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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國內商業航天領域呈現加速爆發態勢。2025年底,我國一次性向國際電聯申報20.3萬顆低軌衛星,規模超星鏈計劃近5倍;2026年初,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連續兩次在海南發射升空,保持密集組網節奏;藍箭航天、中科宇航等民營火箭公司集體進入IPO輔導期,帶火資本市場相關題材板塊。
在政策扶持、資本追捧、技術突破三重加持下,商業航天的市場熱度被推向頂峰,萬億級市場的暢想不絕于耳。看好者認為,衛星互聯網實現全球無縫覆蓋、構建空天地一體化網絡的戰略價值,將為商業航天帶來萬億級市場的巨大想象空間。
但熱鬧背后,商業航天的商業前景究竟是觸手可及的風口,還是資本催生的泡沫?答案或許藏在產業鏈各環節的價值分布與回報邏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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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鏈下游需求拉動中上游的短期狂歡
要看清問題,需先明確界定討論范圍:純粹商業化運作的航天衛星業務不包括出于國防軍工和國家安全需要的航天工程,專業領域的遙感衛星和由政府控制的導航衛星也不在討論范圍內,本文將主要聚焦于市場高關注度的通信衛星產業。
完整的商業航天產業鏈可劃分為上游基礎裝備(材料、元器件等)、中游衛星制造與火箭發射、下游衛星工程建設與運營三大核心環節,其景氣度呈現“下游牽引中游、中游帶動上游”的傳導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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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前行業動態來看,全產業鏈的熱度均由下游通信衛星的規模化建設需求所拉動。無論是20.3萬顆衛星的頻軌資源占位,還是中國星網、垣信衛星等企業的星座組網計劃,都直接催生了中游衛星制造與火箭發射的訂單爆發。國家航天局的最新報告顯示,2025年,我國商業航天完成發射50次,全年入軌商業衛星311顆,占比高達84%。
火箭密集升空、衛星大規模入軌,無疑在短期內令中游的衛星制造與火箭發射企業及上游的配套供應商受益。
衛星制造端,作為國家隊核心平臺的中國衛星2025年前3季度營收同比增長了85%,股價也從年初的29元到年底飆升至95元,市值突破千億規模。
火箭發射端,以藍箭航天為代表的民營航天企業發射密度大增,其僅在2025年就進行了11次發射,上半年營收超過3500萬元,是2024年全年的12倍。
上游基礎裝備環節也同步受益,主營火箭系統集成與發射場配套的航天工程2025年前三季度營收同比暴漲 79.16%;火箭核心鍛件配套企業航宇科技、主營測控系統的航天電子等業績也大幅增長,充分體現出商業航天產業發展對產業鏈的拉動作用。
但繁榮的表象下,隱藏著一個核心矛盾:作為需求源頭的下游衛星運營環節,商業回報邏輯至今仍不清晰。當資本和產能持續向中游聚集,若下游無法形成穩定且可觀的盈利模式,中期必將反噬中游的成長空間,整個產業鏈的繁榮也可能淪為無源之水。
藍箭航天在其最新招股書中也明確提示了“市場需求”方面的風險:“倘若相關星座組網進度延遲或規模調整,將對公司產品商業化節奏及經濟效應產生不利影響”,這無疑是對整個產業鏈的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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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的運營困局:高軌衛星的營收天花板與低軌衛星的狹窄市場空間
通信衛星運營是商業航天產業鏈的價值終端,其盈利能力直接決定了全產業鏈的商業可行性。當前國內通信衛星運營市場主要包括傳統的高通量衛星互聯網和新興的低軌衛星互聯網兩種格局,但均面臨各自的發展瓶頸。
中國衛通作為國家隊代表,運營著我國首張覆蓋國土全境及 “一帶一路” 重點區域的高軌Ka高通量衛星互聯網。作為擁有自主可控通信廣播衛星資源的基礎電信運營企業,其聚焦廣電、軍政、行業、國際、海空五大領域,在國內高軌通信衛星的G端和B端市場近乎壟斷。
業務層面,“海星通” 全球網覆蓋超 95% 海上航線,廣泛應用于海上能源項目;航空衛星互聯網覆蓋國內外航線,已部署于國內主要大中型航司。海外市場方面,其在印尼簽約農村普遍服務項目,在老撾部署衛星終端,在泰國推進高通量衛星落地。
