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顯赫于中國歷史的許昌世家大族之潁川荀氏

按語：漢魏故都許昌，曹魏的“龍興之地”，上承十至十二萬年前的“許昌人”，下載三皇五帝夏商周至今，一直都是重要的人類生存聚落地，各種各樣的家族浩如繁星，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傳遞文明。眾多家族中，潁川荀氏、潁川鐘氏、潁川庾氏、潁川郗氏、潁川郭氏、潁川辛氏、潁川韓氏、潁川賴氏、陽翟褚氏等世家大族尤為耀眼，它們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杰出的政治貢獻，在不同歷史時期各領風騷，于中國歷史年輪上，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痕。就此，陳道先生以多年前的研究文章，在這里擷取幾家，連續說來，聊作茶談。

文丨陳道

潁川荀氏在東漢中后期開始以潁川潁陰為郡望崛起。崛起的奠基者是位列“潁川四長”的東漢名士荀淑（83～149年），字季和，潁川潁陰人。潁陰為東漢末年潁川郡的治所所在地，即現在的河南省許昌市魏都區城區。潁川荀氏的核心人物為荀彧，是荀淑的孫子，曹操的首席謀士，被曹操視為“吾之子房”（我的張良），曾為曹操統一北方奠定政治基礎，被譽為“王佐之才”。

荀姓的起源可以明確追溯到黃帝，得姓始祖包括黃帝大臣荀始、黃帝二十五子之十二姓氏、周文王第十七子郇侯及晉國大夫原黯（荀息）。荀淑的遠祖，為戰國末期著名思想家荀子（荀況），荀淑為其第十一世孫；定居潁川的荀氏先祖為荀遂，因“詢”與“荀”古音相近，曾為避漢宣帝劉詢名諱而一度改姓孫，后由荀遂遷居潁川并恢復荀姓。荀淑以品行高潔、博學多識聞名，被譽為“神君”，陳蕃、李固、李膺、王暢等名士都曾拜他為師。傳聞東漢名士陳寔拜訪荀淑時，因賢才匯聚，天現“德星”祥瑞，使得許昌又有“德星鄉”“聚星州”之雅稱，至今屹立于許昌西湖公園的“德星亭”便源自于這一盛事的具體物化。

潁川荀氏第二代的核心人物為荀淑八子，即“荀氏八龍”：荀儉，字伯慈，早卒，其子荀悅是東漢末著名政論家、史學家，著有《漢紀》；荀緄，字仲慈，曾為周瑜祖父征辟，官至濟南相，因其子荀彧而使這一支成為家族后續發展的核心，荀彧的玄孫荀崧（262年～328年），字景猷，在東晉官至尚書左仆射、右光祿大夫、錄尚書事等，參與制定東晉中興禮儀，蘇峻之亂時，護衛晉成帝，不離左右，其女荀灌有“十三歲突圍求援”的傳奇事跡；荀靖，字叔慈，名望僅次于六弟荀爽，但終身隱居不仕，為許劭所重；荀燾，字慈光，曾舉孝廉，分支影響相對有限；荀汪，字孟慈，曾任昆陽令；荀爽，字慈明，曾拒絕袁紹、袁術之父司空袁逢的舉薦，后以一介白丁升為司空，是荀氏家族中第一位官至三公的家族成員，為兄弟中成就最高者，有“荀氏八龍，慈明無雙”之評價，其孫荀邃、荀闓是東晉初年的重要人物；荀肅，字敬慈，曾任舞陽令；荀旉，字幼慈，曾任司徒掾。八子皆有名望，時人譽為“八龍”。此時門第已成，標志潁川荀氏從地方豪族成功轉化為中央士族。

被譽為“八及”之一（八位能引導人們追隨賢者楷模的領袖人物）而知名的東漢末年潁陰縣令苑康，以荀家八子才德出眾，類比上古高陽氏有八位才子的典故，將潁川荀氏的居住地里名從“西豪里”（“西濠里”）改為了“高陽里”，具體位置大致為漢代潁陰縣城西部，相當于現在許昌西護城河一帶，而其家族墓地“八龍冢”（“八柏冢”）則位于許昌市北郊的陳莊附近。

