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留置：企業家為何成了“高危職業”？

近年來，企業家被留置接受調查成了新常態，全國究竟有多少企業家被留置或接受調查，這似乎永遠都是一個謎。

居然之家創始人汪林朋在被解除留置僅四天后選擇跳樓結束生命，這位曾穩坐湖北首富寶座的企業家身后留下的是連續三年下滑的凈利潤和高達46.91億元的短期債務。

2025年7月17日，靚家居創始人曾育周在廣州墜樓身亡；十天后，汪林朋在北京也選擇了同樣的方式結束生命。家居行業在十天內兩位大佬相繼離世，昭示著這個曾經繁榮的行業已進入殘酷洗牌期。

根據2024年一項發表在《Entrepreneurship: Theory and Practice》期刊上的研究，企業家比職業經理人更容易在任期內生病，并且平均壽命更短。

01 致命的警示，企業家困境的時代切片

2025年夏天，家居行業接連發生的悲劇成為中國企業家生存狀態的一面鏡子。十天內，兩位行業領袖相繼墜樓身亡，引發了對企業家群體命運的廣泛關注。

汪林朋的案例尤為引人深思。7月23日，他剛被解除留置措施，回到工作崗位正常履職。四天后，這位56歲的企業家卻在家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公司居然智家（原居然之家）面臨嚴重困境：2021年至2024年公司凈利潤下降67%，從23.03億元降至7.69億元，2025年第一季度凈利潤再度下滑39.39%。公司債務壓力巨大，現金短債比僅為0.46。

這樣的企業家困境并非孤例。同樣是2025年，紅星美凱龍創始人車建興被云南省監察委員會立案調查并留置，富森美家居董事長劉兵也遭到類似調查。

02 高壓環境下，企業家生命的脆弱與韌性

企業家的生存狀態遠比表面光鮮來得復雜。根據研究，企業創始人和CEO的健康狀況呈現矛盾特征：他們通常比普通人群更健康且壽命更長，但在任職期間更容易患病，且比職業經理人死得更早。

這種健康風險與企業的發展軌跡密切相關。研究指出，無論是長期的增長積累，還是銷售額和員工數量的急劇下降，都會對企業家造成顯著的壓力和健康負擔。

職業經理人也面臨著類似高壓環境。一項針對全球31個國家2352名大中型企業安全負責人的調查顯示，42%的受訪者表示針對企業高管的暴力威脅顯著增加，而在美國科技公司中，這一比例高達66%。

03 內外交困，企業家的多維風險圖景

企業家面臨的風險是多維度的。從經營角度看，企業業績持續下滑會直接威脅到CEO的職位安全。2024年一份關于CEO繼任的報告顯示，在標普500指數成分股公司中，42%更換CEO的公司股東總回報率處于最低25%的水平。

這一比例自2017年的30%持續上升，反映出業績不佳的CEO面臨越來越大的下課壓力。

企業家還要面臨法律風險。根據資深律師的總結，企業家最容易觸犯的“七宗罪”包括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抽逃出資、挪用資金、職務侵占、合同詐騙和逃稅。

有時，企業家的風險甚至源于自身特質。研究顯示，成功企業家與罪犯有一些共同的關鍵特質：追求地位、不畏風險、挑戰規范、魅力十足、自我中心、缺乏同理心和渴望成功。

04 轉型壓力，行業變革下的生死考驗

家居行業的困境是當前中國企業面臨轉型壓力的一個縮影。汪林朋推動的“數智化轉型升級”代表了傳統企業為適應新環境所做的努力。

然而，這種轉型需要大量資金支持，而居然智家在轉型期間面臨顯著的資金壓力。截至2024年底，公司現金及等價物僅25.04億元，而一年內到期債務高達44.66億元。

行業數據顯示，2025年1至5月，家具行業營收同比下降3.9%，利潤暴跌27.9%，超半數上市家居企業預虧。這解釋了為何家居行業成為企業危機的集中爆發區。

在這樣的環境下，即使是大公司高管也無法獨善其身。以騰訊總裁劉熾平為例，他的總薪資從2020年的4.29億元降至2021年的3.23億元，縮水幅度達24%。

05 制度之鏡，顯性與隱性規則的沖突

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的趙曉研究員曾指出，民營企業家成為危險職業的背后，反映出顯性制度與隱性制度的沖突。雖然政策和法律越來越保護民營企業和企業家，但他們在實際經營中仍然面臨生態危機。

這種制度環境導致企業家需要不斷在規則之間尋找平衡。根據分析，企業家所在的社會應該反思三方面問題：法治建設需要更加嚴密和完善；罪與非罪的界限需要更加清晰；權力不應過度介入盈利性領域。

湖北首富群體的困境也反映了這一問題。蘭世立曾分析，汪林朋、艾路明等幾位湖北首富“本質上都是政商玩家”，他們通過關系接手國企，但這些企業往往帶有虧損和債務。

而他自己則因為“一直對政商關系都是敬而遠之，不通過政府官員、國有企業獲取利益”，所以在調查中保持清白，最終獲得國家賠償。

06 前路探尋，企業家生存環境的改善路徑

改善企業家的生存環境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在企業層面，可以建立更完善的風險評估機制，特別是在高管面臨潛在威脅時加強保護措施。

對企業家個人而言，需要提升法律意識，識別經營中的潛在風險點。一位資深律師建議，企業家應提升法律認知、遠離雷區紅線，這是“家和業興的應然之舉”。

在行業層面，需要更理性的發展預期和更健康的競爭環境。企業家群體也應建立更有效的心理支持機制，幫助他們應對經營壓力和心理健康挑戰。

汪林朋生命的最后時光充滿象征意義：從被留置調查到解除措施重返崗位，再到選擇結束生命，整個過程僅四天。他身后的居然智家股價一度跌幅超過10%，公司市值已從峰值時期的630億元縮水至約173.4億元。

汪林朋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湖北另一位前首富艾路明也因負債806億元而企業破產重整，股權歸零。而曾身陷囹圄后獲國家賠償的蘭世立則感嘆道：“在湖北當‘首富’真的不容易。”

這些企業家的命運起伏，共同勾勒出中國市場經濟發展進程中企業家群體的真實生存圖景，也提醒我們思考如何構建一個更健康、更可持續的商業生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