但是,盡管中國衛通在資質、資源、運營能力上優勢顯著,其近6年的業績表現卻一直平平:年度營收長期穩定在26億元左右,從未突破30億元,盈利水平低于10 億元,與壟斷地位嚴重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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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分析其背后原因,一方面是因為其核心的軍政領域營收占比超 60%,但該領域年度政府采購總額的限制制約著營收增長空間,另一方面是其服務的廣播電視、應急通信、遠洋航運等專業領域的市場容量依然有限,難以支撐大規模營收增長,30億的營收規模或許正是通信衛星在G端和B端市場的天花板。
正因如此,中國衛通在新衛星發射上也非常謹慎,僅在2023年和2025年陸續增加了3顆高軌衛星,使其運營管理的商用通信廣播衛星數量達到18顆。由此可見中國衛通作為傳統高軌衛星運營龍頭,對于商業航天中下游產業鏈的拉動作用非常有限。
當前商業航天領域的熱度主要由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龐大的建設需求來激發。
2020年,衛星互聯網被納入“新型基礎設施”,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建設和運營成為商業航天的主要方向,各地和相關企業紛紛加快布局。央企中國星網運營的“GW星座”計劃發射約1.3萬顆衛星,由上海國資牽頭的垣信衛星規劃超1.5萬顆衛星的“千帆星座”,均將SpaceX星鏈(Starlink)視為趕超目標,因此備受市場關注。截至2025年底,GW星座已完成17次組網發射,在軌組網衛星136顆;“千帆星座”的在軌衛星數量也達到108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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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央企中國星網的低調,垣信衛星憑借著市場化運作效率更獲資本追捧,累計募資超110億元,投前估值突破400億元人民幣,被資本市場冠以“中國版星鏈”標簽,給予極高預期。
對照SpaceX星鏈的實際經營數據,國內市場對于低軌衛星互聯網的追捧或許存在過度樂觀。
馬斯克帶領SpaceX在全球范圍布局星鏈多年,累計在軌衛星已超8600顆,但截至2025年底的用戶規模才剛突破900萬,預計全年營收為100-120億美元,無論是用戶規模還是收入規模均難與傳統的電信運營商相匹敵;并且由于星鏈組網衛星數量龐大,其業務規模化盈利仍遙遙無期。
從技術角度看,低軌衛星互聯網雖然在覆蓋范圍上存在優勢,但在連接能力和連接速度上天然與傳統電信運營商的4/5G通信網絡存在差距;從市場角度看,星鏈服務對于5G網絡就緒的高收入人群并不具備吸引力,而未被5G網絡覆蓋的廣大人口顯然缺乏星鏈所預期的支付能力,因此星鏈在C端市場的發展并不理想。
2024年開始,星鏈將其業務收入規模增長的重心放在了機上Wi-Fi的航空互聯網上,陸續與包括卡塔爾航空、聯合航空等在內的全球多家大型航空公司簽約,并將2026年迎來部署高峰期,或有助于其營收增長。
相較于SpaceX星鏈的全球布局和運營,GW星座和千帆星座在國內面臨的市場環境更為復雜。
我國C端個人用戶市場留給低軌衛星互聯網的空間更為有限。工信部最新數據顯示,截止到2025年底我國已建成5G基站483.8萬座,全國所有鄉鎮以及95%的行政村已通5G,5G用戶已達12.4億,遠高于全球其他市場;因此國內的衛星互聯網在C端的應用場景將主要服務于戶外探險、偏遠地區工作者等小眾群體。
雖然手機直連衛星技術的成熟開始推動衛星通信向大眾消費市場的滲透,但應用場景并不普遍,且其入口仍然掌握在電信運營商手中,在手機用戶ARPU值不足50元/月的市場環境下,衛星互聯網服務商能分到的利潤空間非常有限。
由此低軌衛星互聯網普遍將B端市場視為商業變現的核心陣地。但B端的連接市場同樣也是5G賦能千行百業的使命所在,電信運營商依托5G網絡大帶寬、低時延和海量連接的技術優勢搶占工業互聯網、政企專網、智慧城市等高價值的應用場景;低軌衛星互聯網的用武之地仍被局限在航空、海洋、高原、荒漠等地面網絡的盲區場景。
垣信衛星高級副總裁陸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明確指出:“未來千帆星座建設完成后,將面向全球市場、以商業化方式運營,集低軌寬帶、手機直連、VDES(甚高頻數據交換系統)等應用功能于一體,解決沙漠、海洋、戈壁、高空、山區等地面通信網絡無法覆蓋或斷續覆蓋的互聯網接入問題”。可見,縱使垣信衛星懷揣宏大組網目標,亦認可低軌衛星互聯網僅能作為地面通信網絡補充的定位。
但在地面通信網絡無法覆蓋的盲區里,如航空機載、遠洋船舶、偏遠地區寬帶、應急通信等衛星通信的剛需場景,同樣也是高通量衛星運營商中國衛通的傳統勢力范圍,作為新興勢力的低軌衛星互聯網運營商的進入無疑將進一步加劇衛星通信市場的激烈競爭。
