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行5.赤坎雙生記：雨夜老街與霓虹古埠的湛江行思（上）

嶺南大地的冬日總帶著幾分溫柔的暖意，卻也藏著不期而遇的驚喜。此前游歷江門開平赤坎古鎮，那些中西合璧的騎樓群曾讓我沉醉不已，以為“赤坎”二字所承載的僑鄉記憶與建筑風情已定格于心（相關閱讀《2025江門行| 赤坎古鎮烈日記：在光影褶皺里觸摸僑鄉靈魂》）。直到此次踏入湛江，才發現同名的“赤坎”竟在雷州半島上演繹著另一番模樣——赤坎民國風情街的霓虹璀璨與赤坎老街的煙火滄桑，如同城市的兩面鏡像，既與江門赤坎遙相呼應，又自成一派風骨。這場跨越粵西與珠三角的“赤坎之約”，讓我在相似的地名與建筑背后，讀懂了不同地域的歷史密碼與生活肌理。

一、雙“赤”同源？僑鄉根脈與商埠風骨的隔空對話

初到湛江赤坎，“赤坎”二字帶來的親切感撲面而來，而行走在民國風情街與老街的騎樓之下，更讓人忍不住頻頻回望江門赤坎的記憶碎片。細究之下才知，兩處“赤坎”并無直接歷史淵源，卻因相似的地理稟賦與時代浪潮，孕育出異曲同工的建筑風貌，堪稱嶺南歷史的奇妙巧合。

江門開平赤坎古鎮與湛江赤坎的核心共鳴，在于騎樓這一嶺南特色建筑的集中呈現。作為應對多雨日曬氣候的智慧結晶，兩地騎樓都以連綿的柱廊構筑起遮風擋雨的公共空間，成為行人休憩、商鋪經營的天然舞臺。江門赤坎的騎樓群綿延3公里，680多座古騎樓整齊排列，被譽為“令人震撼的中西建筑藝術長廊”，羅馬柱、愛奧尼柱等西式構件與石榴、蝙蝠等中式圖案在磚墻上共生，每一棟都鐫刻著華僑下南洋的打拼故事。湛江赤坎的騎樓則更多融合了法式殖民風格與嶺南本土元素，廣州灣商會會館的法式鐘樓與嶺南騎樓相接，百葉窗與趟櫳門相鄰，女兒墻上的巴洛克卷草紋與廊柱的纏枝蓮雕花相映成趣，訴說著法國租借時期的商貿繁華。這種“中西合璧”的建筑基因，讓兩處赤坎都成為了凝固的歷史教科書，見證著嶺南與外界的文化交融。

但深入體察便會發現，兩處“赤坎”的氣質截然不同。江門赤坎古鎮的底色是“僑鄉史詩”，它由上埠關族、下埠司徒氏聚居發展而成，370多年的歷史中，一代代華僑將海外財富與建筑技藝帶回故鄉，打造出規模宏大、保存完整的騎樓群落。如今的古鎮經過十年打磨，已成為集文化展示、休閑體驗于一體的文旅地標，185個商業項目涵蓋餐飲、購物、娛樂等領域，搖櫓夜游、換裝穿越等體驗項目讓歷史變得可感可觸，2024年接待游客超350萬人次。這里的騎樓雖保留著原始風貌，卻多了幾分精致的商業化包裝，青石板路上的游客多于居民，陳皮鴨、禮樂臘味等特色美食成為打卡標配，空氣中彌漫著悠閑的度假氣息。

湛江赤坎則始終堅守著“商埠本色”與“市井煙火”。早在宋朝，這里便是海畔鹽埠，清康熙年間解除海禁后，商船蟻集，成為粵西水路交通要津與大西南貨物進出口的主要口岸。它的騎樓群并非刻意規劃的建筑群，而是隨著商貿發展自然生長，民興路、民主路等“民字頭”馬路都是當年填海造地的產物，騎樓之間夾雜著古碼頭、老商號與民居，更顯雜亂而真實。這里沒有江門赤坎的規模化開發，騎樓墻面斑駁脫落，部分建筑長出了寄生的榕樹，廊柱下的竹椅上總坐著搖蒲扇的老人，水井頭的陶瓷鍋里常年氤氳著海鮮撈粉的香氣，時光在這里仿佛流淌得更慢一些。如果說江門赤坎是精心編排的歷史話劇，湛江赤坎便是正在直播的生活現場，前者以“僑”為魂，后者以“港”為根，雖同名同姓，卻各有乾坤。

而湛江本地的赤坎民國風情街與赤坎老街，又構成了另一重奇妙對比。民國風情街是城市精心打造的“復古名片”，集中了修繕一新的騎樓建筑，引入了文創店、咖啡館、網紅小吃攤等現代業態，燈光裝飾下的騎樓更顯精致典雅；赤坎老街則是未經雕琢的“原生肌理”，彎彎曲曲的小巷、蛛網密布的舊電線、堅守多年的老店鋪，處處透著不加修飾的生活質感。一東一西，一新一舊，一鬧一靜，共同構成了湛江赤坎的完整面貌。

二、霓虹映騎樓：民國風情街的夜游遐想

12月11日的湛江，白日的暖意尚未散盡，夜幕便已溫柔降臨。司機把我載到一個路口，告訴我可以逛主街，也可以進岔路逛，因為這里沒地方停車，逛完后我再自己打車。

我沿著民興路走向赤坎民國風情街，遠遠便望見一片璀璨燈火，將連綿的騎樓勾勒出溫柔的輪廓，與江門赤坎古鎮夜晚的靜謐氛圍截然不同。如果說江門赤坎的夜是“月上柳梢頭”的古典詩意，湛江民國風情街的夜便是“燈火闌珊處”的現代浪漫。

