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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藝術家金亞楠的創作中,雕塑并非靜止的,而是一個能動性的“動作”。南京逸空間舉辦的個展“一次投擲,及隨時而來的迷霧”,便是呈現這一理念的全新劇場。放大到3米的頭骨,投擲向命運的位置前路;上萬片的玉蘭樹葉,呈現藝術占領與協商的能力。更多作品則關乎南京城特殊的歷史現場,藝術家以雕塑為中介,深入至堆疊歷史中細微的斷裂與褶皺,捕捉歷史變幻莫測的“韻腳”。
不求答案的“一次投擲”
在南京逸空間狹長的空間里——金亞楠把其比作一條“峽谷”,個展“一次投擲,及隨時而來的迷霧”舉辦在2025年年末,據說一部分原因,是藝術家看上了展廳從天窗傾瀉下的一縷狹長的陽光。每天下午兩點左右,陽光與空間里由一根長長的手工編織繩懸吊而起的《雀網》,形成某種語焉不詳又心照不宣的交流,“迷霧”遍布整條“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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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雀網》
手工編織網、孔雀換季羽毛、手工編繩、混凝土
網尺寸:700x100x100cm,線長度:3000cm,整體尺寸可變
ED1+1AP 2025
作品是局部,聯袂組成了藝術家精心安排的場域,數件近作以隱秘而詩意的方式構成新的系統。即使從圖像層面看,其中有些表意看似更明確,比如金亞楠過去創作中反復出現的頭骨形象。不過,藝術家并不試圖利用頭骨在藝術史里的符號性,而是把其當作普遍性的、被提純的“肖像”,并在《頭骨勘探》中放大到一種不容忽視的紀念碑體量。
高達3米,略微變形的頭骨由中間切開,打開華麗美觀的內部溝壑,稍許緩解了暴力。藝術家說,頭骨外形受到潮汕地區占卜用的筊杯的啟發。如同展覽題目中的“一次投擲”,這些頭骨“筊杯”仿佛被更大的力量隨意投擲在空間中,如同展覽中最醒目的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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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頭骨勘探》
樹脂、銅箔 單個尺寸:300x220x120cm
ED1+1AP 2025
有趣的是,頭骨“筊杯”顯示出一倒一立的“立筊”組合。據說,“立筊”意味著占卜者對神佛無所求,也許就像金亞楠在作品闡釋里所寫:“每一次投擲后的結局都對應著巨大而不可知的命運。”唯一可確定的是,和展廳里其他作品一樣,共同醞釀出一片曖昧的“迷霧”,激起觀者的探索欲。究竟是什么構成了他們之間隱秘聯系與互文性?
圍繞頭骨“筊杯”,沿展廳邊緣堆積著約1萬片玉蘭樹葉,難免讓人聯想起投擲“立筊”需用金紙環繞來破除求問者無所求的傳統。實際上,與玉蘭樹葉高度相關的《巧合》和《清理》與藝術家的日常生活有著更緊密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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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巧合》
俄羅斯樺木多層板、丙烯著色 150x100x120cm
ED3+1AP 2025
2024年7月,金亞楠搬進位于杭州的新工作室,院子里兩棵玉蘭樹高大繁茂,一年四季從不停止落葉,但他的鄰居很不喜歡這一點。鄰居每天清理落葉,藝術家卻感覺身體的一部分也被清理掉。金亞楠決定把樹葉收集起來,“我忽然發現當沖突和矛盾落到一個具體個人身上的時候,也可以用一種很簡單的處理方式”。
金亞楠試圖把這種沖突感轉化為作品,他在每片樹葉上都燒了兩個空洞。“有些人說他們像面具,兩個洞,像兩個眼睛,但實際情況是我并沒有預設。”當一個小動作被重復上萬遍,藝術家以某種隱晦的暴力,與“清理”完成了一次漫長而輕盈的對抗與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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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清理》
風干樹葉、打火機燒孔,約1萬片 整體尺寸可變
ED1+1AP 2025