綜上所述,從市場容量來看,我國地面通信市場能夠容納三家乃至四家電信運營商并存,核心依托于萬億級的龐大市場規模;而低軌衛星互聯網的國內市場空間遠小于地面通信,有限的市場容量注定難以同時支撐多家企業實現盈利。對于中國星網和垣信衛星這些上游企業而言,在將前期資本大力投入到星座建設之際,也需要對其后期運營的商業模式進行更審慎的論證與落地,明確差異化競爭路徑與可持續盈利邏輯,方能避免陷入 “重建設、輕運營” 的泡沫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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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軌衛星互聯網商業化的深層次矛盾
衛星互聯網的本質仍是通信基礎設施,與傳統通信網絡共享 “重資產、長回報周期” 的核心特征,但資本市場卻以高科技企業的估值體系對其過度炒作,完全偏離通信運營商的行業本質,這無疑是泡沫化的表現。正因如此,更需清醒認知低軌衛星互聯網所面臨的商業化困境。
低軌衛星的組網特性決定了需部署數千至上萬顆衛星才能實現有效覆蓋,制造、發射、運維全流程需持續投入千億級資本,且運營過程中的衛星補網、軌道維持等仍需不斷消耗資金。這與電信運營商對5G等地面通信網絡的固定投資和運維支出模式毫無二致,因此其商業化也必然遵循“設備投資-網絡覆蓋-發展用戶-商業回報”的正向循環。
但與地面5G網絡部署可以依托人口密集區優先覆蓋,先城鎮后鄉村的分步投資策略不同,低軌衛星的星座必須具備一定衛星在軌規模才能開始商業運營:如垣信衛星的千帆星座建設,第一階段完成648顆衛星的發射才能實現區域網絡覆蓋,第二階段發射648顆衛星,累計達到1296顆在軌才能實現全球網絡覆蓋。因此低軌衛星互聯網的前置投入更大,回收周期更長。
反觀其營收端,作為地面通信網絡補充的定位已經限定了低軌衛星互聯網的市場空間,盲區場景的個人用戶ARPU值普遍偏低,難以快速實現營收對成本的覆蓋;而航空、海事等核心B端賽道的用戶基數相對固定,市場格局已趨于穩定。
B端市場的決策邏輯,往往更看重長期合作穩定性與全場景服務保障能力。中國衛通等高通量衛星運營主體,已與航空、海事、能源等行業龍頭企業形成深度綁定的合作生態,構建起極高的行業準入壁壘。低軌衛星運營商若想在B端市場打破現有格局爭搶份額,不僅需要構建顯著差異化優勢,還需承擔額外的替換成本,極易陷入“低價換市場”的惡性競爭,大幅攤薄盈利空間。
說到底,低軌衛星互聯網雖然是新技術,但解決的依然是連接的老問題,所以必然要在有限市場空間內與高軌衛星、5G、Wi-Fi等既有連接方案展開存量爭奪。作為地面通信新一代技術的5G已經商用6年時間,但電信運營商在B端市場推進5G專網業務的進展仍不及預期,傳統Wi-Fi連接仍然占據絕大多數流量份額;殷鑒不遠,低軌衛星互聯網在技術、成本、生態鏈等多個環節仍然不成熟,其商業化變現之路無疑更為漫長和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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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審視:風口之下的泡沫警示
不可否認,商業航天是承載國家戰略價值的新興產業 —— 政策托底筑牢發展根基,技術突破打開想象空間,上游核心器件與中游制造發射環節已涌現出具備國際競爭力的企業,短期訂單爆發也帶來營收規模的增長。但判斷一個產業是否為真風口,終究要看商業回報的閉環能力,而非單純的技術突破或資本堆砌的虛假繁榮。
當前行業最突出的悖論,便是 “估值倒掛” 的非理性狂歡:下游運營環節盈利前景模糊,高軌衛星觸頂營收天花板、低軌衛星深陷商業化困局,中游企業卻僅憑組網建設的短期訂單預期,撐起脫離通信行業本質的高估值,這種 “重建設、輕運營” 的邏輯注定難以長久。畢竟,若成千上百顆衛星的運營無法產生持續收益,上游的零部件供應、中游的衛星制造與火箭發射,不過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短暫的訂單紅利終將耗盡。
商業航天的未來,從來不是單一技術或資本的獨奏,而是技術、資本與商業模式的三重共振。衛星互聯網作為通信基礎設施的 “延伸者”,其長期價值在于打通全域通信 “最后一公里”,與 5G 互補共生,為 6G 時代空天地一體化網絡筑牢底座,這一戰略意義毋庸置疑。但戰略價值的兌現,必須建立在可持續的商業基礎之上,唯有讓 “發射升空” 的衛星轉化為 “持續造血” 的資產,產業鏈才能形成正向循環。
在此之前,行業更需要的是理性布局而非盲目擴張,資本更需要的是審慎研判而非狂熱追捧。商業航天不該是資本催生的泡沫游戲,而應是久久為功的產業深耕,唯有褪去概念炒作的浮躁,聚焦商業化本質的突破,才能真正從 “火爆” 走向 “長紅”,讓戰略價值真正落地為產業價值與商業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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