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12日至27日,應臺灣《聯合報》文化基金會國學文獻館的邀請,余與鍾翰師一起前往臺灣。這是自改革開放以來,大陸史學界首次訪問臺灣,臺灣政界及媒體予以高度的重視,其中《聯合報》對我們進行了全程報道,見諸文字的介紹多達數十篇。余因為一直與鍾翰師同行同住,半個多月的接觸,在余與鍾翰師三十余年的師生交往中,最為深刻,也難以忘懷。
那次受邀的有: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徐藝圃館長、中國人民大學韋慶遠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王戎笙研究員、南開大學馮爾康教授、北京社會科學院閻崇年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劉耿生教授、中國戲曲學院林岷教授,以及鍾翰師及余等共九人。那時候初次前往臺灣,各種手續辦理十分不易。待手續辦完,離會期已經很近了,需要馬上啟程,又遇到了交通上的難題。
那時候購買飛機票很難,此事只好由我來辦,我通過民航局一位處長的關系,才弄到機票,鍾翰師此時才相信余有辦事能力,自此以后,凡是遇到疑難,總找余代勞,余亦樂此不疲,以能從鍾翰師學藝也。當時還不能直飛香港,更別提直飛臺灣了。九人在廣州聚齊,于9月11日乘火車前往深圳,過羅湖關進入香港。廣州到深圳當時沒有高速鐵路,我等早7時出發,11時才到深圳,而到羅湖已經近中午,原本打算到香港吃午飯,香港中文大學趙令揚教授已經在酒店恭候了,卻沒有想到我等遇到了陳蔡絕糧。
當時香港尚未回歸,對內地人審查甚嚴,每個人都要單獨談話,時有200余人在等候。這種手續實出我等預料,絲毫沒有準備,不用說干糧,連水也未曾帶上,香港人亦不提供飲水。當時赤日炎炎,我等進不能夠進,退不能夠退,雖然身上各種貨幣都有,卻無處購物,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喝水吃干糧。余當時年輕,即便是饑渴難捱,也尚能夠忍受,而鍾翰師年近八十歲,受此磨難,實在令人心痛。望著鍾翰師干裂的嘴唇以及疲勞的神態,余實在忍無可忍,向香港海關的工作人員討些水喝。余此生最難忘此事,那就是他們用香港話貶低余,非但沒有給水,還遭白眼。余怒甚,當然也會遭到報復,別人談話10分鐘足矣,余卻被他們詢問兩個小時。眼見已經下午3時,鍾翰師自早7時就水米未打牙,八十歲老人如何忍受呢?還是同胞們好,余向等候過關的人們講明情況,眾人紛紛伸出援手,余得礦泉水5瓶,餅干3包,給鍾翰師礦泉水、餅干各一,其余分給同行的教授,余則仍然滴水未進。我等通過海關時,已經是晚7時許了。譚棣華教授在香港一側等候我等,已經是焦躁不安,急忙率我等乘車到香港中文大學附近下榻,已經晚9時矣。眾人稍加洗漱,進入餐廳,趙令揚教授已經備好晚餐,我等饕餮吃相,用秋風掃落葉來形容,一點不為過,讓趙令揚教授見笑,又不得不為我等添菜也。此余與鍾翰師所遭受之“9·11”也,卻沒有想到九年以后的美國也有9·11事件。
在香港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到達啟德機場,乘華航飛機于10點到達臺北桃園機場。臺灣人講國語,我等聽得親切,手續辦得也很順利,有與香港天壤之別的感受。出關以后,陳捷先教授帶領數人已經恭候多時了,他們迎上來,攙扶鍾翰師,而師婉拒,獨自在前行走,不能說是健步如飛,卻也是腳步穩健。我等順利上了中巴,來到圓山大飯店。陳教授早就為我等安排宴席,接風洗塵,其熱情周到,確實有賓至如歸的感受。
圓山大飯店乃是中國宮殿式建筑,裝潢豪華典雅,為接待外國元首之處,其廚藝也是聞名國際,在此用餐,使我等首嘗臺灣之美食也。在大陸經濟尚未高速發展之時,我等確實開了眼界。餐后,上車前往“中央研究院”入住接待賓館,行李已經放入各自的房間,雖然不甚寬大,卻也是一人一間,設施齊全。下午休息以后,先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參觀,當時他們正在進行明清實錄的數字化工程。看到工作人員為我等操演,驚嘆之余,鍾翰師提出異體字錄入的問題,使工作人員另眼相看。當得知可以用影像處理時,鍾翰師滿意了,畢竟歷史不能夠篡改,必須確保史料的原始真實性。
