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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當我們回首往事,那些曾經以為漫長無比的日子,如今卻成了心中最珍貴的回憶。青春,是一場無法回頭的旅行,而歲月,則是這場旅行中最無情的過客。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青春的記憶里總有一段關于賣棉花的辛酸與奮斗。
超市物品琳瑯滿目。我站在超市柔軟蓬松的棉制品貨架前,指尖撫過一床新被套的標簽,上面印著規整的“新疆長絨棉,100%”。指尖微涼,心卻忽地被什么燙了一下,隔著這標簽,仿佛觸到了另一片粗礪滾燙的白——那不是在貨架上,而是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在望不到頭的長隊里,在父輩們焦灼的眼眸中,沉重地堆在板車上的,一座座沉默的“棉山”。
悠記得那時候,天還沒亮,我們就拉著沉重的板車,車上堆滿了自家辛勤種植的棉花,踏上了前往收購站的路。那白,是帶著泥土與汗水氣息的白,是沉甸甸、會呼吸的白。它曾是那個年代冀東平原深秋最浩蕩的風景。天空是永遠灰撲撲的濾鏡,田埂邊楊樹的葉子早已落盡,枝干像大地伸向天空焦慮的手指。那時的農村沒有水泥路和瀝青路,只有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且坑坑洼洼的土路。無數輛人力雙輪板車,輪子吱吱呀呀,仿佛在訴說著農民的疲憊與期盼。碾過坑洼的土路,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車上,棉花不是這樣安分地躺在密封袋里,它們從粗布包袱或舊化肥袋中鼓脹出來,蓬松又臃腫,高高聳起,像一座座移動的、溫順的雪山。趕車的人,我的父親、叔伯們,臉頰被風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他們沉默地跟在車旁,或坐在“山”腳下,眼里只有前方那個塵土更大的院子——公社的收棉站。
那隊伍的漫長,是以晝夜為尺度的。 記憶里沒有“排隊”這個詞的輕巧,只有“熬”。從自家田地到收棉站,幾十里路,天蒙蒙亮出發,到日頭偏西能挨近那兩扇斑駁的綠漆鐵門,已是運氣。更多時候,是在門前空地上,車挨著車,人挨著人,等成一個龐大的、焦灼的群落,各個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期待。夜晚,就鋪條麻袋在車底下,囫圇躺下。深秋的露水很重,寒氣從地面一絲絲滲進骨頭里。睡不著,就睜眼看著天上疏朗的星,耳朵里滿是鄰近板車上,同樣睡不著的鄉親,低低的咳嗽聲、嘆息聲,還有棉垛深處,不知名小蟲細微的窸窣。那一片連綿的“棉山”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微暖的光,卻給不了人絲毫暖意,它們靜靜地壓在那里,壓著每個人的夢,也壓著一家老小一年的指望。
棉花堆成的小山丘間,藏著一個村莊的全年指望。春播時用指甲蓋掐著棉籽點播,盛夏頂著日頭打頂掐尖,秋收時弓著腰在棉田里摘到月亮升起。雪白的棉絮里裹著孩子的學費、老人的藥錢,還有新一年的化肥種子錢。為了讓棉花賣相好,家家戶戶都要在曬場上翻曬七八遍,連棉葉上的露水都要曬干了才敢裝包。
寒風吹透補丁摞補丁的棉衣,有人把麻袋片裹在身上,跺著腳取暖。排隊賣棉花,是一場體力與耐力的較量。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我們忍受著饑餓、寒冷和疲憊,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希望棉花能被檢驗員評定為合格,能賣上一個好價錢。比漫長的等待更磨人的,是懸在心頭的那把尺——檢驗員的眼光與臉色。 那間小小的、散發著陳年棉絮與灰塵氣味的檢驗室,是決定命運的“法庭”。終于捱到自家棉包被抬上那油膩的木臺,心便提到了嗓子眼。父親會慌忙掏出最皺巴的“豐收”或“芒果”牌香煙,臉上堆起局促到近乎卑微的笑,遞過去。檢驗員,通常是一個穿著藍色工裝、面色嚴肅的中年人,手里捏著一把亮閃閃的鉤子。他并不看你,只伸出鉤子,“嗤啦”一聲,刺入棉包深處,手腕一擰,鉤出一小簇棉花。然后,他用手指細細捻開,對著光線看絨長,湊近鼻子聞有沒有捂壞的潮氣,甚至放進嘴里,用牙齒輕輕咬一下,品那棉籽的干濕。那幾秒鐘,如同幾個世紀。空氣凝固了,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
