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190）后來，他給我帶來褥子，厚草墊席子和水罐、肉干、瓜果、胡餅等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后來，他給我帶來褥子，厚草墊席子和水罐、肉干、瓜果、胡餅等。還給我帶來外面的消息。沒有人前來跟蹤抓捕我，仇家、買家、官府和賊人，都沒有來找我。我本來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女子，在這個世界上，我無依無靠。我說，我在這個洞窟里安靜地禮佛吧，把洞窟里的壁畫一幅一幅地看下去，看到心里去。

張護告訴我，他是瓜州人，我說我是酒泉郡的人，不幸被賣到沙州。他是一個善人，把我藏在這個洞窟里，不讓我出去。他還比我小一歲，未曾娶妻。因家里窮，他有兩個弟弟，父母雙亡，全靠他在這里當窯工，塑泥塑開窟掙錢。供養人出錢，雇用他干活。

過了幾天，我告訴他，我想出洞窟，去他開鑿的地方給他幫忙。

他想了想說，好，你穿上那件灰色的袍子，這樣就沒人看得出來你是男人還是女人，你給我當個遞東遞西的小工吧。

我跟著他走出洞窟。開鑿石窟的場面十分熱鬧。在鳴沙山邊的崖壁上，有好幾個洞窟在開鑿。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人們搭著架子，鑿洞挖土，簸箕和木桶裝滿渣土和石頭，在上下運遞。還要防止大風把崖頂的沙子吹刮下來。沙子在大風中四處飛揚，就像是沙海掀起了大浪一樣，撲面而來，誰人都看不見。洞窟外面，聽見叮當作響，鑿洞、運土、挖土，幾十個人在附近的崖壁上忙活，場面壯觀。

我能做些什么呢？也就是遞些東西，在地上看著運來的材料。后來，我覺得還是給他們做飯比較適合我，我就找到一個底下的坐禪洞窟，這樣的洞窟沒有壁畫，也沒有別的東西，能燒火做飯。我還能打柴火。跑遠一點，在宕泉河邊的楊樹林里，撿到很多枯樹枝，還有一些紅柳枝條，飽含干燥的油脂，都能取來作為柴火。我烙餅、做饃、燉菜、蒸飯。我給這些辛苦的男人做飯。吃飯的時候，他們是分班的，一撥撥來吃。

有人問張護，這人是誰啊？一看她就是一個女人。在這里開窟，是不能讓女人做的。

張護就說，哎，她是我姐姐張梅朵。對吧，姐，你可不要亂跑，這里有狼有野獸，有時候還有亂兵走過，很容易把你劫掠走。

果然有一天，亂兵就來了。他們騎著馬，像是遠處的一股強風刮過來，有一百多人，風馳電掣地騎著馬撲過來。不知道他們是哪里來的，手里拿著長刀，沖到千佛洞崖壁跟前。開窯人趕緊躲避起來。他們就一個洞窟接一個洞窟地找，主要是搶東西。

有一個坐禪的老人不愿意把一件棉衣給亂兵，那個亂兵就用刀刺死了老人。

我很害怕，躲到北區生活窟一個很小的瘞窟里。瘞窟很低矮，只能爬著進去，里面還有一具僧人的尸骨，我是爬進去之后才看到的。他已經變成了森然的白骨，牙齒是白色的，閃著死亡的光芒，頭骨兩眼處是兩個空洞，蚰蜒在爬進爬出，十分嚇人。

我已經死過一回，我不怕死，也不怕骨骸。我就躺在瘞窟里面，用這具尸骨擋著我。有亂兵的腳步聲傳過來，他低下頭，向這個瘞窟里看。從外面看，里面是黑乎乎的。他拿著手里的長刀捅進來，在瘞窟中來回掃了幾下，把那具僧人的骸骨打散了，頭骨骨碌碌滾了出去。那人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走了。

亂兵在這里搜刮了一個下午，他們搶奪開窟人的糧食儲備，用開窟人的工具埋鍋造飯，還宰殺了羊，大吃一頓之后，騎上馬席卷而去。

傍晚，這里一片安靜。我爬出洞窟，看到殘陽血紅，映紅了對面的三危山。夕陽就要墜落到天邊，而洞窟這邊好久都沒有動靜。那些開窟人和修禪的僧人呢？那些畫工和雕塑匠人呢？那些放羊的放牛的寺院常住，也就是寺院的奴仆呢？都看不見了。

我想到阿難，不，我想到了張護。他護佑了我，可他在哪里？我擔心起來，我一個窟一個窟地找。在崖壁下，看到了幾具蜷曲著身體的尸體。那是亂兵殺死的人。有些開窟人出來了，表情茫然。有僧人出現了，從躲避的地方，表情依然是平靜的，就像是一陣強風刮過去，世界總會恢復平靜。

我找啊，找啊找，沒有看到張護。更多的開窟人出來了。他們收拾被亂兵搞亂的一切，他們繼續搭起開窯的架子，準備接著干。可沒有張護的影子。

我的心揪起來。我繼續尋找，跌跌撞撞地走進一個大型窟，看到里面有佛陀和菩薩像，我走進去，在佛像前禱告，大聲祈愿張護能夠安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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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