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緒民：老山烽火中的赤膽擔當——1984年參戰回憶錄

【前言】

1984年的老山，灼人的風里總裹著化不開的硝煙，邊境連綿不絕的炮聲，硬生生撕碎了南疆本該有的清寧。這場捍衛家國主權的對越自衛反擊戰，于我而言，從不是泛黃史冊里的寥寥數筆，而是軍旅生涯中最滾燙、最刻骨的印記，是刻進骨血的赤誠與擔當。那些烽火里的堅守、硝煙中的并肩、心底深處的牽掛，歷經數十載歲月沉淀，愈發清晰厚重，今提筆回溯，只為留住那段熱血歲月，緬懷逝去的戰友，更讓不滅的老山精神，在時光里永遠滾燙。

【臨危受命 整裝赴滇】

1984年7月8日凌晨五點，夜色還未褪盡，營區里急促的集合號便劃破寂靜，排以上干部踏著晨露匆匆集結，昏暗的燈光下，每張臉上都凝著肅穆，藏著未說出口的堅毅。團長手持命令文件，聲音沉厚而鏗鏘，一字一句宣讀著總參謀部的指令：工程兵建筑第115團即刻開赴云南老山前線，投身對越自衛反擊戰。宣布完畢，政委上前作戰前動員，話語不長，卻字字千鈞，“保家衛國”四個字，像火種般點燃了每個人心底的信念。當“為國爭光，保證完成任務”的口號齊聲震響，穿透晨霧，那是一群軍人對家國最鄭重的承諾，是甘愿以血肉鑄防線的赤誠。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在心底默默對自己說：此番赴疆，必奮勇當先，浴血堅守，絕不辱這身軍裝。

幾日的戰前準備緊鑼密鼓，整理行裝時，指尖撫過疊得整齊的軍裝，摸到戰備包里的急救包與彈藥，每一件物品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那是責任，更是使命。7月15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露沾濕了褲腳，我們踏著微涼的晨光登上軍列悶罐車，冰冷的鐵皮車廂隔絕了故土的氣息，卻隔不斷奔赴前線的決絕。列車一路向西南疾馳，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沒人多言，只是靜靜坐著，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底藏著對家的眷戀，更藏著對使命的堅定。挎包里的戰備包硌著腰腹，前線的緊張氣息順著車廂縫隙悄悄鉆進來，纏在每個人心頭，卻沒有一人露怯，只因我們都懂，身后是家國，身前是使命，無路可退，亦無人想退。

抵達前線時，老山正被一層薄霧輕籠，霧氣里混著淡淡的火藥味，刺鼻卻又讓人瞬間清醒。抬眼望去，戰壕縱橫交錯，泥土帶著炮彈炸過的焦黑痕跡，坑洼不平的陣地上，戰友們的迷彩服沾滿了泥濘與塵土，褲腳磨出了毛邊，臉上帶著風霜，可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眼神堅定如炬，透著不容侵犯的剛毅。我匆匆將背包塞進狹小逼仄的貓耳洞，那方寸之地陰暗潮濕，勉強能容下一人蜷縮，卻成了我們在前線的“家”。來不及歇口氣，便緊跟著股長鉆進陣地深入連隊，遠處的炮聲悶悶地響著，每一聲都震得腳下的土地輕輕發顫，細碎的土塊從戰壕壁上簌簌落下，可身邊每一個身影都穩穩站著，步伐堅定地穿梭在陣地間，沒有絲毫猶豫與退縮——這片土地，連著身后千萬家的安寧，是我們必須用生命守住的防線，一寸都不能讓。

【家國之間 初心如磐】

參戰的第五個月，一封家信輾轉千里，穿過硝煙戰火，終于送到了貓耳洞。信紙被汗水浸得發皺，邊角磨得模糊殘缺，油墨字跡暈開了些許，卻依舊清晰地刻著家人的牽掛。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寥寥數語入眼，心頭猛地一緊，眼眶瞬間熱了：女兒降生了，母女平安。那四個字像一塊暖石，又像一根細針，暖了心底的牽掛，卻也刺得鼻尖發酸。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母女平安”，粗糙的信紙蹭著布滿老繭的指腹，喉間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澀又脹，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初為人父的喜悅悄悄漫上來，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愧疚與思念，我竟沒能陪在妻子身邊，沒能親眼看看女兒稚嫩的模樣，連她的第一聲啼哭都未曾聽見，這份遺憾，藏在心底，成了往后歲月里抹不去的印記。

家中的牽絆，遠不止新生的女兒。父親身患冠心病多年，常年臥床休養，日常起居離不開人悉心照料，從前都是我陪在身邊幫襯，如今遠赴前線，只能托付給母親與妻子；岳母因腿疾纏身，輾轉多家醫院治療，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臥病在床的苦楚，無人替她分擔。每到深夜站崗，夜色深沉如墨，頭頂星光點點，我總會攥著那封早已被摸得發軟的家信，望著北方的方向，久久佇立。風穿過戰壕，帶著微涼的氣息，吹起衣角，也吹起心底的牽掛，眼眶悄悄泛紅，卻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牙關暗咬，把所有思念與擔憂都藏進心底最深處。

