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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在明尼阿波利斯,特朗普私軍再次當街殺人,這標志著美國已經正式進入了“低烈度內戰”狀態。
1月24日早晨,明尼阿波利斯一名37歲的重癥監護護士亞歷克斯·普雷蒂在聯邦人員執行移民執法行動現場中彈身亡,國土安全保障部稱其“持槍接近并發生扭打”,執法方以正當防衛為由開槍。
現場公開與目擊敘述則讓事件變得更復雜。多家媒體對逐幀還原后指出,畫面中出現多人壓制,被壓制者在倒地后遭噴霧與擊打,隨后短時間內響起密集槍聲,關于他當時是否“持槍威脅”的關鍵細節仍存在重大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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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政治爆炸性的是,這已是明尼阿波利斯1月內第二起在聯邦移民執法相關行動中造成的公民死亡。1月7日,37歲的蕾妮·古德在一次行動中被ICE人員槍殺,引發持續抗議與州地方政府的強烈反彈。
當兩起事件疊加,問題就不再只是某一次開槍是否“符合程序”,而是聯邦權力如何在城市空間里運作,以及它如何把一座城市變成政治對抗的戰場。
傳統意義上的執法,目標是明確的違法行為,邊界由法律程序和地方司法體系共同劃定。政治戰爭則不同,它追求的是敵我劃線,組織瓦解,敘事壓制,以及對反對力量的長期消耗。明尼蘇達事件之所以被許多人直覺地歸入后者,是因為它呈現出幾條正在成形的鏈條。
其一是執法軍事化與責任去本地化。兩起射殺事件發生后,明尼蘇達州長與明尼阿波利斯市長公開指出,死者為美國公民且為合法持槍者,并要求停止聯邦人員在州內的相關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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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層面則選擇直接在總統社交媒體上展示武器細節,強調“隨時可射擊”的危險性,用政治語言回收事實解釋權,把地方官員塑造成“縱容混亂”的對象。對外的敘事不再是解釋發生了什么,而是宣告誰站在秩序一邊,誰站在敵人一邊。
一旦聯邦行動在敘事上被定義為“對抗城市叛亂”或“奪回秩序”,地方調查權限、地方警務協作、地方民意約束都會被邊緣化,沖突會越來越像占領與反占領,而不像執法協作。
其二是把政治反對者安全化。白宮曾發布文件,宣稱將“Antifa”指定為“國內恐怖組織”,并在后續政策論述中,把反對ICE行動、批評聯邦執法的動員描繪為有組織的政治暴力威脅。
當一種社會抗議被制度化地貼上“恐怖主義”或“有組織政治暴力”的標簽,執法對象就會從具體違法者擴展到所謂的協助者、訓練者、資助者、宣傳者。
這會天然導向更強的情報化,更寬的牽連面,更低的容錯空間,也更容易出現把普通市民卷入沖突的悲劇。街頭只是入口,真正的終點是社會結構被重新分類,政治立場被重新編碼,任何“不配合”都可能被解釋為“敵對行為”。
其三是資金與信息戰。政治戰爭的關鍵不在抓了多少人,而在能否掐斷資源,能否瓦解組織,能否壓制敘事。針對資金網絡的威懾式點名,以及把媒體標成“人民公敵”,都意味著戰場已經從邊境線、街區巷道,擴展到基金會、NGO、律師網絡、校園組織、媒體機構與社交平臺。
明尼蘇達事件中,聯邦敘事選擇在第一時間強調“槍”“彈匣”“隨時可射擊”,并由總統社交媒體直接下場定性,等于繞開傳統發布會與獨立調查的節奏,把案件變成一次即時的政治傳播戰。
事實不再先進入調查與司法流程,而是先進入陣營媒體與社交平臺的戰時宣傳流程。在那套流程里,真相并非無足輕重,但真相的出場順序會被徹底顛倒,真相也會被拆成可用的碎片,成為情緒動員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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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做幾個基于已發生事實的推演,不需要夸張,也不需要陰謀論。
更多“聯邦直插城市”的行動會以移民為入口,但終點會是地方政治結構。當聯邦執法與地方政府公開對立,行動會天然具有選舉與黨爭的外溢效應。明尼蘇達地方官員要求停止行動,聯邦則公開反擊,這種互動本身已經把執法升級成權力競賽。
