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四日清晨,京山南街的車站來了兩位陌生人——一位步履蹣跚的中年婦女與一個黑瘦少年。婦人懷里緊緊抱著一只木盒,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問路的人得知,她叫張順嬌,少年名周添元,而盒里裝著周述武的骨灰。消息頃刻間傳開:當年的援藏干部、二十八年前叛逃印度的周述武,終于“回家”了。
縣里臨時決定派車送他們去周家祖墳。路不遠,僅二十多里,卻走得格外沉重。車廂里,張順嬌聲音嘶啞:“他生前求了好幾年,都沒捱到體力恢復,如今只能帶一捧骨灰回來。”少年低著頭沒吭聲,手掌卻覆在木盒上,關節發白。陪同的干部想起檔案中那段塵封往事,不由得嘆氣:“這就是歷史留下的疤。”
時間要撥回到一九五一年夏天。西藏和平解放后,大批內地干部翻山越嶺進藏開展民主改革。那一年,三十七歲的周述武離開湖北老家,只給妻子周德芳留下一句“干完三年就回”,便踏上了雪域高原。誰也不會想到,三年期滿,他卻走上了另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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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日喀則,周述武火力十足——土改、修路、辦夜校,天天在最偏遠的牧區跑。地方黨委看中他的干勁,提任江孜縣委副書記。可高原上的政治空氣變化快,六十年春節前夕的一次會議成了轉折點。周述武當眾說了句“僧侶也能做朋友”,原本無心之語,卻被同僚認定“立場不穩”。會后,他吃了黨內警告,撤職停工。自尊心受創,他郁郁數月,那股勁頭一夜間沒了。
就在迷茫最深時,一個名叫丹珠的女翻譯闖進了他的生活。丹珠國語流利,笑容熱烈,與周述武多次出入上層貴族的寺院,為他牽線搭橋。一位地位顯赫的活佛送上金表,說是“友情見證”。風口浪尖,金表反成利刃。有人當面質問:“你這是被統戰了?”周述武面紅耳赤,百口莫辯。隨后又接到上級急電,命他立刻赴地委說明情況。惶惶不安之際,丹珠低聲勸他:“走吧,去印度。那里有人接應,金子也替你備下。”她遞來一小包黃金,“留在這兒,早晚出事。”
六十年八月三十一日夜,周述武帶著二十份機密文件和三支槍,牽著丹珠越過南迦巴瓦雪嶺。幾天后,印度邊防部隊在阿魯納恰爾邦將他們“保護”起來,各路外媒隨即把他捧成“叛逃英雄”。他曾對著話筒迷茫地說:“我愿意講真話。”可很快發現,記者只要他一句——“中國不自由”。之后的八行字,統統被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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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扎心的在后頭。丹珠卷走大半黃金,留下一紙分手信。印度政府安排的優待金堅持不到兩年便停止發放;外國情報人員也懶得再理這位“舊聞人物”。謀生的差事,從給華人商店搬貨,到蹬人力車,最后停在一間門臉巴掌大的小飯館。招牌寫的是粵菜,實際上不過面條加咖喱——附近的工人吃得順口,他也就賴以糊口。
轉眼七十年代。與廣東籍寡婦張順嬌結合,是命運給他的第二次家庭。婚后兩人抱養了一女一子,小日子緊巴卻溫暖。可連年操勞讓這個昔日意氣風發的援藏干部積勞成疾,慢性肝病纏了他整整十年。屋子里堆滿空藥瓶,墻角卻蹲著越來越大的孩子。生活的拮據,讓他愈發想起湖北老屋的桂花香,“要是能回去就好了”,這是他常念叨的夢。
一九八六年,契機終于出現。旅印華僑把國內最新政策帶給他:回去認錯,國家照樣接納。那晚,他伏在桌前寫了四頁信紙,字字剜心。信里有一句話很重:“活著回不得,死也要葬在家鄉土。”京山縣很快回信,肯定其認錯態度,歡迎歸來。讀完信,他泣不成聲,反復對妻子說:“還有機會。”
然而病情不給情面。八八年二月,他躺在木床上,握住張順嬌的手:“告訴家鄉,我愿立遺囑,骨灰一定要回去。”話音落下,人已氣若游絲。當夜子時,雨點拍屋檐,印度醫生宣告他心跳停止。華人朋友湊錢辦了火化,張順嬌抱著骨灰盒守了一夜,眼圈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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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中波折接連不斷。印度方面手續繁復,機票貴得驚人,若非老朋友們集資,母子倆根本踏不出德里的悶熱機場。飛機在北京降落時,已是初夏。那幾天,首都的雨下得很大,站在艙梯口,張順嬌讓兒子把骨灰盒貼在胸口,說:“這是你爸爸的心,他回家了。”
京山縣對這對歸來母子伸出援手——糧本、公寓、補助、學費全包。這不是破格,而是對政策的兌現:來去自由,改過自新。周添元在鎮小學讀書時,總覺得低人一頭,可每當老師拿出縣里寄來的減免通知,他會抬起頭,感覺老屋后那片竹林在為自己搖葉子。
一晃八年,周添元職高畢業,被分到縣鈣塑廠,成了正式工。張順嬌搬進了福利社旁的半間平房,日子雖清淡,卻再不用擔憂明天柴米。有人好奇問她:“你們回來啥都沒帶,政府為啥還幫?”她笑了笑:“回家的人,家里就得收。”
周添元偶爾翻開父親留下的破舊日記,墨跡斑駁:一頁寫著“新辟十三畝麥田”,一頁寫著“收表事誤己”。最末一頁貼著泛黃的兩寸黑白照,那是周述武三十七歲時在日喀則的合影,眉宇間透著鋒利。再往后,是空白。孩子輕聲說:“爸當年在雪山上走丟了,現在該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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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過去,那個墳頭草已長至半人高。清明時節,鄰村老人常見張順嬌帶著小板凳坐在墳前,數著那些年輕歲月的得與失。她沒讀過幾本書,說不出大詞,卻記得丈夫入藏前給鄉親揮手的樣子,也忘不了他夜里自責夢囈里的“對不起”。于是,每到傍晚,她都把隨身鑰匙掛在墳邊樹枝上,像是在告訴逝者:家就在不遠處,想回就回來,門永遠開著。
周述武的故事被地方檔案館整理,標題是《叛逃者的懺悔與歸土》。信件、批示、旅印僑胞的佐證材料,一并封存。偶有研究者來查閱,驚訝于那一摞塵封的電報:六十年代,他被各路敵對電臺吹成“湖北的切·格瓦拉”;八十年代,他在德里開飯館的執照還被拍成照片,貼在不起眼的角落。
有意思的是,昔日戰友聽聞其骨灰歸來,并未多言苛責。有人在祭文上寫了一句:“是非功過,自有春秋。”他們知道,那個年代的山口彎多,走錯一步,再想回頭,常需用半生去償還。若干年后,新一批年輕人到京山采訪,鎮里的老人抬手指向那片墳冢:“記住他,也記住那段路難走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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