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七十四歲的周侗站在河灘上,做出了這輩子或許分量最重的一個決定。
當時,映入他眼簾的是個衣裳破爛的小孩。
那孩子手里攥著根枯樹枝,正跟沙地較勁,劃拉出四個字:“精忠報國”。
河水漫上來,把字抹平了,這孩子二話不說,退后兩步,接著劃。
這場景,要是換個路人甲,頂多感嘆一聲“這娃真倔”。
可在周侗眼里,這哪是倔強,這分明是他把大半輩子搭進去苦苦尋覓的“最后一點火種”。
這孩子,名叫岳飛。
在那之前,江湖上到處都在傳“鐵臂金刀”周侗那所謂的“十子師承鏈”。
評書里把這十個人的排位講得頭頭是道。
可大伙光顧著看熱鬧,誰也沒算明白周侗心里的那筆賬。
老頭這一生,挑徒弟的尺子換了三回。
每一回調(diào)整,都是拿血淋淋的跟頭換來的教訓。
從親生骨肉戰(zhàn)死沙場,到大徒弟背信棄義,再到后來岳飛橫掃金兵,周侗其實就在干一件事:修正那個關(guān)于“誰才配握刀”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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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修正:從“看天賦”到“看良心”
把日歷翻回到周侗年輕力壯的時候。
那會兒,他的收徒邏輯特別簡單粗暴:誰腦瓜靈,誰身板硬,我就教誰。
這話聽著沒毛病,但這套路子在他的頭兩個徒弟身上,摔得粉碎。
頭一個徒弟,是他親兒子,周云清。
這孩子的硬件配置那是頂配。
娘是孟翠英,爹是周侗,從小聽著“百鳥朝鳳槍”的口訣長大的。
十二歲蹲馬步,十四歲拉硬弓,十六歲就能單人獨騎把太湖那幫賊寇給挑了。
照周侗當時的算法,這簡直是完美的接班人。
技術(shù)滿分,血統(tǒng)純正。
結(jié)果呢?
十八歲那年,周云清跟著老爹去打西夏。
監(jiān)軍蔡京玩陰招,故意斷了糧草,逼著周云清硬著頭皮出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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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這個本該成一代宗師的好苗子,把命丟在了白練灘。
周侗抱著兒子的尸首回營時,干了件極其出格的事:他把那本祖?zhèn)鳂屪V,“嘶啦”一聲撕成了兩半。
一半跟著兒子埋進土里,一半貼肉藏了十年。
這一撕,撕碎的不光是槍譜,還有他過去的老觀念。
他算是看透了,武功再高,在朝堂那幫人的算計面前,比紙還薄。
這會兒,要是周侗能徹底醒過味來,也許后頭的悲劇就能躲過去了。
可人吶,往往總在同一個坑里摔兩回。
這人的業(yè)務水平有多高?
征討西夏的時候,憑著一桿方天畫戟,一口氣挑落七員敵將。
他在兩軍陣前撲通一跪,求周侗教他真本事。
那會兒的周侗,被捧在“為國培養(yǎng)人才”的高臺上,下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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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著這棵好苗子,心一軟,把壓箱底的槍術(shù)和兵法全倒了出來。
但他漏算了一個核心變量:人品。
這一賣,換了個兵部侍郎的肥缺,周侗呢,直接從大元帥跌成了閑散人員。
這筆買賣,虧得太慘了。
一個徒弟死在敵人刀下,一個徒弟死在自己心里。
周侗總算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本事越大的人,要是心術(shù)不正,禍害起人來更要命。
第二次修正:設(shè)立“準入門檻”
遭了貶謫之后,周侗的收徒策略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他不再盯著誰打得好看,而是看誰“扛得住”。
他劃下三道杠:考手藝、考人品、考心里裝著沒有家國。
林沖,就是這套新規(guī)矩下出來的第一個成品。
林沖頭一回上門拜師,吃了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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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他在大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宿。
這兒有個細節(jié)特別值得琢磨:那天夜里雪下得緊,林沖肩膀上的雪積了三寸厚,可他愣是一動沒動。
他在展示啥?