潁川荀氏發展到第三代進入鼎盛時期，第四代則在兩晉時期延續顯赫地位：

荀彧的長子荀惲，娶了曹操的女兒安陽公主，這是由曹操親自安排一樁婚姻，大概發生在建安十年（205年）末至建安十二年（207年），是加強曹操集團與潁川荀氏這一重要士族聯盟的紐帶。荀惲官至中領軍，死后追贈驃騎將軍。他與安陽公主育有二子：荀甝和荀霬。曹丕雖然對荀惲與曹植交好頗為不善，但是礙于安陽公主的面子，對荀惲并未有更深的計較，對于荀甝、荀霬兩個外甥也頗有優待。荀霬后來娶了西晉王朝的奠基者司馬懿的女兒南陽公主，雖然是司馬懿為鞏固家族地位而精心安排的聯姻，但也使荀氏家族在曹魏后期乃至西晉初年繼續保持顯赫地位；荀霬與南陽公主所生的兒子荀愷、荀悝，也都在魏晉官場擔任要職。此外，第三代還有荀彧之子荀俁、荀彧之孫荀燾和荀燮、荀惲之子荀輝和荀崧、荀崧之子荀羨和荀猗，荀彧的七世孫、荀崧之孫、荀羨之子荀伯子，著有《荀氏家傳》。同屬潁川荀氏家族重要成員，見諸于史書的還有荀淑的胞兄一支，此兄未見其名，其子有二，一為荀翌（一作荀昱），字伯條（一作伯脩），人才華出眾，與李膺、杜密等人齊名，并稱為“八俊”，時人稱贊：“天下好交荀伯條”，曾擔任沛國相、越巂太守等職務，曾與大將軍竇武共謀誅除宦官，第二次黨錮之禍中，與李膺等同被下獄處死。二為荀曇，字元智，官至廣陵太守，以正直疾惡、反對宦官專權而留名史冊，后受其兄荀昱的牽連而被禁錮終身不得為官。

荀曇亦有二子，分別是荀彝、荀衢：

荀彝，官至州從事（州郡長官的屬官），在兒子荀攸年幼時便去世了。荀攸（157年～214年），字公達，幼年喪父，但最終在母親和家族的培養下，憑借卓越的才智成為曹操的頂級謀士，位列“謀主”；其少年機警，十三歲時就顯露才華，曾參與密謀刺殺董卓，建安元年（196年）開始追隨曹操，征張繡、擒呂布、官渡之戰中獻策，獻計平定河北。曹操稱“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其十二奇策為曹操統一北方奠定基礎。建安十九年（214年），隨曹操南征孫權途中病逝，謚號“敬侯”。荀攸的長子荀緝，“頗有父風”，很有才干，但不幸早逝；次子荀適，繼承了荀攸的陵樹亭侯爵位，同樣早逝，且沒有子嗣，過繼荀彪為子嗣封亭侯。

其弟荀衢，在父親荀曇去世后，曾代理家族事務；荀衢之子荀祈(一作荀昕)，字伯旗，濟陰太守，樂平府君；之孫荀岳，字于伯，西晉中書侍郎；曾孫荀隱，字鳴鶴，官至司徒左西曹掾，與陸云（陸士龍）的“云間陸士龍，日下荀鳴鶴”對答是文壇佳話；玄孫荀瓊，字華孫，見于其祖父荀岳的墓志銘。

興起于東漢末年，鼎盛于曹魏，繼續顯赫于兩晉。有資料顯示：潁川荀氏在魏晉時期見于史書者四十余人，其中一品五人，三品十三人。從東漢的荀淑、荀爽，到三國的荀彧、荀攸，再到兩晉的荀勖、荀崧，潁川荀氏人才輩出，持續活躍在政治舞臺中心數百年，雖然此后淡出視野，隱沒于大眾深處，卻已在中國的歷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是關注和研究中國家族尤其是漢晉時期世家大族生存發展的典型樣本：

首先，潁川荀氏有著十分清醒的生存智慧，審時度勢躲災避難。早在東漢末年，為避中原戰亂，荀彧曾帶領族人遷至相對安定的冀州（河北），部分族曾遷至荊州等地，三國及魏時的主要生存地在許昌。西晉永嘉年間，中原戰亂頻繁，荀氏開始南遷，比如有荀簡一脈就曾南遷至徽州地區（今安徽黟縣）定居，并將居住地命名為“潁川里”。至西晉末年的“永嘉之亂”（約311年），晉室南渡，部分荀氏族人與大批北方士族一起南遷至長江中下游，建康（今南京）及江浙成為新的聚居地。南朝時期曾有支系，代表人物為梁穎川太守荀延祖，其子荀伯道官至衛尉卿、徐州刺史，其孫荀朗以軍功至云麾將軍、豫州刺史。這個支系在南朝梁陳時期憑借軍功重新崛起，但影響力已不及魏晉時的頂級門閥。雖然作為“潁川大姓”，其文化地位在隋唐時仍得以保持，但是，隨著科舉制度的興起和門閥士族的衰落，潁川荀氏作為獨立的一流士族逐漸融入更廣泛的社會階層，不再以集中的家族勢力出現，其后裔散布全國各地。現在，潁川荀氏已經很難找到焦點，江西吉安發現有明代《潁川荀氏族譜》，記載了宋元時期荀氏分遷江浙、湖廣的路線，譜中還收錄了歐陽修所作的序文。此外，還有潛川荀氏家族的五修宗譜。距離許昌城區不遠的臨潁櫻桃郭村，可能與潁川荀氏有關。