步入街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廣州灣商會會館的鐘樓，法式風格的穹頂被暖黃色燈光照亮，時針與分針在夜色中清晰可見，仿佛仍在訴說著當年“商船蟻集，懋遷者多”的繁盛時光。這座廣州灣商會會址建成于1925年，如今看起來可能并不算太驚艷，在當時卻是當地最豪華氣派的建筑之一，見證了赤坎曾經的繁華與輝煌。會館里面有書店。

騎樓的廊柱之間掛滿了紅燈籠，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板路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行人的腳步聲與商鋪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卻不喧囂，夜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年輕情侶手牽手漫步廊下，穿著漢服的姑娘們舉著相機拍照，孩子們追著賣棉花糖的小販奔跑，暖光映著歐式拱門，氛圍感十足。

沿街而行，騎樓的底層開滿了各色商鋪，既有售賣湛江特產的手信店，也有裝修新潮的咖啡館與文創工坊。一家名為金華金鉤的特產店吸引了我，賣的是雞仔餅和芝麻博餅，還可以試吃，哪里的雞仔餅和廣州的有些許不同，是脆的，芝麻薄餅更是又香又脆，讓我忍不住買了幾包。店主是一位年輕女孩，她告訴我，這條街的騎樓大多經過了修舊如舊的改造，既保留了原有建筑結構，又適配了現代商業需求。恰如咖啡館飄來的陳皮拿鐵的味道，陳皮的醇厚香氣與咖啡的濃郁相互交融，恰如這條街的氣質——傳統與現代的完美碰撞。

走到街區中段，一片燈光墻讓人眼前一亮，藍色的小燈織成網狀，纏繞在騎樓的廊柱之間，宛如夢幻的星河，不少游客在此駐足打卡。不遠處的和平廣場上，幾位街頭藝人正在彈唱經典老歌，歌聲穿過晚風，與海浪的聲音隱約呼應。湛江作為海濱城市，夜晚的風總帶著淡淡的咸濕氣息，吹在臉上格外舒爽。我站在廣場中央，回望身后的騎樓群，燈光將騎樓的歐式柱式與中式雕花清晰呈現，那些巴洛克卷草紋在光影中流轉，仿佛穿越回了民國時期的廣州灣。

沿途的小吃攤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停下腳步，買了一份湛江特色的蝦餅與椰汁西米露。蝦餅外酥里嫩，咬下去滿是海蝦的鮮甜；西米露清涼爽口，椰香濃郁。攤主是本地阿姨，操著一口軟糯的湛江白話，熱情地向我介紹：“我們這里的蝦餅都是用新鮮海蝦做的，老街的水井頭那邊更正宗，明天可以去嘗嘗。”閑聊間得知，她從小就在赤坎長大，看著這條街從老舊的商業街變成如今的風情街，雖然店鋪換了一批又一批，但騎樓還在，煙火氣也還在。

街區內中西合璧的“南洋風格”建筑最為典型，融合了歐式拱券、柱式與嶺南騎樓、灰塑等元素。和平路、民族路一帶的騎樓街是保存最完整的路段之一，廊下空間串聯起商鋪與民居，生動再現了當年廣州灣商埠的盛景

經過百年風雨的建筑古老滄桑，穿梭在赤坎老街上，仿佛走入一卷漫長的歷史畫卷中，有最原始樸素的味道，有最接地氣的踏實感。

赤坎民國風情街，是湛江市歷史最悠久的地域，這里曾經是湛江商貿最發達的地域之一。赤坎區原只是個海邊的古商小埠，早在宋代就已成雛形。自從清康熙年間解除長達20余年的海禁后，清末民初因法國租借廣州灣，海運商貿迅速發展，閩浙、廣潮、瓊崖商戶紛紛從海上到赤坎經商，高雷一帶的商人也從陸路接踵而至貿易，赤坎逐漸形成了繁榮的商埠。說是街卻并不只有一條，而是一片區域。大路熱鬧喧嘩，店鋪鱗次櫛比，小巷曲徑通幽，民居神秘幽靜，仿佛藏著許多故事。街區內的“三民路”（民族、民權、民生路）在1945年光復后更名，體現了孫中山“三民主義”的時代印記。

夜色漸深，街上的人群漸漸稀疏，我沿著原路返回，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騎樓的墻面上。此時的風情街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靜謐，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騎樓的輪廓在夜色中愈發清晰（我忽然想起江門赤坎古鎮，我沒在那里過夜，不知道那里的騎樓群在夜色中是否會顯得格外沉靜，只有零星幾家商鋪亮著燈，透著幾分寂寥）。而湛江民國風情街的夜，是熱鬧的、鮮活的，是讓人流連忘返的，它像一本翻開的民國童話書，既有復古的韻味，又有現代的溫度。

打車回酒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才的所見所感。這條民國風情街，沒有江門赤坎古鎮的厚重歷史與華僑史詩，卻以其獨特的濱海氣質與現代活力，演繹出了另一種“民國風情”。它讓我明白，歷史建筑的活化利用，不必都走厚重深沉的路線，也可以這般輕盈靈動，讓更多年輕人愿意走進來、留下來，感受歷史與當下的對話。

（待續 3000 圖37 2025/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