我清楚地知道，家國從來難兩全，此刻的別離與牽掛，都是為了往后的團圓與安寧，唯有守好眼前這片疆土，擋住外敵的炮火，身后的家人才能安穩度日，千千萬萬的同胞才能免遭戰火侵擾，這份責任，重逾千斤，容不得半分懈怠，這份堅守，便是對家人最好的告慰。

【戰地札記 恪盡職守】

身為政治處干部股干事，我沒有直面沖鋒陷陣，卻深知肩上的責任同樣沉重——我的職責，是深入一線陣地，摸清每一位前線干部的真實狀態，傾聽他們藏在心底的心聲，記錄下他們在炮火中的堅守與付出，將前線最真切的情況準確傳遞給上級，為作戰部署筑牢基礎，不辜負戰友們的信任，不辜負這身軍裝的使命。一線的貓耳洞狹小得可憐，彎腰弓背才能勉強鉆進去，潮濕的空氣里混著泥土味、硝煙味與汗水的味道，悶得人胸口發悶，頭頂的土層薄薄一層，仿佛隨時會落下，身旁便是冰冷的崖壁，透著刺骨的寒意。頭頂不時有炮彈呼嘯而過，那尖銳的聲響劃破天際，讓人不寒而栗，緊接著便是轟然巨響，炸開的煙塵瞬間彌漫四周，細小的土塊簌簌砸在鋼盔上，“哐哐”的聲響在寂靜的戰壕里格外清晰，時刻提醒著我們，死亡就在身邊，危險從未遠離。

有一回，我蹲在戰壕的角落，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線低頭記錄干部們的履職情況，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滑動，生怕遺漏任何一個細節，每一筆都寫得格外鄭重，只因我知道，這些文字里藏著戰友們的堅守，關乎前線的士氣與部署。突然，刺耳的炮襲警報驟然響起，緊接著便是密集的炮火襲來，炮彈在不遠處炸開，火光沖天，碎石伴著煙塵四處飛濺。身旁的連長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將我按進身旁的掩體里，自己卻來不及完全躲開，胳膊被飛濺的碎石狠狠擦過，一道深深的血痕瞬間浮現，鮮紅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滲進了迷彩服里。

我急忙掙扎著起身，想拉著他查看傷勢，他卻笑著擺了擺手，隨手抓起身邊的布條簡單纏了纏，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沒事，這點小傷不算啥，你記的這些才重要，都是咱們前線的底氣，可不能出半點差錯。”沒有華麗的話語，卻滿是軍人的擔當與熱忱，那一刻，看著他胳膊上滲血的布條，望著他堅定的眼神，我更真切地懂了，前線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家國，而我能做的，便是拼盡全力做好本職，不辜負這份信任與托付。

每次從一線返回后方，我都連夜整理筆記，哪怕渾身疲憊，哪怕眼皮沉重得快要閉上，也強撐著精神逐字逐句梳理。把干部們的疲憊與辛勞、沖鋒時的勇猛無畏、堅守中的執著堅韌，還有他們藏在心底對家人的牽掛與思念，一一匯總梳理，撰寫成詳實的簡報，連夜遞往上級。那些落在紙上的字跡，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前線將士們滾燙的心跳，是他們用赤誠與熱血書寫的擔當，是他們對家國最真摯的熱愛，唯有如實呈現，才能讓上級精準把握前線態勢，才能讓戰友們的付出被看見、被銘記，這份瑣碎卻重要的工作，我不敢有半分敷衍，只因肩上扛著的，是戰友們的信任，是身為軍人的使命。

【榮譽時刻 烽火礪志】

貓耳洞的日子，苦得刻骨銘心，險得如履薄冰，可每一個堅守的日夜，都透著信念的光芒。陰雨天里，洞內潮濕刺骨，衣物被褥始終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氣，貼在身上又冷又黏，讓人渾身難受；干糧放久了便變得堅硬如石，咬一口都硌得牙酸，只能就著冰冷的雨水慢慢咽下去；白天黑夜，神經都繃得緊緊的，炮聲成了最常聽的聲音，伴著炮聲入眠，被炮聲驚醒，哪怕短暫休息，也時刻保持著警惕，生怕突發狀況來臨。可即便如此，身邊的戰友們從沒喊過一句苦、一句累，沒人抱怨環境的惡劣，沒人畏懼前線的危險，休息時彼此分享僅有的干糧，站崗時相互提醒注意安全，訓練時并肩打磨技能，眼底始終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剛毅與執著，讓人滿心敬佩。

