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民國十二年，遼西巨匪“小白龍”的隊伍里，冷不丁冒出一位震驚關(guān)東的女匪首，報號“一片云”。
這娘們槍法準(zhǔn)得嚇人，馬背上的功夫更是了得，殺起人來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誰能把這么個狠角色，跟兩年前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聯(lián)系到一塊兒去？
本是良家閨女，偏偏做了土匪婆子。
這命運的齒輪，究竟是在哪一刻咬合錯位的？
一切，還得從民國十年那個血色的四月，那個關(guān)乎生死的夜晚，以及那次要了親命的“插千”行動說起。
那是奉天省海龍縣最亂套的年月。
關(guān)東大地，莊稼只要長過了腳踝骨，青紗帳一起，那就是胡子下山的信號。
那時候的大戶人家，為了保命，愣是把自家宅院修成了戰(zhàn)爭堡壘。
高墻、炮臺、護院，黑話叫“硬窯”。
可最讓胡子們膽寒的，不是明面上的高墻炮臺，而是藏在暗處的“地槍”。
這地槍，那是關(guān)東大地特產(chǎn)的閻王帖。
把幾桿洋炮埋在必經(jīng)之路的浮土底下，槍口呈扇面排開，扳機上拴著細(xì)鐵絲，橫攔在草叢里。
這玩意兒陰毒得很，腳尖只要輕輕一掛，瞬間就是鐵砂漫天。
輕的打斷腿，重的直接打成篩子。
所以，想要砸開這種硬窯，硬攻純屬送死，必須先“插千”——派人去踩盤子，摸清地槍埋在哪兒。
這是一場拿命賭博的技術(shù)活。
這年四月，報號“常勝軍”的綹子盯上了興隆屯的劉家大院。
劉家是當(dāng)?shù)氐拇蠹Z戶，也是出了名的硬窯。
為了這一票，常勝軍的炮頭“小白龍”決定親自出馬。
小白龍年方二十五，生得劍眉星目，要是不掛那個盒子炮，活脫脫就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
這趟下山，他扮成了一個賣花布的貨郎。
挑著八股繩的擔(dān)子，搖著撥浪鼓，小白龍大搖大擺地進了興隆屯。
劉家大院門口，正是春風(fēng)拂面。
劉家的大小姐劉小云，聽見吆喝聲，心里動了念想，想扯四尺花布做件新衣裳。
大門一開，小白龍就被引進了院子。
這劉家大院確實氣派。
兩明三暗的五間正房，磨磚對縫，東西廂房也是高大寬敞。
可小白龍的眼睛，既沒看房，也沒看人，而是死死盯著腳下的路和院墻的夾角。
他在找地槍的“眼”。
劉小云挑布的時候，眼神卻從花布挪到了貨郎的手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手指粗大，骨節(jié)突出，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
這哪里是拿尺子量布的手？
這分明是常年握槍把子、在無數(shù)次后坐力沖擊下磨出來的殺人手！
劉小云雖說是深閨小姐，但生性古靈精怪，平時也愛舞刀弄槍。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明白：這小子不是賣布的，是來踩盤子的“插千”！
若是尋常女子，這會兒恐怕早就嚇得花容失色，或者扯著嗓子喊人了。
可劉小云沒有。
她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得過分的男人，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這種在刀尖上行走的刺激感，是她在死氣沉沉的高墻大院里從沒體會過的。
她不動聲色，甚至還故意多挑了幾塊布，讓小白龍在院子里多賴了一會兒。
小白龍借著討水喝的由頭，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他眼毒得很，很快就在墻根、井臺旁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浮土顏色不對，草根有翻動的痕跡。
四處。
一共四處地槍。
小白龍嘴角微微一撇，把這四個奪命點死死刻在了腦子里。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除了大小姐，還有一雙老辣的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那就是劉家的當(dāng)家人，劉老財。
姜還是老的辣。
劉老財在關(guān)東闖蕩半輩子，啥樣的人沒見過？
這個貨郎進院時的步態(tài)、眼神的游移，早就把底褲都露給了人家。
等到小白龍?zhí)糁鴵?dān)子一走，劉老財站在堂屋門口，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沒當(dāng)場拆穿，是因為他要放長線釣大魚。
既然你摸清了我的底牌，那我就換一副牌跟你打。
當(dāng)天下午，劉老財一聲令下，家里的護院炮手全動了起來。
他們把那四處地槍全刨了出來，重新填埋。
而且，這位置選得極損——正好埋在為了避開原先地槍而必須繞行的路線上。
這叫“將計就計，請君入甕”。
第二天深夜，月黑風(fēng)高。
興隆屯的狗叫聲此起彼伏，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常勝軍綹子來了。
小白龍作為炮頭，一馬當(dāng)先。
他帶著十幾個身手矯健的弟兄，摸到了劉家大院的外墻根下。
劉家大院防備森嚴(yán)，外頭是一層大木排墻，里頭才是夯土墻。
小白龍沖著弟兄們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跟著我，別走錯一步。
他自信得很。
昨天踩好的點，就像一張地圖印在腦子里。
他助跑幾步，飛身躍過木排墻，身形輕得像只燕子。