藝術家很喜歡撿葉子、撿石頭,葉子上蟲爬啃咬的痕跡,讓他聯想到古代的讖緯之學。其觀察無微不至,如同以一種舊石器時代采集者的心態,在各式各樣的當代生活現場采集藝術。然而,回到人類原初的創造沖動,無論是在石頭上鑿一個并不真正利于生產的洞,還是把吃剩的貝殼依照內心不可名狀的沖動收集并串聯起來,可想見的是,藝術的起點源于一次特殊且并無實用必要性的“動作”。
也許這也是為什么,金亞楠的作品中好像總會出現很多“動詞”。2024年的個展以“觸摸、切割、搭建”為名,《頭骨勘探》中包含“放大”“切開”與“投擲”,《雀網》中包含“懸掛”,《清理》中的“掃除”與《巧合》中的“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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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個展“一次投擲,及隨時而來的迷霧”
2025.11.29-2026.1.11 逸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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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清理2》
大漆、陶瓷盒、櫻桃木蓋 尺寸不一,約23×10cm
ED99 2025
在他的藝術觀念里,雕塑實質上意味著一種行動,一種主動的介入,并作為“社會系統的肖像”介入現實、歷史與社會系統,這也是一種占領式的手段。在此意義上,作品不是各自為政,而是在整體上構成了藝術家一種持續的行動,并與他多年來的藝術小組活動、展覽策劃、公共藝術實踐保持著高度一致性。
“南京折疊”
同樣與樹葉有關,《巧合》源于藝術家收集葉子的習慣。他觀察到他們如何擠壓在一起,層層疊疊,自然卷曲出既完整又富有結構性的全新形態。藝術家把他的觀察,對歷史感的感受與想象注入了《巧合》的結構、材料與材質表現中。
三片葉子以高難度的方式重疊相契,雕塑系科班出身,讓藝術家得以通過復雜的技術工序為多層板賦予光滑、可觸的質感。整體造型與內在復雜嵌套的層次關系形成作品的根本張力。他們安靜地蜷曲在一截闖入展廳的“柏油馬路”底座上,在“白盒子”中制造出引人注意的語境斷裂。這種斷裂感不完全是突兀的破壞,但必然是精心計算的介入。
金亞楠將這種堆疊態稱之為“巧合”,而斷裂則是不可抗拒的。《巧合》就像一個以地質學為隱喻的歷史觀念模型,指向藝術家長期的創作興趣:“就像我認為歷史問題沒有所謂定論,而是由某種巧合作用促成,歷史呈現為一種巧合狀態。當被人類觀察到的時候,好像就形成了某種歷史定論。”
馬克·吐溫曾以文學性的方式闡釋歷史:“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金亞楠深以為然,他的每件作品也都可以看作某種歷史的“韻腳”,基于此次個展如同一次混雜了歷史與當下碎片的“南京折疊”。他期待人們進入展廳,就像置身于南京某個折疊了歷史與今天錯時性的“采石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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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個展“一次投擲,及隨時而來的迷霧”
2025.11.29-2026.1.11 逸空間
展覽籌備期間,金亞楠記錄了不少他在南京的發現:南京長江大橋上留下的照片;博物院某件藏品的局部畫像;地質博物館長江高低變化的記錄;凌晨三點的新街口,剛被壓路車壓過冒熱氣的柏油馬路,讓他見證了一個新的“歷史層次”剛剛成形;夜游明孝陵路,兩旁的獅子、獬豸、大象、麒麟等古跡如此真實、具體地出現在文化現場、文旅生活與市井生活的重疊場域中。
歷史與當下的斷裂、錯位、顛倒與交混狀態在南京俯拾皆是,“這種折疊性的東西就像地質學,在某些外部巨大力量的作用下,呈現出一種斷裂感與折疊感”。就像某種“不起眼”的奇跡,總能激發金亞楠的觸動與省思,也構成展覽的潛在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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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廣場》
拍攝于南京德基廣場,影像,2k,7m15s
ED3+1AP 2025
展覽中唯一影像作品《廣場》,直截了當地呈現出藝術家感興趣的歷史感。德基廣場地磚上的化石留存,與往來穿梭的人群相隔萬億年偶遇。這種歷史感既不屬于莎翁式的“全世界是一個舞臺”的決定論視角,也不屬于《圣經》中“日光之下并無新事”的歷史循環論,而屬于在某種結構性維度之上對后現代歷史的理解。