臺灣史學界能夠飲酒者頗多,有前三雄(杜維運、閻沁恒、陳捷先)、后三雄、酒中四杰(因確定有爭議,故不錄名),而鍾翰師酒量也早就傳聞到臺灣,故此晚宴以58度金門高粱酒為主,洋酒、葡萄酒、啤酒也雜陳,大有先不從學術比拼,而試之以酒,余始領教“深水炸彈”也。鍾翰師酒量雖雄,年紀已大,已經不能夠如當年之勇,但酒興不減當年。余見狀,力勸鍾翰師少飲,來了個有事弟子服其勞,每為鍾翰師、慶遠師代飲,常三杯一飲而盡,自此余在臺灣留下酒名也。
我等都是初次到臺灣,次日開始參觀《聯合報》文化基金會國學文獻館、臺北“中央圖書館”、臺北“國史館”,行程安排緊湊。9月14日上午,海峽兩岸清史檔案學術研討會在臺北“中央研究院”學術活動中心開幕,鍾翰師作為大陸學者代表致辭,而《民生報》以“清史研究跨越海峽系列活動今天開始”為題發表了新聞評論。開幕之后海峽兩岸數十名學者就清史及歷史檔案問題展開討論,兩天的討論非常熱烈,存大同舍小異,在許多方面達成共識,也為兩岸共同編纂“大型清史”奠定了基礎。
會后我等到臺灣大學、臺灣師范大學、淡江大學、“清華大學”、中興大學、成功大學、東海大學等高校,與各校歷史系的師生舉行了座談或學術報告會,會場氣氛親切、熱烈、生動、活潑,雙方都無拘束,有如故交一樣。鍾翰師做了五場專題報告,回答師生們的提問,博得陣陣掌聲。此外還到臺北故宮博物院參觀,院方特意打開了地下倉庫,使我等親眼目睹了從大陸輾轉而來的各種文物。這是破格的接待,其地下倉庫可以并排行駛4輛10輪大卡車,許多木箱還是從北京遷移時所密封的,至今尚未整理。這些文物遭受戰爭劫難,依然能夠完好無損,可以說是中華民族之幸事。頻繁緊張的參觀及學術活動,走了臺北、基隆、新竹、臺中、臺南、高雄等地,已經八十歲的鍾翰師,不但全部堅持下來,而且精神矍鑠,令兩岸同仁羨慕不已。
學術活動結束之后,其余學者各自返回大陸,這時離簽證到期還有幾日。余邀鍾翰師、慶遠師留下,再去東海岸及宜蘭縣參觀。中國文化大學賴福順教授非常熱情,將鍾翰師、慶遠師接到他同安街的家去住。同安街在臺北很有名氣,抗日戰爭勝利以后,在這里修建了許多公務人員宿舍。隨著國民黨敗逃臺灣,一些文人也來此居住,成立了許多文人社團,爾后純文學、爾雅、洪范、遠流等出版社也紛紛在此立足,此地文化氣息自此濃厚。接踵而來的是餐飲業、商業,因此是繁華之地。賴教授請鍾翰師、慶遠師去吃西餐,兩位恩師都到過美國留學或講學,對西餐非常熟悉。入座以后,鍾翰師教余如何擺放餐巾,如何使用刀叉。慚愧,余已經快到不惑之年,此種西餐卻是第一次享受,賴鍾翰師指導,方不至于出丑也。
次日,賴教授親自開車,載余師生前往宜蘭縣。那時候去宜蘭還沒有高速公路,要走橫貫公路。此公路是當年敗退臺灣的國軍,用簡易工具修建的,路并不寬,而且是盤山而行,甚是險峻。當時臺灣作為四小龍之一,經濟騰飛,因此汽車數量猛增,幾乎家家有車,也使公路本來就不多的臺灣經常出現堵車現象。賴教授駕駛技術很好,因鍾翰師八十歲,慶遠師六十五歲,已經算是高齡,所以賴教授車開得很平穩,絲毫沒有感到不適,卻不免為后車催促。橫貫公路不能夠超車,一輛車慢下來,很快就壓一大排車。賴教授不愿意當“排長”,只好找路邊的茶店停下,請余師生喝茶。茶店老板聽說是大陸來客,用最好的茶葉招待余等,還配以茶點,果然茶香滿口,茶點味長。茶店老板得知鍾翰師已經八十歲,不由得夸獎鍾翰師身體康健,并且與之話家常。鍾翰師甚是健談,去的地方又多,山南海北地一聊,喜得茶店老板直呼“敬佩”,非但沒有收余等茶資,還每人送了兩包茶葉。分離日久,初次見到大陸人,同胞之情實在是感人。物以稀為貴,情因老更慈。二十年后余再次光臨該茶店,該老板已經不復有往日之情,雖然待客很熱情,卻全心全意地注重生意。因為臺灣向大陸游客開放,也就成為他們賺錢的對象,完全是冷酷無情的金錢關系,已經無復二十年前親人般的感受。幸虧鍾翰師、慶遠師已經作古,如果重回該茶店,見此情景,必然會有世態炎涼,金錢有情人無情之感也。
