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白是我的初戀。
時隔多年再重逢是在醫院里。
他西裝筆挺,挽著妝容精致的蘇媛走進病房時,
我搓洗著老人失禁弄臟的床單,橡膠手套還在滴水。
他看見我,腳步猛地頓住,喉結滾動:
“許嘉?你……怎么在這兒?還在做這個?”
我才知道,老太太是當年那個小三的母親。
我沒說話,只是用力擰干了手中的抹布。
水聲淅瀝。
像極了七年前簽字離婚那日窗外的大雨。
當年離婚時,周敘白恨我到處宣揚蘇媛是小三,親自上庭打離婚官司。
除了那套婚房,什么也沒給我。
可我需要錢,很需要。
兒子下次心臟手術的費用還差一大截。
為了錢,我只能一邊陪他住院,一邊在醫院做護工。
老太太不知情,常拉著我的手嘆氣:
“小許,你這樣的好姑娘,怎么就沒遇上好人呢?真是老天不開眼。”
臨走時,周敘白忽然啞聲說:
“許嘉,你變了。”
我笑了笑,沒回答。
其實什么都沒變。
只是曾經愛他的許嘉,已經死在了七年前。
現在的我,只是一個母親。
橡膠手套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有點狼狽。
周敘白看我的神色晦澀,張了張嘴,卻最終沉默。
老太太倒是熱情,拉著蘇媛的手嗔怪:
“媛媛,你們認識啊?這是照顧我的護工許嘉,細心著呢…哎,你要是常來,我也不用總麻煩人家。”
“她還有個兒子,虎頭虎腦的,可愛得緊!你也趕緊給我生個孫孫……”
“小許,這就是我女兒,和她男朋友,是個大律師嘞!”
我當然知道他是律師。
我們的離婚官司,就是他親手打的。
蘇媛柔柔地笑,目光卻掠過我洗得發白的手。
周敘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
“孩子……多大了?”
“五歲。”
他手指倏地蜷緊。
我們離婚,已經七年了。
周敘白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么。
蘇媛笑著打斷他,看著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硬的藍色護工服,問道:
“對了許嘉姐,我記得你離婚的時候,不是分了套市區的江景房嗎?得值幾千萬吧?”
“怎么現在……淪落到要來醫院做護工了?”
她微微蹙眉,顯得無比真誠:
“是遇到什么難處了嗎?大家都是朋友,千萬別客氣,能幫的我們一定幫。”
周敘白蹙眉,
“許嘉,那房子…我知道你有感情,但如果真有困難,實在不行就…”
“賣了。”我打斷他。
他愣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開口:
“……你說什么?”
我沒再接話,轉身去調輸液管的流速。
蘇媛卻從包里抽出一張請柬,笑著遞過來。
指間鉆戒亮得晃眼。
“許嘉姐,下個月我和敘白結婚,你一定要來呀。”
周敘白臉色微變:
“媛媛,你這是做什么…”
她無辜地眨眨眼。
“怎么了?許嘉姐又不是外人。”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接過那張請柬。
“恭喜。不過我要工作,還要照顧孩子,恐怕沒時間。”
蘇媛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凍瘡,掩嘴輕笑,
“瞧我,都忘了。許嘉姐現在做護工,時間就是金錢,一分鐘都耽誤不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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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理她,我轉身就往外走。
已經下午一點了,兒子還沒吃午飯。
周敘白在門口堵住我,喉結滾動,
“許嘉……”
我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直到拐過走廊轉角,確認他看不到了。
我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氣般,靠在墻上,低頭看著身上的護工服。
離婚七年,我不是沒想過重逢。
只是沒想過,會是在醫院,以這樣狼狽不堪的方式。
我和周敘白從小在孤兒院里一起長大。
像兩株挨著的野草,根纏著根,把對方當作世上唯一的依傍。
他熬夜備考時,我在油膩的餐館后廚洗盤子,洗到雙手潰爛,洗潔精泡進裂口里鉆心地疼。
把皺巴巴的零錢塞進他書包時,他總緊緊攥著我的手說:
“許嘉,等我好了,我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你。”
后來他真的好了,成了有名的大律師,我也懷孕了。
我以為終于苦盡甘來了。
懷孕七個月那天,我回家取產檢單。
推開臥室門,看見本應在加班的他和新助理,在我們的婚床上糾纏。
她甚至穿著我的睡衣。
我瘋了一樣撲上去撕扯,扇耳光,拽頭發。
混亂中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從樓梯滾下去,血順著腿往下涌。
我躺在血泊里,看見他第一反應是護住嚇得瑟瑟發抖的蘇媛。
后來,孩子沒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啞聲:“離婚吧。”
他跪在床邊,眼睛通紅,額頭一下下磕在床沿:
“我錯了嘉嘉,我真的錯了…那是個意外,是我一時糊涂,你原諒我這次好不好?再也不會了。”
我看著眼前深愛的男人,閉上眼,淚水決堤。
直到我再次懷孕,想給他一個驚喜時,卻撞見他和蘇媛在車里吻得難舍難分。
車窗映出他們交疊的影子,也映出我瞬間慘白的臉。
我徹底瘋了。
沖到他律所砸了前臺,把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撒得到處都是,鬧得人盡皆知。
他看我的眼神冰冷:
“許嘉,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瘋婆子有什么區別?”
離婚離得干脆利落。
離婚后,我本想拿掉這個孩子的。
可躺在手術臺上,最后還是留下了他。
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的腳步聲。
我擦了把臉,繼續朝兒子的病房走去。
飯要涼了。
推開病房的門之前,我用力揉了揉臉,讓嘴角彎起來。
“媽媽!”
兒子軒軒轉過頭,眼睛亮起來。
醫生合上病歷本,看了我一眼。
“37床家屬,最后一次手術的繳費單已經打出來了,最遲明天下午,必須去繳費。”
我心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彎下腰。
“醫生,求求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正在湊,很快就能交上……”
醫生沒再說什么,走了出去。
我直起身,這才注意到,軒軒一直安靜地看著隔壁床。
小女孩正在鬧脾氣,不肯吃飯。
年輕的父母圍著,爸爸扮鬼臉,媽媽端著碗柔聲細語地哄。
軒軒安靜地看著,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黑亮的眼睛里帶著羨慕。
我喉頭一澀,摸了摸他的頭,打開飯盒。
“餓了吧?軒軒,吃飯了。”
他乖乖點頭,小手拿起勺子,卻先夾起一塊肉,遞到我嘴邊:
“媽媽,啊——”
我別過臉,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媽媽吃過了,你吃,多吃點才能長壯壯。”
這么懂事的孩子,我從未后悔過生下他。
“許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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