視頻中如命運般反復的節奏,押著一種韻律,以一種難以捕捉規律的節奏,揭示著當下與歷史的相遇也僅僅是一種韻腳。就像“Déjà vu”,并不指向任何大他者的存在,如藝術家為作品寫下的注腳:“歷史不是連續的……”
藝術是一場社會參與
在中國美術學院系統接受雕塑訓練,畢業留校任教雕塑與公共藝術學院,同時探索自己的創作語言,金亞楠逐漸意識到藝術與“韻腳”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極為強調語境與場域。“例如古代石刻,在過去作為一種功能性的存在,進入博物館則會變成經典的樣板,當還原到野地里被塵埃掩埋的時刻又是另一種狀態,而進入文旅景點又完全不同。”
如此說來,藝術是一種處境的產物,與場域息息相關,只需一個動作,就會讓其產生本質意義上的改變。支撐作品成立的關系之變化,導致作品本身的變化,并在離開原有語境時產生另外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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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文獻:關于展覽的故事》
紙本水彩、文本印于硫酸紙、寶麗萊、光柵板、羽毛、木質檔案盒
多種尺寸,53 張
ED1 2025
金亞楠越來越關注作品在“野生”狀態下呈現出的錯層、不適配的狀態,這也啟發他從2017年開始,嘗試更廣泛的跨媒介與介入公共場域的工作方式,“讓雕塑作為一類動作出現”,構成介入歷史與現實的社會行動。
2020年進行的“來和去”項目中,藝術家考察了北京八寶山公墓的墓群規劃。老墓碑被土掩埋后,在新規劃不斷疊加的歷史進程中,造成了空間的重疊與錯位,也使得身體性的層面被揭露。“此時此刻,僅僅是把中間的墓碑抬起來,就足以改變整個場域的意義。”
2024年,藝術家調研了杭州莫干山公共水池的歷史,在一個破敗野生的百年泳池邊,裝上了一個嶄新的、散發著現代工業化氣息的不銹鋼梯子,以干預的方式回應特定的歷史與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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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頭骨勘探 2》
低溫陶 19×26×9cm×2
ED6+1AP 2025
來到這次個展,即使是看似最具傳統雕塑形式的作品《回頭馬》,也仍然呈現出藝術家對“雕塑作為一個中間媒介”與“關系”的思考。單獨陳列在二樓空間的藍色雕塑,乍看上去擁有一件架上作品的全部要素,但其仍在暗示身為“局部”所導向的矛盾與不明朗——一個人朝向階梯,呈現懺悔的姿態,但頭上的馬頭套卻朝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這里回應著歷史和展覽前言中觸及的各種兩兩關系,好壞、對錯、強弱、多少、成敗……也回應了展覽整體的歷史敘述視角和個人回憶之間,無法真正得到任何機械的、明確的判斷。”金亞楠對《藝術栗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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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亞楠《回頭馬》
鑄銅、熱著色 52×36×18.5cm
ED6+1AP 2025
藝術家在這件作品的闡釋文本中引用倉央嘉措詩歌的意象:“船頭雕著兩匹駿馬的頭。當你目送船離去時,馬頭仿佛正對著你漸行漸遠。歷史、離別、對錯與愧疚,其實并不總有所謂的正確方向。”
離別與懺悔的依依不舍,歷史與當下,種種對峙的、充滿錯位與悖論的“關系”,以某種感性的、模糊、混沌的方式糾纏不休,不可預測。如同對今天世界日常狀態的某種忽明忽暗的隱喻,也讓藝術介入社會的行動更具有實踐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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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劉曉雯
圖片|逸空間、金亞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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