落地的一瞬間，他特意避開了昨天標(biāo)記的那個土坑，腳尖點向了一旁看似安全的平地。
誰知道，就在腳掌沾地的剎那，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腳下的感覺不對！
那不是結(jié)實的凍土，而是一根緊繃的細(xì)鐵絲。
“崩——”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跳聲，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咕通”巨響。
埋在暗處的數(shù)桿洋炮同時炸響。
紅色的火舌在黑夜里噴出兩米多長，無數(shù)綠豆大小的鐵砂子呈扇面狀，鋪天蓋地地橫掃過來。
這簡直就是把槍管子塞進嘴里打。
“啊——！”
小白龍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一樣被掀翻在地。
哪怕他身手再好，也快不過火藥。
他的大腿瞬間血肉模糊，鮮血把白雪都染紅了。
早已埋伏在炮臺上的劉家護院，手里的快槍響了。
“打！
給我往死里打！”
劉老財站在炮臺上嘶吼。
居高臨下的火力網(wǎng)，瞬間把這群胡匪壓得抬不起頭。
本來指望小白龍破了機關(guān)好一擁而入，誰知剛露頭就被包了餃子。
常勝軍綹子亂了陣腳，被排槍打得鬼哭狼嚎，只能拖著傷員倉皇撤退。
小白龍大腿重傷，根本站不起來。
幾個護院如狼似虎地?fù)渖蟻恚呤职四_把他按在雪地里，麻繩瞬間把他捆成了粽子。
戰(zhàn)斗結(jié)束得很快。
劉老財提著馬燈，走到小白龍面前。
昏黃的燈光照在那張因為疼痛而扭曲的俊臉上。
“哈哈哈哈！”
劉老財笑得那叫一個得意，“小子，當(dāng)你進院喝水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來插千的！
跟我玩心眼？
你還嫩點！”
小白龍咬著牙，一聲不吭，眼神里滿是不服。
“帶走！
吊到馬棚里去！”
這一夜，對小白龍來說，就是活地獄。
他被光著身子吊在馬棚的橫梁上。
劉家的護院輪番上陣，皮鞭子蘸著涼水，一下接一下地抽。
每一鞭下去，都是皮開肉綻。
在這滴水成冰的關(guān)東寒夜，冷水混著血水，很快就在身上結(jié)了一層血痂。
打累了，劉老財揮揮手：“行了，別打死了。
歇歇氣，明天一早送到區(qū)公所。”
這句話，就是閻王爺?shù)拇呙?/p>
那個年頭，胡子一旦進了區(qū)公所，沒審判，沒牢飯，只有一個下場——砍腦袋。
把腦袋砍下來，掛在集市的木桿子上示眾，直至風(fēng)干。
夜深了。
馬棚里只剩下小白龍粗重的喘息聲。
他渾身是血，意識模糊，在這冰冷的絕望里等著死期。
忽然，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小白龍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睛，借著月光，他看到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那位買花布的大小姐，劉小云。
她穿著厚棉襖，手里攥著一把鋒利的剪刀。
臉凍得通紅，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決絕。
“別出聲。”
劉小云低聲說道。
她踮起腳尖，用剪刀割斷了小白龍手腕上的麻繩。
“咕咚”一聲，小白龍摔在草堆上。
他顧不得疼，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你…
你這是干啥？”
“救你。”
劉小云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為啥？”
小白龍想不通。
他是來搶她家的匪，她是受害的羊，這世上哪有羊救狼的道理？
劉小云盯著他那張即便掛了彩也依然英氣逼人的臉，說了一句大實話：
“因為你長得好看，死了白瞎了。”
就這么簡單。
在這個荒誕的亂世，顏值的力量有時候比仇恨還大。
當(dāng)然，或許還有另一層原因——這個叛逆的少女，早就受夠了這高墻大院里死水一般的日子。
她想看看墻外的世界，哪怕那個世界全是血腥。
“跟我走，后院有個狗洞子，沒封死，能鉆出去。”
劉小云指了指黑暗的角落。
小白龍掙扎著爬起來，深深地看了這個姑娘一眼。
“老妹兒，大恩不言謝。
只要我不死，一定回來報答你！”
小白龍拖著一條傷腿，鉆出了狗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劉家大院炸了鍋。
小白龍跑了。
劉老財暴跳如雷，把看守的護院打得半死，卻怎么也想不到，家賊難防，放跑土匪的竟是自己的親閨女。
小白龍這一走，便是如龍入海。
半年后，傷愈歸來的小白龍，帶著大隊人馬再次包圍了興隆屯。
這一次，他沒硬攻，也沒再派人插千。
他只是在門外喊了一句話，大門便開了。
那個夜晚，劉小云留下一封信，跨上了小白龍的戰(zhàn)馬。
從此，世上少了一個劉家大小姐，多了一個讓官府頭疼的女匪首“一片云”。
有人說她傻，放著好好的富貴日子不過，非要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但或許在她看來，那高墻大院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坐牢。
而跟著那個英俊的男人在荒原上策馬狂奔，哪怕明天就會死，今天也是活著的。
這就是關(guān)東，這就是亂世。
在這里，不僅有你死我活的殺戮，也有荒誕不經(jīng)的浪漫。
只可惜，這浪漫是用血寫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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