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的川東平壩,烈日烘烤著田野。岳池縣大佛鄉農機站旁,一臺拖拉機熄火后發出“噗嗤”一聲短喘。操縱方向盤的柴兵榮隨手翻起《四川日報》,粗粗一掃,一個醒目的黑框標題令他拍著油箱直愣神——“尋找抗美援朝英雄柴云振”。短短數行內容與父親的履歷驚人重合,只是名字最后一個字寫成了“振”。
他一路小跑回到家,把報紙舉到正掄鋤頭的老人面前。土墻下,花白頭發的柴云正愣了幾秒,低聲嘟囔:“會不會弄錯咯?”兒子急得跺腳:“爸,走,武漢!”就這樣,一場遲到三十三年的握手在千里之外悄然醞釀。
追溯線索得從四年前說起。1980年,抗美援朝三十周年紀念活動在北京舉行。金日成訪問成都時當面提及“四川籍四大英雄”,其中三人已赫赫有名,唯獨柴云振下落不明。鄧小平當即表態,“只要人在中國境內,就找得到。”話音不重,卻等同軍令。
很快,原志愿軍第十五軍的秦基偉上將調出所有檔案,來自云南、貴州、四川的尋人啟事排山倒海般鋪向街頭巷尾。西南口音這一關鍵細節,使搜索范圍漸趨收攏,最終在岳池縣出現決定性突破——只因當年文書登記時把“正”寫成了“振”。
抵達武漢后,老兵身份核對用了足足三天。彈片痕、斷指殘損、作戰經過乃至戰友口供層層比對,結論越來越清晰。第四日清晨,政委握住柴云正的手,只說了一句:“同志,歡迎回家。”
順著記憶長河倒回到1951年5月。金化以西樸達峰,志愿軍四十五師在山嶺間阻擊南朝鮮軍反撲。七班班長柴云振(當時軍籍名沿用“振”字)帶人從側翼摸到敵占高地,一梭子撂倒指揮官,用最后兩枚手榴彈炸癱指揮所后,同敵人絞殺于亂石堆。等增援部隊爬上山脊,柴云振已斷指、昏厥,仍死死壓住機槍,槍膛灼得冒煙。
他被抬下火線,隨后轉送回國治療。那一年,他接受了七次手術,熬過漫長恢復期。療養結束,他領了復員證和千斤大米票,獨自踏上返鄉路——連隊早已移防,聯系中斷,榮譽和他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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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后,他耕田種麥,娶妻生子。左手缺指影響抓鋤,他就把鋤柄磨細;傷口遇寒疼痛,他便在棉布里塞進熱鹽袋。村民們只當他是沉默寡言的老農,沒人知道這副布衣背后隱藏著一級戰斗英雄的檔案袋。
直到中央軍委頒獎那天,營區禮炮齊鳴,老人換上新制軍裝,胸前勛章在陽光下晃得戰士們直瞇眼。有人問他為何沉默,他笑一笑:“戰友們都走遠咯,我替他們來聽炮聲。”一句輕描淡寫,聽者鼻尖泛酸。
隨后的年底,他隨代表團赴平壤。金日成親把“一級自由獨立勛章”掛到他胸前,又將博物館中那幅“遺像”鄭重交還。柴云正端詳片刻:“我活得好好的,這畫該回家。”會場一陣低低的掌聲。
榮譽歸位后,老人拒絕了留城工作的安排,仍回岳池種莊稼。偶爾有記者探訪,他合上外衣扣子,揮手:“地里忙,還得趕趟栽菜苗。”
在連史館的玻璃柜里,保存著那張當年誤寫的名冊。軍旅新人常圍著看,有人喃喃:“一個字,差點讓英雄隱沒一輩子。”值班老兵抬頭補了一句:“可他從沒把自己當英雄。”話音落下,陳列室外的操場上號角嘹亮,新兵正練隊列。
三十三年尋人記,就此畫上句點。沒有煽情的結尾,也沒有過多修飾,留給后人的是一行鉛字、一面勛章和一段顫抖的口令——名字點到時,老人答“到”,敬上遲到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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