫跨在坡坎之上。靠西向東數第四個拱洞,特意留得高大寬敞,前后貫通,正對著云梯街,成了專供人行的城門洞。您從下半城儲奇門那邊,爬那望不到頭的云梯街,累得七葷八素時,一抬頭,猛然看見這高大黝黑的拱門,里面透出上半城的天光,那種“得救了”的感覺,恐怕真不亞于戰士歸營。于是,“凱旋門”的名字,就這樣在老百姓口口相傳中叫響了。這條路,也順理成章被命名為凱旋路,寄托著對抗戰勝利最深切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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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看,這座橋、這條路,從它誕生之日起,血液里流淌的就不僅僅是砂石泥漿,還有戰時的艱辛、民間的智慧、不屈的韌勁,和一個民族在困厄中對“通暢”與“勝利”最樸素的渴望。橋洞底下,很快成了爬坡人最愛的歇腳地。老蔭茶攤支起來了,一分錢一碗,汗流浹背的挑夫、學生、職員,鉆過橋洞,在這里喘口氣,灌一碗茶,聽聽旁人的龍門陣。茶攤老板或許還會指著那拱券正中的石頭說:“瞧見沒,那叫‘龍口石’,上面雕著獅子滾繡球呢!”雖然年深日久,風化了,但那吉祥的動勢還在。孩子們則把爬這云梯街當成競賽,橋洞就是終點線,歡笑聲撞在石壁上,嗡嗡回響,給這厚重的工程添上了人間煙火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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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修通后,它連接的,就不只是地理上的上下半城了。它的沿線,迅速成為要緊之地。東華觀藏經樓里,設過軍政部軍需署;原舊鎮守使署那片,更是風云際會,重慶行營、國防最高委員會等中樞機構都曾在此落腳;就連后來重慶日報社的院子里,還留著當年國府軍事委員會大禮堂的舊影。1952年,西南軍政委員會文化教育委員會在此成立,文化的星火又在此接續。凱旋路,就像一根堅韌的扁擔,一頭挑著戰爭的沉重與政治的波瀾,一頭挑著市井的煙火與文教的薪傳,在歷史的坡坎上,穩穩地走著。
后來,日子快了。1986年,凱旋路電梯建成了,像一根銀針,“唰”地一下把這上下城的衣裳給縫合了。人們省了力氣,少了汗流,云梯街漸漸從交通要道退位成一道懷舊的風景。那旱拱橋,也一度沉默在車流人潮的喧囂背后,像個功成身退的老者,看著電梯這位新伙計忙忙碌碌。橋洞里曾經住過的人家搬走了,茶攤也早沒了蹤影,只剩下石壁上深深淺淺的苔痕,記錄著曾經濕潤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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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歷史這東西,有時像個圈。你以為沉寂了的,會在另一個時代,被另一種目光重新擦亮。當短視頻的鏡頭對準那部老電梯時,好奇的年輕人涌出來,他們不僅驚嘆于電梯本身的“魔幻”,更開始打量它身后的風景——那座沉默的“凱旋門”,那坡挑戰體能的云梯街。他們用腳步去丈量先人一寸寸鑿出來的道路,用手去觸摸那些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的石欄。文物普查隊員的卷尺,也再次拉在了旱拱橋的身上,“重慶中心城區第一旱拱橋”、“抗戰時期城市擴建的重要見證”……這些評價,讓它從歷史的背景中清晰地凸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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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多年前,人們耗費心血,甚至中途斷糧,是為了克服地理的艱險,是生存與發展的必須。八十多年后,這艱險本身,連同克服艱險的那些笨拙而偉大的痕跡——旱橋、陡梯、后來加入的電梯——卻成了這座城市最獨特的魅力,最深的紋身。
凱旋路,就像山城脊梁上一道最清晰的年輪。最里一圈,是抗戰時期工匠們錘鑿的印記與停工復工的波折;往外一層,是通車后擔起戰時重任的沉重步履;再一圈,是建國后文化新生的氣息;接著是電梯帶來的現代化便利;而最新的一圈,則是短視頻的閃光燈下,人們對這段凝結著汗水、智慧與時代故事的立體歷史,重新投去的、充滿驚嘆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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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您下次要是也去坐那凱旋路電梯,不妨慢一點。電梯上行時,想想腳下那些被它替代了的、數不清的腳步,想想那些在物價飛漲的困局里,依然堅持把一塊塊青條石壘上山腰的無名工匠。走出轎廂,也一定要去那旱拱橋下站一站,摸摸冰涼的石壁,那里面,有1937年冬天的決心,有1942年復工的急切,有老蔭茶的余溫,也有一個城市在艱難歲月里,非要為自己“開一道門”、“通一條路”的那股子倔強。這條路,上上下下,起伏跌宕,它承載的從來不只是人流,更是一部山城如何用石頭與意志,在歷史的陡坡上,刻下自己“凱旋”故事的立體史詩。它沉默地告訴你:所有的通途,都始于對絕境的承認;而所有偉大的跨越,其本身,就是最值得珍視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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