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冬天不是冷,是啃咬。那種冷鉆進骨髓里,帶著咸澀的江風和燃料不足的暖氣,一起刻進這座城市的骨相里。
李英玉第一次接待我們時,嘴唇是紫的。不是因為妝容,是凍的。她穿著國家配發的深藍色導游制服,料子挺括卻單薄,站在零下十五度的風中,像一株被強行釘在土地上的白樺。
“歡迎來到朝鮮,”她笑著說,嘴角的弧度精準得讓人心疼,“我們國家四季分明,人民意志堅定,不畏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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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乏善可陳。凱旋門、主體思想塔、萬景臺。每一個景點前,李英玉都背誦著同樣的解說詞。直到第三天參觀少年宮,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表演完鋼琴后,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老師們卻鼓掌稱贊她“意志戰勝了嚴寒”。
我看見李英玉別過臉去,喉結輕輕滾動。
傍晚時分,我們的大巴車在一處偏僻的居民區附近再次拋錨。司機去求援,游客們被允許在附近“有限活動”。李英玉站在一處水泥臺階上,望著不遠處的住宅樓發呆。
“那些窗戶貼塑料布的,”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自言自語,“是因為玻璃碎了,或者縫隙太大。塑料布比玻璃便宜。”
“你家里也這樣嗎?”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得到回答。
“我母親有風濕,”她最終說,眼睛仍然盯著那些窗戶,“一到冬天,膝蓋腫得像饅頭。但她還是要去紡織廠上班,因為曠工會扣掉全家的口糧配給。”
她頓了頓:“中國的老人……冬天也這么難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想起我外婆家里的地暖,想起她抱怨暖氣太熱要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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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旅行團被安排觀看一場革命電影。放映廳里冷得像冰窖。李英玉坐在我旁邊,我聽見她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我把隨身帶的暖手寶悄悄遞給她。
她像觸電一樣縮回手,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才接過去,緊緊捂在懷里。那一刻,我看見她閉上眼睛,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像瀕死的人呼吸到第一口氧氣。
“謝謝。”她幾乎是用唇語說。
信任是從那一刻建立的。
兩天后,我們參觀一處農場。宣傳板上寫著“年產萬噸糧食”,但田里的莊稼稀疏可憐。回程路上,李英玉忽然指著一片荒地說:“去年夏天,這里種過土豆。但八月一場冰雹,全毀了。”
“那農民怎么辦?”“國家會調配,”她機械地回答,然后聲音低下去,“但調配需要時間。那段時間,我叔叔家每天只吃兩頓稀粥,孩子們餓得直哭。”
她看向窗外,側臉在顛簸的車窗上晃動:“我表弟,七歲,去年冬天沒了。醫生說肺炎,但我知道是餓的。餓久了,身體就扛不住病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行程最后一天,意外發生了。李英玉在帶領我們爬階梯時,忽然踉蹌了一下。我扶住她時,觸碰到她的手——那雙手布滿凍瘡,有些已經潰爛流膿。
“沒事。”她迅速抽回手,藏進袖子里。
那天晚上,我帶著從中國帶來的藥膏和食品,敲響了她的房門。她開門時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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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冷得像地窖。她讓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我們之間隔著一米距離,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我能看看你的手嗎?”我問。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伸出雙手。借著昏暗的燈光,我看見那些觸目驚心的凍瘡——新舊交替,有些結痂了,有些還在滲血。
“每年都這樣,”她輕聲說,“涂藥膏要憑醫療券,我的券給母親了。她說老人更需要。”
我默默給她涂藥。藥膏清涼,她微微顫抖。
“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她忽然說,聲音裂開一道縫,“三年前,她在紡織廠工作,連續加班三晝夜。最后一天晚上,她在織機前暈倒,頭撞在機器上。”
她抬起頭,眼淚無聲滑落:“如果廠里有足夠的暖氣,如果她不那么累,如果醫院有更好的設備……她本來不用死。她那時剛滿十九歲。”
房間里只剩下她的抽泣聲。在朝鮮,眼淚是奢侈品,她卻哭得像個孩子。
“你知道我最羨慕中國什么嗎?”她擦掉眼淚,忽然問,“不是暖氣,不是食物。”
“是什么?”
“選擇死的權利。”
我愣住了。
“在我們這里,連怎么死、何時死,常常都由不得自己。”她聲音空洞,“餓死、凍死、累死……都是被安排好的。但中國人,至少可以在暖和的地方,吃飽飯后,自己決定要不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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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如此沉重,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離別前一晚,她帶我去了大同江邊一處廢棄的碼頭。江風如刀,她卻執意要站在這里。
“我有東西給你。”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本手抄的中文詩集。
“我自己抄的,”她說,“從各種渠道找到的中國詩。李白、杜甫,還有現代詩。這是我能接觸到的,最自由的東西。”
我翻開詩集,紙頁已經磨損,字跡卻工整。在最后一頁,她自己寫了一首:
寒夜抄詩手指凍僵時,墨跡也顫抖。每一個漢字,都是偷來的炭火。北風翻閱紙頁,像秘密警察。而我固執地寫:春天、花朵、遠方。這些在朝鮮字典里,日漸消瘦的詞匯。
“如果我被抓了,”她平靜地說,“請記住,曾經有一個朝鮮女人,用凍僵的手,抄寫過關于春天的詩。”
最后,她給了我一片凍瘡藥膏:“我自己留的最后一支。你帶回中國去。當你在溫暖的房間里,握著它時,請想起我們。想起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為了不凍死,用盡全部的力氣。”
我握緊那支藥膏,塑料管體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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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送機時,李英玉恢復了導游的完美笑容。只是在握手告別時,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低聲快速地說:
“請自由地活著。替那些不能自由的人,多呼吸一口溫暖的空氣。”
飛機起飛時,我透過舷窗看向平壤。這座城市在冬日陽光下,像一座精致的冰雕。美麗,卻冰冷致命。
回到中國后,每當我在暖氣充足的房間里,看著窗外飄雪卻感受不到寒意時,總會想起李英玉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我至今保留著那支凍瘡藥膏。它從未被打開,因為我知道,在某個寒冷的國度,有一雙手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它。而我所能做的,只是記住——記住寒冷的感覺,記住在溫暖成為一種特權時,人類最卑微的渴望不過是一雙不痛的手,一個不冷的冬天。
那支藥膏是我的道德溫度計。在每一個溫暖的冬日提醒我:世界上有些寒冷,是暖氣無法驅散的;有些凍瘡,長在看不見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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