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底,天冷得刺骨。
20日的這天夜里,西莊一戶姓王的大地主家里燈火通明,誦經聲、鐘鈸聲斷斷續續飄出來,在周遭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突兀。
當天,王家從金壇城里請了十幾個和尚來做“佛事”。
消息幾天前就傳開了,附近的百姓有信佛的,也有好奇的,三三兩兩聚在王家大院外頭,隔著門縫朝里張望。
人群里有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年輕人,叫史元吉,是這一帶游擊小組的組長。他本來不愛湊這種熱鬧,但最近形勢緊,敵特活動頻繁,聽說有城里人來,他便留了個心眼,也裝作看佛事的百姓,混在人群里。
只見院子中間搭了簡易佛堂,十幾個和尚披著袈裟,圍坐念經。
香火氣味混著冬夜的寒氣,飄散在空氣中。
院內外熙熙攘攘,人群中的史元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院內的情況,他的目光很快被角落里的一個“和尚”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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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約莫三十來歲,穿著和其他和尚一樣的褐色袈裟,卻盤腿坐得不甚端正,眼神不時瞟向四周的百姓,手里捻佛珠的動作也顯得生疏僵硬。
更奇怪的是,別的和尚都在閉目誦經,只有他,念幾句就停一下,歪著頭聽別人念,嘴唇動得也不大對得上經文。過了一會兒,他索性站了起來,走到一邊的躺椅上坐下,從懷里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圈。
旁邊有個老婆婆小聲嘀咕:“這師父怎么還抽煙呢?”
假和尚聽見了,斜眼瞥了老婆婆一下,沒吭聲,反而朝著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搭話:“老鄉,這兒平時太平不?”
漢子老實答道:“還行,就是年頭不太平。”
假和尚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有沒有……隊伍上的人來過?”
漢子愣了一下:“什么隊伍?”
“就是……新四軍啊。”假和尚說得很輕,但“新四軍”三個字卻咬得格外清晰。
漢子搖搖頭:“沒聽說。”
假和尚似乎不太滿意,又轉向另一個年輕人:“小兄弟,這附近駐過新四軍嗎?人多不多?”
年輕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咱莊稼人,不懂這些。”
這一切,都被史元吉看在眼里,他心里那根弦登時繃緊了。
和尚不問佛法,卻打聽隊伍動向,這太反常了。而且湊近看去,這人抽煙的姿勢很熟練,手指熏得微黃,不像長期清修的出家人。
史元吉悄悄退到人群外圍,招手叫來附近兩名游擊隊員——小陳和小李。
“看到那個抽煙的和尚沒?”史元吉低聲說,“這人很不對勁。你倆守在院子門口,盯著他,別驚動。我去找蔣雨保。”
蔣雨保是游擊小組的骨干,做事沉穩,膽子也大,他這會兒正在隔壁巷子暗處放哨。
史元吉找到他,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蔣雨保眉頭一皺:“是狐貍總會露尾巴。咱試試他。”
兩人商量了幾句,定了計策。
史元吉整了整棉襖,重新走進院子。佛事正到一段落,和尚們暫時休息。那假和尚正蹺著腿抽煙,眼睛還在四處掃視。史元吉徑直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莊稼人憨厚的笑。
“師父,歇著呢?”
假和尚抬眼打量他:“嗯。有事?”
“俺們幾個鄉親,有點佛事上的事兒想請教,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外頭清凈。”史元吉語氣恭敬,指了指院門外。
假和尚猶豫了一下,但看史元吉穿著破舊,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戒心稍減。他掐滅煙頭,站起身:“行啊,哪兒說?”
史元吉側身引路,假和尚跟著他朝院門走去。蔣雨保此時也從另一側慢慢靠近門口,看似隨意地站著,實則堵住了退路。門口的小陳和小李得到史元吉事先交代,裝作閑聊,卻已暗暗挪動位置,封住了兩側。
假和尚一只腳剛邁出門檻,史元吉忽然側身讓開,蔣雨保一個箭步上前,沉聲喝道:“別動!”
假和尚一驚,下意識要往回縮,門里的小陳小李已經一左一右撲上來,扭住他的胳膊。假和尚掙扎起來,嘶聲喊:“你們干什么!我是和尚!”
“和尚?”史元吉冷笑,一把扯開他的袈裟領口,里面露出灰色的棉制內衣——那是城里特務常穿的樣式,絕非僧衣。假和尚臉色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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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走!”蔣雨保低聲道。幾人架著假和尚,迅速離開王家大院,拐進漆黑的小巷。
看佛事的百姓大多還在院里,沒人注意到門口這短暫而迅速的一幕。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村莊,來到蔣家渡東面一處孤零零的棚屋——這是隊員景榮的家,位置偏僻,適合審訊。
屋里點著油燈,光線昏暗。假和尚被按在凳子上,渾身發抖,早沒了剛才抽煙時的故作鎮定。
史元吉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盯著他的眼睛:“說吧,誰派你來的?來干什么?”
假和尚還想狡辯:“我真是和尚,金壇廣福寺的……”
“廣福寺的和尚不會連《心經》都念不全。”史元吉打斷他,“你剛才在院里,念的是《金剛經》的段落,可你開頭就錯了三處。還有,你抽煙的拇指和食指有老繭,那是經常用槍磨出來的,不是捻佛珠捻的。”
假和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蔣雨保從懷里掏出一把匕首,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你是自己說,還是等我們查?金壇城里特工組的人,我們不是沒打過交道。”
聽到“特工組”三個字,假和尚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癱軟下來,帶著哭腔:“我說……我都說……我是金壇特工組的,組長派我來……打聽新四軍游擊隊的駐扎情況,人數、裝備……說王家做佛事,人多眼雜,好套話……”
他斷斷續續交代了任務,還供出了兩個接頭點的信息。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著幾個人嚴肅的臉。
史元吉和蔣雨保對視一眼——此人不能留。他既然能混進來,就可能還有同伙,放他回去,必然招來更大規模的搜捕和報復,給鄉親們和隱蔽的同志帶來危險。
“押走。”史元吉站起身。
幾人將特務捆緊,嘴里塞上布,押出棚屋。
冬夜寒風如刀,月光慘白地照在結冰的小路上。他們沿著田埂,朝柘蕩河方向走去。六廟灘是一片荒涼的河灘地,蘆葦早已枯黃,在風中瑟瑟作響。
到了河灘深處,史元吉停下腳步。特務似乎明白了什么,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眼里全是哀求的淚。
蔣雨保別過臉去。史元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對隊員們說:“轉過身去。”
幾聲短促的悶響后,一切歸于寂靜。只有柘蕩河的水,在冰層下緩慢流淌的聲音。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快到村口時,蔣雨保忽然低聲說:“元吉,這事……”
“必要之惡。”史元吉望著遠處零星燈火,語氣沉重,“咱們不狠,鄉親們就得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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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雨保點點頭。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各自消失在黑夜里,仿佛今夜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第二天,西莊傳出一個消息:王家請的和尚里有一個半夜不辭而別,怕是嫌主家招待不周。百姓們當茶余飯后的閑話聊了兩天,也就忘了。
唯有史元吉和蔣雨保心里清楚,那個冬夜,他們除掉了一條試圖鉆進根據地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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