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的一天早上,北京的天氣格外晴朗,微涼的秋風拂面而來,伴隨著花兒的清香,令人感到無比地陶醉。這是一個與親朋好友相約外出游玩的好天氣。
在位于德勝門外的功德林監獄之內,稍顯高大的院墻將這里與外面隔絕開來。此時,嘈雜的說話聲從其中一件屋子傳來出來,學習組長董益三帶著五六位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周圍,熱烈地討論著什么。
與這一畫面不相稱的是,只有黃維斜靠在自己的床鋪上。黃維雖然面帶微笑看著正在討論的眾人,但是從他撇起來的嘴型可以看出,他并不想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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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他曾經擔任過國軍第十二兵團司令,于1948年12月在淮海戰場上被俘虜。不久之后,黃維就被押解到了北京功德林監獄,接受學習改造。
黃維在功德林監獄中,一向孤僻成性,自命清高,他對于那些積極接受改造的人很是看不上眼,而且時常加以譏諷。這樣一來,“另類”的黃維也就時常成為了大家批評的對象。
在面對批評之時,黃維總是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把別人批評他的話,當成耳旁風。要是被批評急了,黃維還會用一種特殊的方式進行“反駁”,令人哭笑不得。
有一天,因為自己的態度問題,黃維又一次受到了大家批評。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正在批評著黃維,而黃維卻閉目養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大家批評完了,只見黃維稍微抬了抬屁股,然后用力一掙,放出了一串響亮的長屁。這就是黃維進行“反駁”的特殊方式。
黃維的這個做法,自然會引起大家的反感和不滿。可是,當大家指責黃維的態度之時,他卻狡詐地笑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放屁是一個生理現象,誰也無法控制。你們如果非要把放屁和其他的事情聯系起來,那我也沒辦法!”大家聽了之后,也不便再說什么,只能任由黃維“故意”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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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開頭的那一幕,學習組長董益三正在召集大家進行日常學習課。黃維和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斜靠在自己的床鋪上,冷眼旁觀。此時,董益三宣讀完學習材料,對著大家說道:“當年,四大家族控制了所有的銀行,將全國人民的財產都盤剝到他們的手里……”
董益三的話還沒有說完,黃維冷笑一聲,插嘴說道:“現在全國只有一家人民銀行,又受到共產黨的領導。是不是可以說,現在全國人民的財產都到毛主席一家的手里了?”
董益三和在場眾人,聽見黃維此話,大吃一驚,隨即群情激憤。董益三面帶怒色,質問黃維說:“你這個家伙太反動了!毛主席是人民的偉大領袖,你竟然敢拿蔣介石來和他相提并論!”
此時,在場眾人也圍了上來,大家異口同聲指責黃維,批評他思想頑固,與人民為敵。面對大家的批評,黃維又開始閉目養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最終,董益三和在場眾人經過研究,一致決定讓黃維盡快寫一份思想檢討,認真悔罪悔過。由于是學習組眾人共同商量研究的決定,黃維不敢惹起眾怒,只好按照要求去做。不一會,學習課結束了,大家紛紛走到自己的專用柜面前拿出碗筷,去集體飯堂吃午飯,然后回到屋子里進行自由活動。
在自由活動之時,有的人正在床鋪上休息,有的人則在看報紙。此時,黃維坐在桌子旁邊,拿起筆開始寫思想檢討。黃維真的是在寫檢討嗎?其實不然,黃維是功德林監獄中出了名的頑固分子,他完全是在應付差事,半天也沒有寫出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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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梁培璜(此人曾是國軍太原綏靖公署第六集團軍副總司令,在臨汾戰役中被俘虜)悄無聲息地走到黃維的近前,低頭想看看黃維寫了些什么。可是,梁培璜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他憤怒地對著黃維大聲質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須說清楚,你是龍和虎,誰是蝦和犬?我警告你不要在這含沙射影!”