在這種結構下,執法成效不再只用抓捕數字衡量,還會用是否壓住地方政府,是否壓住街頭抗議,是否打穿庇護城市的治理自主性衡量。抓捕只是手段,服從才是結果,恐懼才是秩序的替代品。
沖突的主戰場會從街頭轉向證據鏈與解釋權。明尼阿波利斯兩起事件都有公開成為關鍵證據來源。聯邦說法與觀感之間存在落差時,社會信任會被進一步撕裂,街頭抗議會頻繁出現,聯邦則會更依賴強硬姿態維持權威。
當每一次沖突都變成“裁判”,平臺審核、記者取證、剪輯傳播就會被各方當作戰爭資產,媒體也就更容易被政治力量直接鎖定為打擊對象。信息空間將越來越像戰場,證據不是為了還原事實,而是為了贏得陣地。
安全化語言會擠壓法治語言。把反對力量描述為恐怖主義或有組織政治暴力是一種典型的安全化,它會把本應由司法解決的分歧轉移到國家安全敘事中。
一旦安全化語言占上風,程序正義會被描繪成拖累,地方自治會被描繪成掩護,媒體質詢會被描繪成通敵。政治戰爭就會越來越像一場對制度自我糾錯能力的圍攻。
國家仍然有法律,但法律開始像戰時口號一樣被調用,像工具箱一樣被抽取,像武器一樣被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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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后果不是一次開槍,而是每一次開槍都能被陣營化地合理化。明尼阿波利斯的兩起死亡都發生在上午九點左右的日常城市空間里,死者都是普通公民。當這種事件被包裝成“與叛亂對抗”“與敵對城市對抗”,社會會慢慢習慣把非常手段當成常規治理工具。
政治戰爭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天天流血,它只要讓公眾逐漸接受“流血是必要成本”。當死亡不再令人震驚,而只是“立場正確的代價”,國家就已經進入一種自我吞噬的循環。
表面上看,強硬派會把它描述為恢復秩序,把城市描述為庇護犯罪。但從事實鏈條看,真正被侵蝕的是國家的三項底座。
聯邦與地方的合作結構會被消耗。沒有地方協作,任何執法都要靠更高強度的外來力量維持,成本上升,摩擦上升,誤傷概率上升,社會對抗變得持久。城市越被視為敵區,治理就越只能靠沖突維持。
沖突越常態化,治理就越退化為鎮壓。鎮壓越頻繁,反抗就越有正當性。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下坡路。
法治對政治的約束功能會被削弱。政治戰爭追求的是勝利敘事,它會把程序當作障礙。可一旦程序被系統性繞開,下一次被繞開的對象可能就是任何人,包括今天的支持者。
政治戰爭永遠需要新的敵人,因為它靠敵人來解釋失敗,靠敵人來維持動員,靠敵人來掩蓋治理能力的衰竭。敵人越多,國家越難治理,越難治理,越需要敵人。
信息空間的公共性會崩塌。把媒體當成敵人,把記者的追問當成破壞,把平臺上的證據當成陰謀,最后會讓社會失去共同事實,剩下的只能是共同敵人。共同事實消失后,社會無法討論政策,只能交換仇恨。社會無法修補裂縫,只能擴大裂縫。政治不再是妥協機制,而變成清算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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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尼蘇達的兩起死亡只是一個窗口。它展示了政治戰爭如何借移民議題進入城市治理,如何用安全化語言擴展打擊面,如何用社交媒體爭奪事實解釋權,如何把地方政府推向對立面。
如果這種模式繼續擴散,未來美國政治將更像低烈度內戰的長期化版本。街頭會更冷,語言會更熱,制度會更脆。所謂勝利,會越來越像一場透支國家信用的短期動員。
更諷刺的是,這種政治戰爭往往以“團結國家”為口號,以“恢復秩序”為名義,以“保護人民”為宣稱,但它實際的推進方式,是把人民拆成兩類,把城市拆成兩類,把媒體拆成兩類,把法律拆成兩套,把真相拆成兩份。
到最后,所謂的秩序并不是秩序,而是服從。所謂的團結并不是團結,而是沉默。所謂的安全也不是安全,而是恐懼的延續。
特朗普曾經是在撕裂美國,如今正在撕碎美國。撕裂意味著還承認對方存在,撕碎意味著不再承認對方是同胞,只承認對方是敵人。撕裂還有縫合的可能,撕碎只剩下清掃與廢墟。
政治戰爭走到這一步,國家就不再是在治理社會,而是在消耗社會,甚至是在消耗自己。
文|劉慶彬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日本橫濱國立大學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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