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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代學人,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大型的概念法學行為藝術。
課堂上講著權利義務、法律關系、請求權基礎,這些舶來之語詞,穿越百年仍鋒利如初。學生們記得牢,用得好,考試分數也漂亮。可下課鈴一響,回到中國法學研究的現實,就會尷尬地發現,這些詞現在已經被嫌棄了。嗅覺敏銳的人紛紛轉身,扎進文件堆里,從最新表述中淘金。他們從文件發現了新詞,之后期刊立刻組稿,學者連夜闡釋,高校火速成立研究中心。短短半年,文件里的新詞就有了標配的學說史、比較法研究、實施路徑分析,體系完備得像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孫大圣。
可這究竟是誰的概念?這種從文件里扒拉出來的新詞真的是中國法學界的標識性貢獻嗎?
說實在的,標識性概念這玩意兒,不是闡釋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它得扎根于土壤,經受時間風化,在無數次的質疑與修正中慢慢成型。霍菲爾德的權利分析,是啃了無數個案例才磨出來的刀。韋伯的理想類型,是望穿社會結構才制成的透鏡。我們的前輩也曾在茶館里爭辯,在油燈下修改,在研討會上堅持,最終留下幾個能用的概念。可如今呢?文件剛印發,注釋性、解讀性文章就已見刊。這不是學術生產,這是政策翻譯。翻譯得再精致,再學術,再前沿,也改變不了本質。我們像一群兢兢業業的二傳手,把文件話語轉換成學科語言,然后稱之為創新。
更可怕的是,這種翻譯已經內化成一些人的本能。看到新提法,第一反應不是質疑,不是反思,而是興奮。又有一個大詞可以大做文章了,又能發幾篇C刊,又能拿一個課題。學術尊嚴?那是什么,能吃嗎。我們批量生產著"原創性研究成果",其實不過是為別人的思想跑龍套。龍套跑得專業,跑得高效,跑得形成了產業鏈。學生跟著導師做,青年學者跟著資深教授做,大家一起把某個概念的學術生命無限延長,直到下一個概念出現。這哪里是學術共同體,還是概念加工車間?
有人或許會辯解,說這是中國法學本土化的必經之路。好一個本土化!本土化應該產生新的分析工具,讓我們能更清楚地看見中國法治的真實運作,而不是生產一批只能用來寫申報材料的關鍵詞。當我們的碩士博士論文,言必稱某個文件表述時,這不是本土化,這是思想懶惰。我們懶得太理直氣壯忘乎所以,以至于忘記了法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基本尊嚴,是提供分析性概念,而非復述性概念。
分析性概念是什么?是能讓你看出問題的東西。權利義務讓你知道誰在主張什么,法律關系讓你理清紛繁事實中的結構,請求權基礎讓你精確鎖定規范依據。這些概念像手術刀,用好了能解剖社會。可文件里提出的概念,大多是目標性概念,是愿景,是方向。這些很重要,但它們不是分析工具。我們用闡釋愿景的方式來冒充學術創新,就像用宣傳標語代替理論論證,終歸是兩張皮。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整個學界都在做闡釋工作,真正的理論創造的土壤就被板結了。青年學者聰明,敏銳,有爆發力,可他們一進學術門,看到的榜樣就是如此。大佬教授們尚且忙著趕新中式概念潮,年輕人怎會不知風向?于是最該冒頭的年紀,選擇了最安全的策略。給新概念添磚加瓦,既政治正確,又容易發表,何樂而不為。一代人這樣,兩代人這樣,三代人還這樣。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幾個概念,而是一整個時代。
期刊也在推波助瀾。C刊要影響因子,要引用率,要安全。什么最安全?闡釋性文章最安全。大家都在用這個詞,引用自然高。編輯們心知肚明,但編輯們也沒辦法,生存壓力下,誰還敢賭真正的創新。更何況,真正的創新往往伴隨著對現有概念的挑戰,這在審稿人眼里可能是"看不懂""不成熟""有風險"。我們建立了一套精致的學術生產體系,這套體系的最大功能,就是過濾掉真正的創新。
過濾得如此成功,以至于當我們偶爾想認真思考一個問題時,卻發現語言系統已經退化。想說清一個現象,找不到合適的概念。想批評一個做法,只能用對方的詞匯。想建立分析框架,發現工具箱里全是別人打造的舊工具。我們成了學術上的下崗工人,守著一屋子過時設備,等待永遠不會再來的訂單。訂單來了我們也做不了,因為手藝早已生疏。
手藝生疏的表現,就是越來越依賴長句、定語、排比和某種莊重的腔調。好像句子越長,就越有學術性。好像定語越多,就越深刻。這種文字像一團棉花,看著飽滿,實則松軟,一攥就出水。
真正的學術文字應該像骨頭,硬,冷,有結構,能承重——不信的話,你也許可以去讀一讀已故著名法學家方流芳教授的文字。但我們似乎已經很少能寫出這種文字了,因為我們的思考本身就沒有骨骼。我們習慣了闡釋,習慣了演繹,習慣了在別人的框架里填空。填得多了,就真以為自己是在蓋樓。可樓基是別人的,圖紙是別人的,我們只是個泥瓦匠。
泥瓦匠當然有價值。可如果整個學界都成了泥瓦匠隊伍,誰來當建筑師?誰來發明新的建筑語言?更嚴重的是,泥瓦匠做久了,會忘記建筑原本是為了什么。我們寫著寫著,就忘記了法學是為了什么。不是為了發文章,不是為了拿項目,不是為了職稱評審。法學是為了理解秩序,解決糾紛,守護公正。這些目標需要銳利的概念,而不是精致的話術。
話術時代已經持續太久。久到我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需要標識性概念。也許闡釋工作本身就是一種貢獻?也許服務現實比理論創新更重要?這種自我安慰像麻醉劑,效果立竿見影,副作用是永久性失憶。我們忘記了一個基本事實。沒有標識性概念的學科,就沒有自己的語言。沒有自己語言的學科,就沒有獨立的思想。沒有獨立思想的學科,憑什么稱之為學?
憑發表在C刊上的數量?憑獲批的課題級別?憑獲得的獎項等級?這些硬指標構建了一個平行現實,在這個現實里,我們似乎很強大,很繁榮,很國際化。可這個現實不堪一擊。只要問一句,你們提出了什么讓我們能夠分析新問題的概念,整個大廈就搖晃起來。搖晃歸搖晃,塌不了。因為大家早已達成了默契,不問這個問題。
默契,是學術共同體的墳墓。
偶爾也有幾個試圖突破的。他們提出新概念,遭遇的不是批判,而是沉默。沉默比批判更可怕。批判意味著進入了學術競技場,沉默則意味著你連對手都不算。期刊不給你發,引用率上不去,課題評不上。幾個回合下來,新概念就自然死亡。不是概念不好,是系統不認。系統有系統的邏輯,這邏輯與學術無關,與生存有關。我們都活在系統里,誰也別說誰。
于是最安全的策略,就是繼續我們已經做了三十年的工作。把文件里的概念學術化,把學術的概念文件化,把文件的概念再學術化。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在這個閉環里,每個人都可以是著名學者,都可以是學科帶頭人,都可以是權威。權威們坐在一起,談論著如何培養下一代學術人才,語重心長。可他們培養的,不過是更高效的翻譯機器。
機器不需要概念,只需要指令。我們正把自己變成機器,一臺臺精密的、高效的、永不疲倦的學術生產機器。有時候,你得先承認餓,才能談得上吃飽。我們現在的狀態,是集體假裝不餓,然后靠吃空氣維生。
唯一遺憾的是,空氣吃得再飽,也長不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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