不是展示多能打,是在展示他的“定力”。
等到第三回,林沖帶著一紙休書來了。
他對周侗撂下了一句極有分量的話:“大宋不缺讀書人,缺的是敢拔刀的漢子。”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周侗的心窩子上。
周侗這才把剩下那半部槍譜傳給了他。
后來的事證明,這套篩選法子是管用的。
林沖后來當了八十萬禁軍教頭,干了件特別有遠見的事:把那些高深莫測的槍術(shù)拆開,編進了《禁軍操典》,變成了全軍通用的教材。
雖說在當時那個官場染缸里,這做法顯得有點悲壯——好多人只把它當成單純的殺人技,但林沖證明了,只有經(jīng)過人品過濾的人,才會琢磨著把武學變成一種制度,而不是自己升官發(fā)財?shù)那瞄T磚。
同樣的邏輯,也套用在了盧俊義身上。
盧俊義是大名府的首富,想學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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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般人眼里,這就是個“氪金玩家”。
但周侗看中的不是他的銀子。
后來盧俊義上了梁山,立下“護民三戒”。
這說明啥?
說明周侗這把賭對了。
對于手里攥著巨大資源(不管是錢還是拳頭)的人來說,初心比技術(shù)重要一萬倍。
第三次修正:從“技術(shù)流”到“控制流”
等到歲數(shù)大了,周侗的教學理念升到了另一個層級:做減法。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武松。
武松是景陽岡打虎的好漢,因為被高俅陷害,是周侗把他從御酒坊那個爛泥坑里撈出來的。
按常理,武松這種天生神力的坯子,該教他點大招。
但周侗冷眼觀察了一陣子,發(fā)現(xiàn)武松拳重刀沉,身上的殺氣太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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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缺的不是攻擊力,是剎車。
于是,周侗只教了他三招刀法:藏刀、出鞘、回鞘。
聽著簡單得讓人發(fā)指。
可武松練了足足兩萬遍。
這里頭的邏輯深不可測:真正的絕殺,不在于你揮刀有多花哨,而在于能不能拿捏住那一寸火候。
藏得住,才發(fā)得出去;收得回,才算真贏。
這三招,教的哪是刀法,分明是心法。
七十四歲的周侗,盯著沙地上寫字的岳飛。
那一刻,所有的線索都扣上了。
而眼前的岳飛,在混得最慘的時候,腦子里想的不是咋翻身發(fā)財,而是“精忠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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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侗心里“咯噔”一下,這就是他要找的最終答案。
他沒留半點私心,把前九個徒弟的絕活,一股腦全倒給了岳飛。
他對岳飛撂下句極重的話:沒人能把“武”跟“國”同時刻進命里,你替我把這事辦了。
這筆投資,在多年后的郾城大戰(zhàn)中連本帶利收回來了。
面對金兵引以為傲的重甲騎兵“鐵浮屠”,岳飛使出了融合十家之長的“十連擊”。
他把周侗一輩子的心血,變成了撕開金兵重甲的開罐器。
周侗臨走前,做了個耐人尋味的安排。
他讓岳飛在供奉十個徒弟的牌位中間,放了一塊無字牌。
他說,這是留給大宋老百姓的。
他這輩子,教了十個徒弟,每人傳了一招,湊一塊兒,就是一部用來安天下的“安民槍”。
那個無字牌,或許才是周侗最想說的話:武學的最高境界,不是殺人,甚至不是救人,而是為了讓天下人不再需要這玩意兒。
他用了幾十年,試錯、改錯、再試錯,終于琢磨透了一個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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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再高,沒良心就是禍根;本事再小,守住初心就能發(fā)光。
那個把“精忠報國”刻在沙地上的孩子,就是他給這個時代留下的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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