“二級。”“水分大了點,算三級吧。”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聲音宣判了。父親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火光,倏地熄滅了。嘴角抽動一下,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默默低下頭,接過那張劃了價的紙條。若運氣不好,一句“有僵瓣”、“不蓬松,算等外”,便如晴天霹靂。這意味著價格要低一大截,意味著母親夜夜在油燈下摘撿到手指紅腫的辛勞,打了大折扣。還有最扎心的是,檢驗員的一句“不合格”,就能讓我們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心中的失落與無奈難以言表。賣棉花難,賣上好價格更難。每一次的交易,都是一次心靈的煎熬。沒人敢爭辯,那意味著可能被直接趕出去。于是,只能忍著胸口發堵的悶痛,把棉包拖到一邊過磅、卸貨,拿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斤的結算單,拉著空了許多的板車,默默離開。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了。車輕了,心卻更沉。 年少的我跟在車后,第一次模糊地懂了,什么叫“靠天吃飯”,什么叫“人微言輕”。那一座座“棉山”的重量,不僅在車上,更在日子里,在命運那看不見的秤桿上。
也有極少數歡欣的時刻。當檢驗員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吐出“一級”兩個字時,父親黧黑的臉會一下子被點亮。他會搓著手,嘿嘿地笑出聲,小心地把那張珍貴的單據揣進最里層的衣兜,還用手在外面按兩下。卸了棉包的板車,推起來格外輕快,他甚至會哼兩句荒腔走板的梆子戲。那不僅僅是多賣了幾十塊錢,那是一年的風調雨順得到了承認,是汗水與心血換來了應有的“名分”,是一個莊稼人尊嚴得到短暫滿足的瞬間。 歸途的夕陽,似乎也格外溫存些。
如今,棉田里聯合收割機代替了彎腰摘棉的身影,烘干設備讓棉花不再看天吃飯。年輕人用手機就能聯系收購商,卡車直接開到地頭,電子秤上的數字精確到克。只是偶爾路過廢棄的軋花廠,還能看見墻角堆著褪色的棉包,像一個個沉默的句號,圈住了那個靠棉絮討生活的年代。我指尖下的這“100%純棉”,來得如此輕易。當年拉板車的漢子們早已直不起腰,檢驗員的扦樣器成了博物館里的展品。沒有露宿的寒夜,沒有焦灼的等候,沒有那把決定命運的鉤子。那個汗水與塵土、期盼與沮喪交織的賣棉花的時代,連同那些吱呀作響的板車、塵土飛揚的隊列、檢驗室昏黃的燈光,一起被卷入了歷史的棉垛深處,再不會重現。
我的青春,便是在這一座座“棉山”的移動與消散中,不知不覺地流走了。我留不住板車上父親日益佝僂的背影,留不住母親燈下摘棉時手指上纏繞的棉絲,留不住那個檢驗員一句定乾坤的、混合著煙草與棉絮氣息的評判。
我們懷念的,或許并非那段物質匱乏、充滿不確定的歲月本身,而是在那沉重的“棉山”之下,父輩們像土地一樣沉默而堅韌的耐力,是鄰里鄉親在寒夜中互相遞過一支劣質香煙、分享一塊干糧的微溫,是面對生活粗糲的棱角時,那一代人用肩膀和脊梁去硬扛的、如今已難以想象的樸實力量。 那力量,曾托起過一座又一座“棉山”,也托起了我們這些后來者,走向了不再需要如此沉重托舉的、輕盈的遠方。
風里的棉絮會飄遠,就像留不住的歲月。只是,遠方再輕盈,記憶的根系,卻永遠扎在那片曾經堆滿“棉山”的、厚重滾燙的泥土里。但那些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溫度,那些用勤勞換生計的堅韌,早已經織進了我們的生命里,像棉纖維一樣,柔軟卻有力量。那是一種回不去的鄉愁,一段留不住的、卻用白色烙印在生命年輪上的,沉甸甸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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