原來,黃維在紙上寫了一句詩: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聽到梁培璜的質問,黃維狡黠一笑,說道:“誰愿意當蝦就當蝦,誰愿意當犬就當犬。如果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扯,那我也沒辦法。”就這樣,梁培璜和黃維就在屋子里爭吵了起來。
正在床鋪上休息的學習組長董益三被吵醒了,他不明所以,立即翻身下床。董益三看見梁培璜和黃維站在那里吵架,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近前。這時候,董益三也看見了黃維所寫的“檢討”,他頓時火冒三丈,上前左手揪住黃維的衣領,抬起右手重重地打向黃維的臉頰。
董益三口中大罵:“我打死你這個頑固分子!”隨后,“啪”的一聲,黃維一個踉蹌,差點倒在了地上,站在旁邊的梁培璜被嚇了一跳。黃維站穩了腳步,他根本沒有想到董益三竟然敢打自己,隨即惱羞成怒,撲上去就和董益三扭打在一起。
屋子里的眾人都慌了神,有的人急忙上前將黃維和董益三叉開,有的人跑出屋外去找監獄工作人員。不一會兒,監獄工作人員走進了屋子,只見屋子里亂作一團,黃維站在那里怒目圓睜,旁邊的董益三則劍眉倒豎,二人都有與對方誓不罷休的架勢。
工作人員看到這幅場景,立即明白了個大概。
此時,黃維指著自己的臉頰,對著工作人員說道:“同志,董益三打人。”
董益三則拿起了黃維寫的“檢討”,對著工作人員說道:“報告,黃維思想頑固,消極改造,這就是證據。”
工作人員接過黃維的“檢討”看了看,說道:“你們別吵了,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這樣,一場打人風波很快平息了。
不久之后,北京功德林監獄組織召開了一次全體大會,對黃維和董益三都進行了嚴厲的批評。黃維本來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當他看到“一貫表現積極”的董益三被批評之后,臉上甚至洋溢起了“勝利者”的喜悅表情。
而董益三則有點想不通,他始終認為自己打黃維一記耳光,是和錯誤思想作斗爭,甚至以為自己會因為態度端正、表現積極而受到表揚。可是,讓董益三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因為違反規定打人也受到了批評,心情非常沮喪。
經過董益三和黃維之間的這次打人風波,功德林監獄中再也沒有人敢動手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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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益三是誰?作為和黃維一樣被關押的國軍將領,他為什么會因為黃維寫的“檢討”而動手打人呢?董益三和黃維后來的命運如何呢?讓我們接著往下看。
董益三是湖北潛江人,出生于1904,畢業于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第六期。大革命失敗之后,董益三曾經過介紹加入黨組織,在家鄉參加過游擊戰爭。1931年前后,董益三不幸被國民黨方面逮捕關押,兩年之后才保釋出獄。
出獄之后的董益三,與黨組織失去了聯系,他便在黃埔六期同班同學劉子奎的介紹下,到《北方日報》擔任副經理。這家報紙原本是山西軍閥閻錫山創辦的,后來由國民黨特務機構復興社接管,當時劉子奎擔任總編輯。這樣一來,董益三就完成了人生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成為了國民黨特務組織的一員。
到了全面抗戰時期,董益三還被派到軍統杭州無線電訓練班當主任。全面抗戰勝利之后,董益三又被派到美國學習無線電技術。在此時期,董益三遇見了他人生中的“貴人”——特務頭目康澤。他們二人臭味相投,交談甚歡,關系非常親密。
后來,康澤出任國軍第十五綏靖區中將司令,他便將董益三調到自己的身邊,出任第十五綏靖區司令部第二處少將處長。董益三到達第十五綏靖區司令部之后,康澤拉著董益三的手,深情地說道:“咱們倆是兄弟,現在又是同事,以后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董益三感動不已,眼含熱淚地回了一句:“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然而,讓康澤和董益三都沒想到的是,他們的這一句話,不久之后竟然一語成讖。1948年7月,中原野戰軍組織發起襄樊戰役,康澤和董益三一同淪為了俘虜。不久之后,康澤和董益三也一同被轉押到了北京功德林監獄,而且是最早“入住”北京功德林監獄的兩個人,像杜聿明、王耀武、黃維等一大批人,都是在他們兩個之后才“入住”北京功德林監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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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董益三的履歷來看,他和黃維雖然都是國民黨將領,但是由于一個在特務系統,另一個在軍隊系統,所以他們二人并沒有什么交集,算不上“朋友”。
董益三“入住”北京功德林監獄的時間早,加上他表現非常積極,所以就當上了學習組長,負責組織大家開展學習活動。不過,董益三在功德林監獄中比較“孤僻”,大家都不愿意和他有所往來,原因很簡單,就是董益三愛打小報告,并以此作為他“追求進步”的手段。
在一次學習會上,董益三曾當著大家的面說道:“打小報告是我爭取進步的手段,杜聿明可以靠楊振寧加分,鄭庭笈可以靠傅作義吃糖……我無依無靠,只好打點小報告。”董益三都打過哪些小報告呢?