過了山之后,來到東海岸邊,余乃初次目睹太平洋,見如此湛藍之水,在陽光下泛著漣漪,怪石嶙峋,沙灘平緩,一步一景,真是美不勝收。余與鍾翰師、慶遠師分別留影、合影,可惜當時用的乃是膠卷,洗印出來就不知道放在何處,再加之二十年來數次搬家,所以如今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到了。寫此紀念之文,失此重要之照,甚是遺憾。2012年我故地重游,在鍾翰師曾經留影之處,補照風景一張。
來到宜蘭縣,該縣文化館出面接待,陳進傳教授為余等講解宜蘭開發史。一個縣級文化館,其規模宏大,花草繁多,不但展示了宜蘭縣的發展史,而且給市民提供了豐富的文化活動場所。宜蘭縣素有臺北后花園之稱,空氣新鮮,植被很好,許多不知名的花草,姹紫嫣紅,雖說不是置身于仙境,卻也是神清氣爽。
晚上入住羅東鎮中國文化大學吳智和教授家,吳教授夫婦熱情接待了我等。余與吳教授夫婦1989年相識于北京,此后他們夫婦幾次去大陸,余均陪同,特別是1991年冬,在吉林市看完霧凇之后,驅車前往哈爾濱,路上汽車拋錨,在天寒地凍的情況下等候救援。吳教授夫婦從未體驗過零下20度的天氣,其窘狀可知,是余點起了篝火,使他們夫婦品嘗了“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后涼”的北方寒冬滋味。這次他們夫婦讓余品嘗了“茶入肚中暖,風吹腦際涼”的滋味。因為臺灣此時甚是炎熱,不開空調,熱得難以忍受,而空調冷風吹來,頭就覺得不舒服,這也是此前從來沒有用過空調所致,如今則習慣矣。吳教授似乎感覺余等不習慣,尤其是鍾翰師年紀大,故此停了空調,使用風扇。吳教授家藏書甚多,余等瀏覽之后,便圍坐在茶桌前欣賞吳教授的茶道。當時眾人品茶論道,講古論今,其情其景,實在難以忘懷。而如今智和兄離世,王鍾翰師、韋慶遠師也作古,能不讓余感慨萬分!
次日,賴教授帶余等前往蘇澳港參觀。這里三面環山,形勢相當險要,日治時期有軍港碼頭,如今在其北邊修建了規模較大的商港,而軍港尚在,欲要參觀,被橫槍而立的軍人攔阻,無奈之下,只好去攀爬炮臺山。此山并不高,但可以俯瞰港澳美景,而軍港也可以收于眼底,因此余要攙扶鍾翰師上山。鍾翰師笑謂余曰:“你以為我老了嗎?這等小山,讓你攙扶,豈不是笑話!”居然健步而登,余只能夠跟隨其后。在山頂遙看軍港,見停泊三艘炮艦,已經是銹跡斑斑,其海上作戰能力也值得懷疑。在炮臺山,余等分別留影,賴教授特別洗印20時大的照片,裝入鏡框,后來送到北京。2007年余在鍾翰師家還見過此照,今不知何在矣。
從炮臺山下來,來到蘇澳鎮南天宮。這里本來供奉一座木雕媽祖像,后來信眾集資,從澳大利亞購買碧玉石,重達數噸,雕刻成像,在原來基址上再加上一層,供奉在那里,朝拜供奉者人山人海。余等雖不信神,卻也為這樣一尊巨型玉石雕刻,如此活靈活現的神像,贊嘆不已。余等參觀之后,于1995年,信眾又用200公斤黃金打造一尊198厘米高、69厘米寬的金媽祖像,再加上一層,這樣南天宮就有了木、玉、金三尊媽祖了。21世紀初,信眾又用紅珊瑚雕刻一座媽祖像,但南天宮基址已經不能夠承受四層建筑,便在不遠之處,另建一宮安放。余1998年及2010年,兩次赴蘇澳,均有變化也。
從宜蘭趕回臺北,華世出版社奉壘泉先生宴請余等,席間鍾翰師提到學術書出版難的問題。奉先生慨然應允,如若鍾翰師有書要出,定然會鼎力相助。一年以后,鍾翰師的《清史續考》由華世出版社出版。余等簽證已經到最后期限,只好奔赴桃園機場,再經香港回大陸,在廣州又盤桓兩日,乘飛機回到北京。
從北京出發,再回到北京,余與鍾翰師一起度過二十余日。以上所講,都是余與鍾翰師共同的經歷。二十余年過去了,許多細節記憶已經模糊了,但上述經歷卻久久不能忘懷。因為余與鍾翰師、慶遠師在大隊人馬離開之后,又“擅自”在臺灣停留了三天,這在當時是有叛黨叛國之嫌的大事。鍾翰師、慶遠師德高望重,匯報了那幾天在臺灣的所作所為,也就平安無事了,而余這個小人物則難免要被徹查,問題懸而不決,焉能夠進取?無奈之下,只有離開中國人民大學,東渡日本,到國立大阪大學文學部攻讀博士。正因為如此,余與鍾翰師、慶遠師單獨留在臺灣幾天之事,此生難以忘懷,故此追憶,聊以此文紀念鍾翰師也。
2013年3月于天津龍騰里寒舍
來源:《想念王鍾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