為了摸清前沿陣地干部值守的真實情況，掌握最鮮活、最準確的第一手資料，我曾在陣地連續蹲守了三天三夜。白天，頂著烈日或是淋著細雨，穿梭在各個戰壕與貓耳洞之間，和干部們促膝談心，聽他們講堅守的初心，記他們履職的細節，感受著他們在炮火中的赤誠；夜晚，便借著微弱的星光或是手電筒的微光，坐在冰冷的戰壕里整理記錄，筆尖凍得發僵，手指麻木了就搓一搓，繼續寫。

實在熬不住了，便抱著裝滿筆記的文件夾，靠在冰冷的崖壁上打個盹，哪怕只有幾分鐘，夢里浮現的，也全是戰友們的身影：有人頂著炮火構筑工事，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不肯停歇；有人冒著危險排查地雷，眼神專注而堅定；有人休息時拿出家信反復摩挲，眼底藏著溫柔的牽掛；有人彼此鼓勁加油，話語簡單卻充滿力量。這些畫面，刻在腦海里，成了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讓我不敢有絲毫懈怠。

后來，因前線調研工作扎實到位，信息反饋及時準確，為上級作戰部署提供了有力支撐，我有幸榮立三等功。當首長親手將獎章佩戴在我胸前時，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衣襟蔓延開來，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反倒滿心沉甸甸的感慨，眼眶悄悄發熱。低頭望著胸前的獎章，眼前浮現的全是戰壕里的點點滴滴：寒冷夜里戰友遞來的半塊壓縮餅干，帶著體溫，暖了胃也暖了心；炮襲時緊緊護著我的連長，胳膊上的血痕歷歷在目；深夜里并肩站崗的戰友，彼此沉默卻心意相通的陪伴；沖鋒時戰友們義無反顧向前的背影，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枚獎章，從來都不屬于我一個人，它凝聚著所有并肩作戰的戰友們的付出與堅守，承載著集體的榮譽與擔當，是替那些在前線浴血奮戰、默默奉獻，甚至犧牲在這片土地上的戰友們戴的。這份榮譽，歸于每一位心懷赤誠、守護家國的將士，歸于每一個在烽火中堅守的平凡身影，它不是我個人的榮光，而是集體信念與精神的見證。

【烽火余音】

如今再念及老山，歲月早已撫平了戰爭留下的傷痕。昔日布滿彈坑的土地，早已被萋萋芳草覆蓋，漫山遍野的綠意透著生機；曾經硝煙彌漫的天空，如今澄澈明朗，飛鳥掠過，留下陣陣鳴啼；南疆大地褪去了戰火的陰霾，一派安寧祥和，瓜果飄香，人聲鼎沸，滿是煙火氣與希望。可那些在戰斗中犧牲的戰友，那些并肩作戰的日夜，那些刻在烽火里的情誼，卻始終清晰地刻在我心底，歷經數十載歲月沖刷，從未褪色半分。我記得他們擦槍時眼里閃爍的堅定光芒，記得他們沖鋒時義無反顧的挺拔背影，記得他們休息時爽朗純粹的笑聲，記得他們談及家人時眼底的溫柔牽掛，記得他們犧牲時留在嘴角的釋然與遺憾。他們用青春與熱血澆灌了這片土地，用生命與赤誠守護了家國安寧，這份恩情，這份情誼，我此生難忘，此生銘記。

老山精神從不是立在那里的冰冷石碑，也不是掛在嘴邊的空洞口號，而是融入一代代將士血脈的信念，是歷經烽火淬煉的赤誠，是“保家衛國、無私奉獻”的執著堅守，是“不畏艱險、英勇頑強”的剛毅品格，是“團結協作、生死與共”的深厚情誼。唯有親身經歷過戰火的洗禮，才能真切懂得，如今的家國安寧、歲月靜好，從不是理所當然的饋贈，而是無數先烈用熱血與生命換來的，是無數將士用青春與堅守守護的，每一寸安寧的土地上，都藏著先烈的赤誠，每一段安穩的歲月里，都浸著將士的付出。

當年的烽火早已熄滅，軍營里嘹亮的號角、戰友們激昂的吶喊，也漸漸隨著歲月遠去，可一身軍裝留下的溫度，那份跨越歲月、刻骨銘心的戰友情誼，還有刻在骨子里的軍人擔當，這輩子都穩穩焐在心頭，不曾冷卻半分。往后余生，我會帶著這段烽火歲月里的初心與信念，好好生活，踏實前行，銘記過往的犧牲與付出，傳承不滅的老山精神，用平凡的堅守告慰逝去的戰友，用真切的行動守護來之不易的安寧，不負當年這身軍裝的使命，不負這片用熱血守護的土地，更不負那些為家國獻出一切的赤誠靈魂。

崔緒民——

安徽蕪湖市人，1958年出生，1978年入伍，在北京總參工兵部某部政治處任干事，1984年7月至1985年6月由北京赴云南前線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1986年轉業至安徽蕪湖稅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