其次，潁川荀氏善于通過聯姻深深地扎根，實現家族發展之大計。早在潁川荀氏的第二代，荀緄作為有清譽的名士、“八龍”之一，卻給兒子荀彧安排了一樁與權勢滔天的宦官聯姻，娶中常侍唐衡之女為妻，對此婚姻，被視為攀附宦官而飽受詬病，裴松之在為《三國志》作注時，曾為此進行了辯護，認為在宦官專權的時代，荀緄的決策是出于保全家族的考慮。其實，以歷史的角度看，這起婚姻根本沒有必要辯護。作為一次精心策劃的政治投資，確實為其家族帶來了長遠的利益，而且類似的聯姻此后屢見不鮮。比如荀彧與同位世家大族的潁川陳氏聯姻，當了陳群的女婿，鞏固“荀陳聯盟”；而潁川陳氏與潁川鐘氏世代通婚，是牢固的潁川士族聯盟。荀爽的孫子荀肸與潁川鐘氏聯姻，娶鐘氏女，使鐘會這位曹魏后期重要的軍事家、書法家和文學家，也是太傅鐘繇的小兒子，書法家鐘毓之弟，成為荀勖的“從舅”。荀攸姑姑則嫁入隴西辛氏，使辛韜成為荀攸的表哥，而辛韜則是歷仕曹魏三朝、重要的謀臣和法學家辛毗的兒子。更有看頭的則是荀惲娶了曹操之女安陽公主，使潁川荀氏成為曹魏外戚；荀霬娶了司馬懿的女兒南陽公主，讓荀氏在魏晉易代中成功轉型，這兩樁婚姻盡管曹氏、司馬氏也各有算計，但并不影響荀氏成為大贏家。

最后，潁川荀氏深諳“多頭下注”之策，確保家族利益最大化。作為家族領袖，荀彧投靠曹操，為曹操舉薦了大量人才，奠定了曹魏政權的基礎；同時期，荀彧之兄荀諶則選擇效力袁紹，擔任袁紹的首席謀士，與荀彧形成政治呼應，兩大陣營同時布局，確保了家族在任何一方勝出后都能延續輝煌。曹操勝出之后，荀彧在前面反對曹操稱魏王，他的從侄荀攸卻帶頭勸進，獲得曹魏信任，登上人生巔峰。將此策略帶向極致的，則是荀顗。荀彧為曹魏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他的第六子荀顗的政治生涯卻與司馬家族緊密相連。當年，司馬懿趁大將軍曹爽陪同少帝曹芳離開洛陽前往高平陵拜謁魏明帝陵墓之機，在城內發動政變，假郭太后之名，令曹爽兄弟免去官職，并指控其專權亂政，隨后誅滅何晏、鄧飏等人三族，徹底掌控曹魏軍政大權，為日后其子孫篡魏建晉鋪平了道路。這個時候，荀顗明確站在了司馬氏一邊，并在平定毌丘儉、文欽的叛亂中，積極為司馬師出謀劃策，他以荀彧之子的身份背曹投晉，具有特殊的象征意義，為司馬氏取代曹魏提供了重要的正統性背書，也為此而被視為西晉的開國元勛。史書也記載他“無質直之操，唯阿意茍合于荀勖、賈充之間”。這與他的父親荀彧為理想而犧牲形成了一種歷史的反差。

以此來看，潁川荀氏能夠在東漢末年至兩晉的顛覆性政治混亂中，屹立而不倒，其政治節操雖為人所不喜，甚至被政治潔癖者吐口水，卻深得家族發展之“真傳”，或者堪稱世家大族于亂世中生存與轉型的成功者，當然，有“衍圣公”在前，這種“智慧”只要不逾越種族底線，都是可以寬容并理解的，至于這種“智慧”所要付出的代價，也只有荀氏的后人才最為清楚。表象地看，所謂“盛極必衰”，當荀勖把持朝政、排擠政敵，荀愷居高位而無所事事，已經意味著這個家族開始走向衰落！也有人評論認為，潁川荀氏成功于“太會站隊”，最終衰敗于“太會站隊”！

2024-1-14

☆ 本文作者簡介：陳道，河南許昌建安區人，道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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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