有一次,沈醉(此人曾是國民黨保密局云南站站長、云南專員公署主任,于1949年12月被盧漢的起義部隊扣押,后來轉押到北京功德林監獄)早上起床之后,發現自己夢遺了,便神色慌張地跑到廁所沖洗內褲。
沈醉不同以往的詭異舉動,引起了董益三的注意,就悄悄跟在沈醉的后面,想探個究竟。董益三發現沈醉的“秘密”之后,立即向學習委員會負責人宋希濂(此人曾是國軍第十四兵團司令,于1949年12月在四川被俘虜)打了小報告。
在董益三的鼓動下,宋希濂召開了一次針對沈醉的批評大會。當時,有的人批評沈醉“不集中精力接受改造”,有的人批評沈醉“下流無恥,荒淫無度”。沈醉欲哭無淚,百口莫辯,他解釋說道:“那天我夢見的確實是我妻子,如若不然,天打五雷轟!”
還有一次,黃維上完廁所之后,董益三就神神秘秘地走了進去“檢查”。結果,還真被董益三“檢查”出了東西。原來,黃維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帶到廁所,撕下來當手紙用。董益三從手紙桶中撿起黃維用過的“手紙”,如獲至寶,他立即帶著“手紙”去打了黃維的小報告。
不久之后,董益三就組織了一場針對黃維的批評大會。面對大家的批評,黃維狡辯說道:“那本書,我已經看完了,我現在是在發揮它的第二次使用價值,這又有何不可!”董益三聽了之后非常氣憤,他說道:“你這個家伙真是太頑固了,我去請監獄管理員來!到時候有你的好看!”
不一會兒,監獄管理員走了進來,當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管理員說道:“黃維的手紙不夠用,沒有要求多發手紙,這是他的不對。可是,我作為管理員,沒有發現他手紙不夠用,這是我的失職。至于那本書,黃維自己看完了可以借給別人看嘛,大家也不要因為他處理得不恰當,而對他作出同樣不恰當的結論來。”管理員的這一番話,讓“立功心切”的董益三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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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董益三愛打小報告,追求“進步”,所以當他看見黃維寫的“檢討”——“ 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之時,頓時火冒三丈。為了表明自己敢于與錯誤思想作斗爭的立場,董益三這才揪住黃維的衣領,抬手打了黃維一記耳光,并怒斥道:“我打死你這個頑固分子!”
黃維挨了董益三的一記耳光,一下子有點懵。按照黃維和董益三以前的職務,黃維是國民黨軍隊系統中的中將司令,董益三是國民黨特務系統中的少將處長。少將處長打了中將司令一記耳光,黃維很快反應過來,撲上去和董益三扭打在了一起,還好工作人員及時趕到,快速平息了這場風波。
1960年11月28日,以打小報告為進步手段的董益三,作為第二批特赦人員獲得釋放。這是一個令董益三非常滿意的結果,當接到特赦令的時候,董益三激動得淚流滿面。后來,董益三先后擔任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專員、全國政協委員等職務,于1989年5月在北京病逝,享年85歲。
在董益三獲得特赦釋放之時,黃維仍舊沒有什么變化,他在改造活動中不是沉默不語,就是大放厥詞,成為北京功德林監獄之中“拒絕改造”的典型。黃維經常以消極態度來應付或逃避改造,他拒絕寫任何悔過書,他說自己“無罪可悔”,唯一的“罪”是十幾萬大軍(國軍第十二兵團)在自己的手上全軍覆沒。
后來,黃維和一些人被轉押到遼寧撫順,他的思想開始了很大轉變。首先是,因為黃維常年患有的多種結核病,在監獄醫護人員的精心治療和護理下,得到了徹底根治。俗話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與監獄醫護人員朝夕相伴的日子里,黃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溫暖,他開始向往一種全新的生活。
其次是,因為黃維參加了監獄組織的大規模參觀活動。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武漢長江大橋,當看到新中國日新月異的這些建設成就之時,黃維感慨不已,他對過去的人和事有了新的認識,對自己有了更深層次的認識。此時的黃維,已經不是當年董益三口中的那個“頑固分子”了。
1975年12月,黃維迎來了新的人生,他作為最后一批特赦人員重獲新生。當黃維走到臺前,彎腰低頭接到特赦令之時,禁不住熱淚盈眶,失聲痛哭。此后,黃維先后擔任過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專員、全國政協委員及常務委員,為祖國統一大業貢獻著自己的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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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達二十七年的改造生活中,黃維與監獄管理人員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晚年的黃維時常提及遼寧撫順監獄管理所所長金源,他動情地說道:“金所長是紅小鬼出身,卻把青春浪費在我們這些沒有意義的人身上。”
1986年,黃維有機會重回遼寧撫順監獄管理所參加參觀活動,他沒有住已經安排好的賓館,而是在當年他住過的2號監室住了一晚。1989年3月,黃維因心臟病突發在北京逝世,和當年打他一記耳光的董益三一樣,享年8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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